《前嫌不计》江北树

2、二 丑八怪

　　苏梁搬家很顺利。工作室的员工很松散，老板也很松散，一听说苏梁要搬家，魏老板大手一挥：“反正最近不忙，放假一天，去帮新同事搬家吧。”所有员工都来帮忙了。这所谓的所有人，算上苏梁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都安顿好，老魏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周，啧啧称奇：“这么大的房子一个月只要2000？”

　　“怎么可能！”苏梁翻白眼，“过段时间可能还有人搬进来吧，具体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家老邻居的房子，我租自然比别人便宜。”

　　“你赚大便宜了，小姐！”老K一脸羡慕，“你赶紧和你老邻居说，你男朋友也要住进来。到时候我就假扮你男友，嘿嘿，反正哥哥最近也准备换个房子。”

　　“想的美哟！”苏梁啐道，朝他扔了一个抱枕，“我这朵娇花，岂是你能染指的。”

　　众人的表情不太美妙，老魏赶紧打住，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让人不舒服的话来，换了个话题：“老苏，家骏刚给我打电话，晚上6点，老地方。他没空来帮你搬家，只好请客赔罪。”

　　“大明星就是不一样，忙。”

　　苏梁学的是影视专业，电影学院里除了他们这些从业人员知道有各种各样的专业，其他人，估计只觉得电影学院培养演员和导演了。苏梁的好友，吴家骏，就是表演系毕业的。

　　吴家骏默默无闻的时候，每次拉着苏梁喝酒都要说：“你等我一炮打响！老子就是缺个机会，机会！”

　　这时候苏梁一般都很给面子，抱拳道：“苟富贵，勿相忘。”

　　吴家骏的努力她一直看在眼里，这个人不像其他人一样背后有钢铁一样硬的关系，只得靠一点一点混脸熟。在苏梁看来，表演系不缺帅哥美女，吴家骏的脸绝对过关，演技在这一堆花瓶之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真的就是像吴家骏说的那样，他只缺一个机会。

　　后来事实说明，他真的一炮打响了。虽然这个炮不是大地红，但怎么说也是个黑蜘蛛啊。他有幸接到某个偶像剧的男五号还是男六号的，开始有人关注他了。

　　“我还是觉得吴江这个艺名太普通了，一点也不像大明星。”老K摇头，这是他第N次对吴家骏的艺名表示不满。

　　“你懂个p。”吴家骏啐他，“吴江，简单好记又亲切，观众容易记住，更利于走红。”

　　“主要还是，你的本名吴家骏太土了。”

　　一桌子人狂笑，这个梗他们百提不厌。

　　年轻人在一起，吃饭喝酒吹皮，兴头上来便没了度了。原本这只一次吴家骏做东的祝贺苏梁乔迁新居的聚餐，最后硬是发展成一出喝进医院的闹剧。

　　苏梁到厕所蹲了个大号的功夫，就听到王小予的哭声：“老魏脸色不对，快打120。”

　　苏梁惊了那么一秒，赶紧冷静下来，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几个交给王小予，自己跟着上了救护车。

　　酒精中毒加上急性胃炎，胃出血，醉得不省人事了还疼得直抽抽。苏梁看着病床上痛苦的老魏，不知是该担心还是该骂他活该。

　　“都说了这胃不能多喝酒。”她嘟囔着退出房间去缴费，却一头撞上个人。

　　“苏梁，你怎么在这？”

　　她还没缓过来劲，就听见个还算熟悉的声音，抬头，看见了夏良，仍然是一脸疲色，无框眼镜散发寒光，只不过这回换上了白大褂。

　　她想了想，这里是A大附属医院，遇上他也不奇怪。

　　“朋友喝多了，把胃喝出毛病了，救护车刚送过来。”她抬抬下巴向夏良示意。

　　夏良瞅了眼，是听说刚拖进来一个胃出血的。

　　“哦，听说了。我不是内科的，回头帮你问问病情。”

　　“没事，也不是第一次因为这进医院。”苏梁冲他笑笑，算是感谢好意，“你先忙，我得去给他缴费。”

　　说完，摆摆手便走了。可没走几步，便听到夏良叫她：“等下，我明天白天去你住的地方睡一觉，你应该不在家。放心，我只睡沙发，什么都不动。”

　　苏梁没回过劲来，“啊”了一声一直保持着一个震惊的表情回头看他。

　　夏良看她这个表情突然很想笑，还好忍住了：“明天就上午休息，赶回家来不及，医院我睡不惯。放心，就明天上午。这周实习就结束了。”

　　苏梁不好说什么，只好答应。明天是工作日，她也不在家。

　　她本来是这么盘算的，直到给老魏交完费他才意识到，老板倒下了，他们这些闲散的员工就不用上班了。

　　她在病房里一边削苹果一边愁，翻了个白眼想着干脆不回去，在这舍身陪老魏得了。

　　病房里突然传来老魏的哭声：“好你个苏梁，我都住院了，你还冲我翻白眼，削苹果自己吃，真TM没良心，把我给你的工资吐出来。”

　　苏梁又翻了个白眼，拎包就准备走：“看来是病好了，我回家睡觉了。”

　　陪这个睡饱了的神经病在医院里脑袋炸掉，不如回家锁上卧室门睡大觉。

　　她打着哈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医院附近朦胧着一层早摊贩产生的雾气。这离她的新地址也很近，也无怪夏良找她借住。不对，哪里是借住，毕竟人家才是房子的主人。想来夏阿姨买这套房是为了夏良，小区还挺新的。至于为什么会说房子空着让她租了去，她就不得而知了。

　　苏梁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打算买份早餐再回家，又撞见夏良了。他在早餐铺旁喝豆浆，显然也是看到了苏梁。

　　他眼里的血丝更重，眼睑下一层黑眼圈依稀可见，浑身疲惫的样子。不得不说，当医生真是辛苦。

　　苏梁心里感叹，还好她当年没有听长辈的建议去学医，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影视的道路。

　　“巧了，一起回去吧。”

　　“好。”

　　一路上还是没有说话，此时两个人都很累，心照不宣，似乎谁都没有说话的力气。

　　回到家，苏梁啥也没说，扑进卧室呼呼大睡起来，仿佛发生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苏梁认床，这一点她承认这是她和夏良为数不多相似的地方。第一天睡新床，她很不习惯，即使很累，还是翻来覆去，做了很多梦。

　　也许是因为最近遇到了夏良，她梦到好多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才五岁，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夏家搬来的原因也是后来她老妈说起来她才回想起来。

　　苏梁的家乡，在距离A城很远的一个小镇，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里有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博物馆，而苏梁的妈妈，就是博物馆的一位管理人。

　　在苏梁五岁的时候，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终于轰动了一次，发现了一个极其具有价值的古迹。具体是怎样的古迹，对历史毫无兴趣的苏梁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总之，半辈子都在研究和这古迹有关的历史的两位教授，激动不已，向领导申请，调往这座小镇。

　　专家的重视给小镇、给博物馆带来了名声，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位新朋友。

　　大院里多了一位新伙伴。一伙小孩子非常高兴，在大树下欢迎这位新朋友——夏教授夫妇的儿子，夏良。

　　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从苏梁和夏良第一次见面起，他俩就不对付。

　　树下欢迎会的那天，苏梁生病了，躺在家里发烧咳嗽。虽然她内心热切地希望去见新伙伴，但病痛和母亲的威严不允许她出门。苏妈妈安慰她：“你别急，夏教授就住在我们家对面，你病一好就能和他一起玩。”

　　苏梁乖乖吃药、乖乖吃饭，终于等到病好了跑到对门夏教授家里的时候，迎来的却是夏良一脸不善的怒视：“什么嘛，他们说你可爱。哪里可爱了！明明是丑八怪！你长得真丑！不要和我玩。”

　　苏梁“哇”的一声便哭了，听到哭声赶来的大人们赶紧安慰，却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身为女孩的自尊心，在那一年，第一次被如此直接地践踏。

　　迷迷糊糊的苏梁，虽然在以上帝视角审视着这个梦境，心底也知道这是梦，但此刻的她内心的难过和不堪，就是当年这个哇哇大哭的小女孩。

　　她拼命地怒吼：“你才丑，你才是丑八怪，个小王八犊子，去你丫的。”

　　可是无论她如何拼命，梦里的所有人，都听不到她的声音。她非常恼怒和憋屈，气得头痛，气得张牙舞爪，在最痛苦的时刻，她猛地睁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虽然不是噩梦，却是如同噩梦一般的感觉，半梦半醒，似梦非梦的睡眠总是让人不好受。当苏梁捂着剧痛的头迷迷糊糊地想要坐起来的时候，发现了如同噩梦一般的场景。

　　床上还睡着一个人。

　　此时天色已黑，房间很暗，但苏梁依然认得身旁这个人是谁。就如同七年前的午夜惊魂一般，这个人，是夏良。

　　她赶紧跳下床开灯，受到光线刺激的夏良才动了动眼皮醒过来。

　　“你怎么睡我床上？还有，你咋没去上班？”苏梁质问。

　　夏良揉揉眼，坐起来：“单位来电，下午休息。接了电话听见你在屋里神神叨叨，进来看一下，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挠挠头，一脸诚挚的歉意：“抱歉，我两天没睡，太累了就…”

　　换做以前苏梁做梦都想象不到夏良也会有像自己的道歉的一天，曾经无论他对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这个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欠扁样子。

　　苏梁觉得自己很贱。看惯了一个人恶霸的样子，这个人突然谦逊有礼起来就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事后，苏梁坐在电视机前这样骂自己。

　　苏梁原谅了夏良，夏良又一次道歉之后离开了。苏梁坐在客厅发呆，肚子咕噜咕噜叫，家里没来得及买东西，可现在她头很痛根本不想动。

　　不知她发呆了多久，有人开锁进门，苏梁又是一惊，惊恐地望着门，夏良拎着个塑料袋进来了。

　　她拍拍小胸脯：“吓死我了。你还没走啊。”

　　“嗯。”夏良没多说什么，自顾地走进厨房，开始捣鼓。

　　苏梁只听到里面乒乓响。知道他在做什么，苏梁觉得尴尬，却不知道说什么。这本来就是人家的房子，好像自己也没资格去斥责什么。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如此感叹。

　　夏良吃完饭就走了，苏梁刷了碗收拾了一下，就又睡下了。

　　苏梁想，她和夏良的重逢，真的也没什么。几次的接触下来，她好像释怀了以前的很多事，很多怨恨，很多不堪，就在重逢后的一来一往之后烟消云散了。

　　后来，苏梁想锤死当时竟然这么想的自己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久违地听到那声“亲切”的小梁梁，苏梁还是习惯性的抖了三抖。

　　25岁的苏梁终于明白一个深刻的道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劣根性之所以被称为劣根性，不是没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