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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陆家陋室 ...

  •   陆君泉领着自家兄长进了家门后,对着院中唤了几声娘亲,却是无人应答,她便将兄长领到了主屋前,嘱了兄长随意坐,她便去旁屋寻自家娘亲去了。
      陆君安瞅着幼弟奔走的模样,目色中浮上了一丝温柔,他未急着进门,想着方才在院外便只是看见了两处简陋茅屋,心下也知这屋中也应是简朴至极的,便先打量起了四周。
      几根竹凳,四脚竹桌,竹桌下是一张用蒲苇编织的畚,他站在屋门处,竹桌下角阻了些视线,他只隐隐看到畚中透来的几缕绿色。
      进了屋左侧是一方案几,上面整齐叠放着几本泛黄的古书。

      他喜书,便走近了些,随意拿起面上的一本,两个古朴的大字《茶经》跃然眼前。书卷微微有些泛黄,他自小习练书法,对纸张也颇有研究,故而如今仅凭着摩挲书页的触感便心知,这本茶经应是陆家收藏的孤本。当然,更多地还是凭着他幼时的些许记忆。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侧着眼往那案几上又细细瞥了几眼,心头又是一惊。
      茶录、品茶要录、茶疏...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抽,看来阿爹果然是疼着自家的幼弟的,这些个孤本他小时候也不过要央着阿爹好多会儿每日才能看上须臾。他幼时顽劣,有次不小意弄了些褶皱,阿爹也是气的吹胡子瞪眼,罚他在书房里跪了个把时辰。
      瞅了瞅如今这书页泛黄的痕迹,君泉,你若是知道阿爹这般偏爱于你,可还会心有不郁?念及方才在茶园中幼弟忿忿出言,他挑眉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是要将手中书本放回案几。

      他素来是个行为洒脱的人,虽说动作是轻巧的,但这般随意地丢书也使得那书卷在空中抖了几番,便见着几张麻纸从书卷抖开的缝隙中飘了出来。
      他忙不迭曲身拾了起来,心生疑惑,也不知是何人所置于内,还未及细细看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温婉声音。
      “那是你二弟观书时做的提要。”

      这声音他自是熟悉的,他很早便失了娘亲,阿爹虽说疼他,到底是个粗枝大叶的男子,照顾起他来虽说是尽心,却不得其法。若不是得了那个女子的照拂,他幼时不知得遭多少那无能阿爹的罪。
      他想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转了身,他朝着款款而来的妇人恭敬一揖。
      “君安见过意姨。”

      沈知意离开陆家时,陆君安还是个七岁的幼童,看着昔日那个总角童子如今竟已是长成了这般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君。她眉角弯出了一道笑意,将茶壶带着托垫轻放到木桌上。
      她抬手轻扶了陆君安一把,“同你意姨不必这般客气。”
      陆君安抬眼嘻笑了几声,将手中麻纸顺手搁在了木桌上。
      “礼数总归是要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美貌不减当年的妇人,忆及自己小时夜里总爱窝在沈知意的怀中,听沈知意给自己讲些民间夜谭,那时沈知意还是个俏丽佳人,如今这眉眼之间,竟已生出了些许纹路。
      “这些年,委屈意姨了。”

      他虽平素是有些不正经的,如今对着沈知意却全数收了起来。这些话更是含了十分的真心,他小时身子不好,若非沈知意为他调养,他如何能安然长大。他娘亲去得早,在他心里,沈知意便如同他的娘亲。阿爹说,沈知意原是山村的乡野大夫家的女儿,因某年山洪肆虐,逃难到晋州城时父亲便离了世,沈知意是机缘下遇了他的娘亲沈莲心,为报救命之恩,后来便换了姓自愿卖为婢做了娘亲的侍女伺候娘亲。
      “谈不上什么委屈。这泉山村依山傍水,村民也俱是些热情之人,我本就是山野之人,在这村中生活着倒也十分惬意。”
      沈知意是个大夫,自小学的便是望闻问切。陆君安眼中的那抹愧疚又如何能逃过她的眼。
      “若意姨觉得开心君安便放心许多。我这一路来,见这泉山村里确是一派平和,只到底村中之人粗鄙,衣舍简陋,等过几年君泉再大些,主了陆家的事,意姨还是随着君泉回到晋州城的好。”
      君泉说村中之人总爱嚼些舌根,他可全数都记着,他如何能容忍别人对他的二娘幼弟指指点点。

      “以后的事便以后说罢。瞧我这性子,竟是让你一直站着,君安且坐下吧,尝尝意姨特意给你泡的茶。”沈知意如何听不出陆君安的言外之意。只是以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婢女,到了晋州城受的指点怕也不会比泉山村来得少。这些年她在这山村里性子也温和了不少,昔年的那些风花雪月之事,她大抵已不是那么在意了。
      引了陆君安坐下,她便从桌下的竹畚中取出了两只青绿釉色茶碗。
      陆君安眼尖,一眼便瞧出那两只茶碗的出处,一时惊诧出声。
      “越州青瓷?!”

      看来阿爹在教育幼弟茶道一路上还真真是下了血本的,这越州青瓷碗盛的茶水,他也不过是在家中来了贵客时能蹭上一杯。上一次喝,还是请了萧家伯父来家商量他和茗溪的婚事。他还记得茗溪那时白里透红的面庞,与这茶碗是一般无二的玲珑剔透。也不知他是生了什么病,便是随意的一件物什也能令他想到茗溪。他在心中对自己鄙夷了一番,却不觉更生了些欢喜。
      “君安竟是识得此碗?看来君安对茶的研究也是下了一番心血的。”
      以陆君安的出身,识得此碗沈知意是不意外的,她惊异的无非是陆君安仅凭着那一瞥便道出来处,她素以为只有君泉在茶道上有得天独厚的天分,如今看来,陆君安却是丝毫不逊于君泉的。
      陆君安心中正思慕着佳人,突闻得沈知意一问,面上竟隐隐透出些微红,轻咳了几声,便缓缓道来。

      “昔日陆龟蒙有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君安不过是虚读了几年诗文,方才凭着诗文斗胆一猜,哪来的什么心血琢磨,阿爹还常说我对茶道不甚上心,此番倒是让意姨见笑了。若真论起茶来,我看君泉甚佳,意姨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方才我在茶园里随意问了她几句,竟是答得头头是道。”
      他说着便是拿起自己方才随意搁下的麻纸,正欲夸赞几句,往上轻瞄了几眼,麻纸顶头书了‘阅经提要’四个大字,笔力虽有些虚浮,却是工整有加,倒是符合自家幼弟故作老成的性子,下面是些幼弟对平素所阅的一些注解,所记所写虽此时看来有些失了偏颇,但大多俱令他眼前一亮。

      他欣喜之余便指着麻纸接着道来,“瞧我阿弟所记,字字句句皆是上乘之言,看来应是下了许多功夫,我陆家后继有人了。”
      说着更是朗声笑了几声。
      沈知意瞧着他故作愚拙抬高幼弟的模样,虽不知他为何如此,心下却柔软了几分。听他话中后继有人之言,竟隐隐掺了几分轻贱自己的意味,念起这孩子的身子,她不觉心生疼惜。
      “傻孩子净说些胡话,你不也是陆家后人。意姨医术虽不说精深,但有意姨在,虽不说长命百岁,但至少保你廿载无忧。”
      陆君安闻言罢了笑,听着沈知意的宽慰,心头暖了许多。
      “不说这些了,且让君安先尝尝意姨煮茶的手艺。”
      他接过沈知意手中的瓷碗,便低头细细品来。甘醇扑面而来,他对着沈知意粲然一笑,微微点头,说了声,上好。

      泉山村虽小,但待得陆君泉提了从村头买回的一篮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方才她寻着阿娘时,阿娘正在里屋为兄长煮茶。许是阿娘正凝神听着茶沸之声,才未听得她在院中几声唤。阿娘取了些碎银让她去村头买些鱼肉好菜来,便将她赶出了屋子。
      她心中虽是歆羡了兄长,辅一来便可尝着娘亲的好厨艺,但到底欢喜更多。和兄长从茶园归来路上,听得兄长给她讲些诗卷词章,也是大为有趣的。

      “娘,孩儿回来了。”沈知意从厨房中应了一声。
      陆君泉也不急着过去,她可是在屋外便闻着了茶香。走近主屋,还未放下手中的菜篮,便出声道。
      “可还有君泉一杯?”
      她眼中含了份期求,却见得自家兄长摇头晃脑地正端着茶碗笑得一脸奸诈。

      “其第一者为隽永,诸第一与第二、第三碗次之。”陆君安说着便将那茶碗中最后一口一饮而尽。“兄长极馋,这已是第五碗咯。”
      陆君安以茶碗掩着嘴偷笑了几声,瞧着自家阿弟越发变黑的脸色,便又是补了一句,
      “君泉渴乎?先人言,第四、第五碗外,非渴甚莫之饮。”
      陆君泉看着自家兄长那一副得意的讨打神色,心潮激荡又平。罢了,摊上这么个兄长,她便认了,反正不日他便走了,她便泡上个几十壶喝个够。
      转了身提着菜篮便往厨房去。
      陆君安却似不罢休还要逗她一逗,“兄长饮尽清茶很是愧疚啊,不若君泉可问问意姨,隽永还在否?要不,补你一碗?”说着更是笑得恣意。
      “兄长怎似顽童一般,远来是客,君泉便不与你计较。若兄长当真心中有愧,不如来厨房打个下手。”
      陆君安被她说得一堵,瞥见自家幼弟回过头来笑得很是和善。
      若是应了,怕不知在厨房给他使什么绊子。
      立时放下手中茶碗,连连罢手,“君子远庖厨,君子远庖厨...唉,这说着兄长竟有些饿了,君泉还是快些去厨房吧。”
      陆君泉点点头,对着他笑得真诚,拱手应道,“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叁·陆家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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