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嫌不计》江北树

1、一 好久不见

　　九月的午后，A城仍然炎热，苏梁抱着茶杯，望着窗户发呆。前一阵顶撞了上司被穿了一个月小鞋，她气不过直接辞职滚蛋。下家的问题并不愁，一早就有学长开的工作室向她抛出橄榄枝。让她发愁的是房子，现在的房子离工作室太远，上班很不方便。

　　这个包容了万千追梦人的大城市，毕业两年混得还算不差的苏梁身在其中仍然像一只渺小的蝼蚁。每个月数着银行卡的余额，算计着吃喝拉撒这些人生大事。

　　苏梁蹙着眉头，拇指指甲抵在牙齿之间，发出极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和她抖腿的节奏相互应和。这是她的习惯，纠结事情的时候喜欢啃指甲、抖腿。

　　这样令人不悦的合奏直到苏梁的室友王小予爆发的前一刻，她才以一声“啧”停止。她苦着脸，仿佛没有看到眼前人脸上的咬牙切齿一般径直越过王小予，拿起茶几上的手机，飞速地拨号。

　　“妈，你帮我给夏阿姨说一声，那房子就租给我呗。”明明听上去像是解决了一大难题的愉悦，苏梁脸上并没有高兴的样子。

　　“行，我等会跟你夏阿姨打个电话。”苏妈妈在电话那头应道，帮女儿解决了一大难题，她感到非常自豪，“具体怎么谈你自己去拜访你夏阿姨吧，记得别空着手，做晚辈的得懂事。”

　　苏梁频频应声，挂掉了电话。

　　她还没来得及叹气，王小予便凑了过来：“找到房子了？”

　　“恩，就是前阵子跟你说的，我家以前老邻居的房子，离老魏那很近。他们家本想租出去，这不我妈打电话唠嗑的时候碎嘴，就说要租给我。”

　　看苏梁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王小予觉得她是得了便宜卖乖，又羡慕又恨：“真好啊，在A城能有个依靠。”

　　苏梁苦笑，这丫头哪里懂她背后的苦处。刚想解释什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夏阿姨。

　　地铁飞速地前行，周末的午后4点，往城郊去的人很少，车厢空荡。苏梁没心思在意这些，她满脑子都是夏阿姨刚才的话，一脸别扭。

　　“小梁，我刚接到你妈妈电话了。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了，钱的事多少都无所谓，你别怕。难得周末休息。晚上来阿姨家吃饭吧。今天大良也来了，你每次来阿姨家都没机会见到他，这次正好叙叙旧。”

　　苏梁不得已接受了邀请，她找不到理由拒绝。前一通电话才和苏妈说过晚上会一直待在家里，万一老妈和夏阿姨说了这事，她又拒绝了，多难看。

　　今天大良也来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回荡，她的表情越来越扭曲，不愿接受这一事实。

　　“阿姨，车到站了，你快去上厕所吧。憋坏了事大，下一列也就是5分钟后的事。”

　　苏梁被一声稚嫩的童声惊到，猛地抬头。虽然这话让她无语，但也确实到站了。

　　列车开走，她对着面前的玻璃重现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表情，真的，那么像尿急吗？

　　夏阿姨口中的大良，她的儿子，算起来和苏梁已经有七年没见过面。或有意或无意，到A城读书之后，每每苏梁到夏阿姨家拜访，她都没有见到他。

　　夏良，这个和她名字同声的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几乎可以说是现在的苏梁半辈子的时光中，他俩有着很深很深的牵扯，深到苏梁不愿再见到这个人，不愿再去想曾经关于他的事。

　　苏梁大学期间曾只在一次酒后恍惚中，像一位好友提到过这个人和他们的事。好友听了很失望：什么啊，我还以为是你年少无知时的奸情。

　　是的，让人失望，和青春的悸动没有任何关系的牵扯。

　　在第十二个深呼吸结束之后，苏梁理了理头发，手指摁下门铃。尽管这几年来无数次踏进这道门，毫无疑问这是她最窘迫的一次。

　　“小梁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夏阿姨笑得一脸慈爱，招呼她进门，一如往常，“大良，快来打招呼，小梁来了。”

　　苏梁拖鞋的手紧了紧，顺着夏阿姨的目光看过去，牛仔裤、T恤、一脸疲色、无框眼镜、利落的短发。熟悉的身形，更俊朗的五官，陌生的神态。

　　和记忆中的那个夏良，一点都不一样，他客气地道：“好久不见。”

　　也许是这强烈的陌生感让苏梁准备的所有情感一扫而空，她同样客气地回道：“哦，好久不见。”

　　饭桌上基本都是夏家二老在说话，两个晚辈只是应和，虽然聊得大多都是关于他们的事。

　　“小梁来A城都六年了吧，这回竟然是第一次和大良见面，你们以前明明一直那么亲。”

　　苏梁干笑：“这不都挺忙的么，大学里就没怎么闲着，工作之后更是。他们医学院的就更别提了，哪找时间聚啊。”

　　“是啊，大良那是一个忙，有时候我们都一个月不见他人。你来我们家这么多次，也没见到他一面。他回来的时候你没空，你有空了他又有事。”

　　苏梁哈哈含糊过去，吃得有点如坐针毡。年龄越大，越不会和长辈相处了，小时候在夏阿姨家蹭饭，谈天说地得，她妈怎么吼她都不愿意走来着。

　　夏良坐苏梁对面，苏梁一直不敢抬眼看，她怕突然的对视让人尴尬，毕竟太久不见，彼此都变得太陌生，也找不到话说。

　　她只敢歪着头，面向夏阿姨和夏叔叔的方向，仿佛看不到眼前的人一样。但这和这六年间的提心吊胆不一样。进门看到夏良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六年就像一个白痴一样刻意躲着眼前这个人。何必呢，其实大家，都已经长大了啊。

　　往事随风散去，过往的种种彼此心照不宣不再提，过节也好、交情也罢，就像没有发生过的事，现在的彼此之间只是曾经关系好像还不错，后来没了联系没了感情的所谓故交而已。一声好久不见，便是从故交变成了刚刚认识的人。

　　苏梁怕的，只是尴尬。她向来慢热，害怕陌生人。

　　“房子的事就这么办吧，在A城工作不容易，你可要加油啊。”夏妈妈笑得慈爱，她抬头看看钟，“这么晚了，要不今天你就别走了，在这住下吧。”

　　苏梁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得回去了，明早公司那还有事，得去加个班。”

　　夏妈妈恋恋不舍：“大良你送小梁到地铁站吧，天黑，我怕不安全。”

　　苏梁又想拒绝，夏良已经起身，道：“走吧。”

　　虽然天气仍然很热，天却黑的更早，夜晚的风也越加凉爽。两人一路无话，保持着半壁距离，并排往前走。

　　这种气氛，让苏梁很难受，充斥着尴尬，让她想大步向前，甩开这个人。

　　“变漂亮了。”

　　她沉浸在自己脑内的设想之中时，头顶传来的声音让她一惊：“啊？”

　　“我说你变漂亮了。”

　　“女大十八变，谢谢夸奖。”她客气道，也不忘回敬对方，“你也是，更帅了。”

　　“谢谢。”

　　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他们走到地铁站，挥手说再见。

　　苏梁几乎是逃跑一般大步流星地冲向电梯。

　　地铁站附近总是很热闹，附近又是居民区，周末出门的男男女女此时也带着愉悦的笑容从市中赶回，站旁小贩的夜宵生意很是红火。在路灯的阴影中，夏良站着抽烟，望着入站口的方向。

　　刚从医院赶回家，他很疲惫。香烟和夜晚的凉风让他精神了不少，眼底有了光彩。一支烟抽完，他将烟头摁在垃圾桶里，嘴角张合嘟囔了一句，信步往回走。

　　好久不见，小梁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