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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论茶初识道 ...

  •   少年人的目力极好,故而陆君泉远远便瞧见了那一丛绿间的一袭白衣。

      对于自家这位兄长,她只偶尔从茶园的小仆口中提起。除了先天不足,自幼体虚鲜少出户外,便是他那被晋州女子众口相传的好样貌。

      他们都说他貌比潘安,端的是丰神俊朗。可当自己的兄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心觉,众人之词反倒烟火气太重。面前的这个男子,一袭月白长袍加身却不肖那些个招摇的世家公子,他静静地站在雨中,端握一柄纸伞,一道背影尔尔,陆君泉却觉得自己仿佛是看到落入凡尘的谪仙。

      陆君安,这便是她的兄长吗?即便是在这泥泞横生的茶园地里,白衣仍旧不然纤尘,她低头,便瞅见自己衣袍上的淤泥,心头隐隐有些不郁,下意识蹙了眉头。

      “兄长,今日雨疾,你且快随君泉回去吧。”她跑近了,便是那白衣男子瞧不见,她亦是朝着他施了一礼。

      陆君安只听得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偏远的泉山村里,可唤他兄长之人怕是只有那被阿爹遗落在外的幼弟。他应声回头,便瞧见青衣少年朝她奔来,浅皱的眉,怕是担心他被雨淋坏了身子。想起自己这病秧子的名声在外,无奈地笑笑,心头对那幼弟也生了几分亲厚。

      “你便是君泉?阿爹总在我面前提起你,你已长得这般大了。”陆君安伸出右手轻抚上下自家幼弟的头,乌发繁盛,如初升高阳,朝气盈身,陆君安心下有些黯然,面上却不露痕迹,只温朗地笑着,将纸伞递到了君泉头顶。

      陆君泉对自家这位兄长突如其来的亲近很是不习惯,又听到他提及那位从未对她有过挂怀的阿爹,心头便更是忿忿。她猛地转头避过陆君安的亲抚。

      “他若真是念着阿娘和我,便不会由着我母子二人在此受旁人言语奚落。”

      陆君安嘴角的笑意一时僵住,眼中掠过一抹愧疚,旁人自是不知晓个中缘故,他却如何不知。阿爹将二娘和幼弟抛在此地看似无情,可他却明白阿爹此举为何。

      他鲜少出户,阿爹说那是他打娘胎里带来的毛病。纵然他最终平安降生,可他的阿娘却从此离世。他虽只在下仆耳中听闻阿爹和阿娘如何的鹣鲽情深,昔日夫妇缱绻他不曾见过,可阿爹常年对着阿娘的灵牌一言不发,他大抵也能猜到几分。

      而眼前的幼弟,听说是阿爹醉后留下的血脉。许长情如阿爹,怕是容不得自己对阿娘的感情被他物沾染。他虽心疼幼弟,可个中是非,他竟无法评说。

      唯有敛了笑,他温声哄着身前幼弟,“阿爹怕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君泉要谅解阿爹,过几日兄长带君泉去晋州,陪君泉好好游玩一番,权做弥补,可好?”

      她到底是少年心性,一听到陆君安要带她去晋州,便有些激动。

      “兄长乃是君子,可知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陆君安嘴角擒着一抹笑,“好小子,竟是拿圣贤之言来约束兄长。实乃不敬。”

      “兄长既长了君泉几岁,何若让着君泉几分可好。”陆君泉话毕却突觉自己方才有些失言,往日里自己哪曾这般会调笑他人,闭了口转头瞥见兄长肩上的一片湿迹,立时转了话头,“今日雨势甚急,兄长还是不要在此久留罢。”

      陆君安便不答话了。转了身,陆君泉借着他转身的缝隙,隐隐看见那一株生于石砾间的幽绿。

      “兄长?”

      “听阿爹说,你自小便受二娘督导,至今日已阅览数本茶典古籍,兄长今日便代阿爹考校你一番。”

      陆君泉此时尚未听得兄长话语中的言外之意,只是听得他要考校自己,胸中方才的那股不平又是陡然升起。她自小便以神童之名传遍村中,正是因着她那过目不忘之能。便是她如今年仅十一,可她自认,就对茶学的了解,她不会输于眼前这个男子,这个被她阿爹自小亲自教导的人。

      “兄长出题吧,请。”陆君安听出她话中的不忿,只摇头轻笑了番。

      “今日我来茶园种树,便先考你一考,这茶树生于何地当属最佳。”

      陆君泉本以兄长会先行刁难一番,哪知竟是如此容易,脑中灵光一现,便脱口道,“先贤有曰,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我陆家茶便是得了茶园土壤之利。”

      说到这位先贤,还与她是个本家。据闻他曾游历南边诸州,便如神农尝百草一般,亦是饮过千家茶的,后来变立书著下了这千古流传的《茶经》。

      陆君安瞧她摇头晃脑,一派得意神色,心下自是欢喜。躬身抚上她的毛发,瞧她不自然的躲闪更是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佳!既已寻得一上好之处,植以茶种,待其成熟,又该如何选择采摘?”

      陆君泉心叹一句,这又有何难,那位先贤可是俱记在典。“凡采茶,需依茶树的生长情况而择其适者。若茶芽尚未萌发,需凌露采焉,若已发芽,有三、四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即可。”

      “既已知如何择其优,欲当何时摘?”陆君安听得她一一道来,心中大为宽慰。

      “清明谷雨,摘茶之候也。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譬如其中佳者,有雨前龙井世所称道,便是取于谷雨之前,因而得名。君泉答得可对?”

      陆君泉正是得意之时,未瞅见自家兄长此刻脸上笑意已净。

      “不过狃于故常,未解妙理。君泉可知,书中所载已是千百年前,世有沧海桑田一说,前人之理,亦需加以揣度方可套于今日,君泉可省得了?”

      “君泉...晓得。”

      陆君安看着自家幼弟面色窘迫,便觉自己语气有些太重,竟是端出了平素对茶坊下人的态度,毕竟君泉才过十一,能晓得方才所言已是大善,便软了语气,

      “君泉能有方才见识,已是十分难得。陆家有你,幸也。往后你多来茶园,看看这些茶农如何劳作。”

      “是,多谢兄长教诲。只君泉斗胆,问一句,君泉方才所言何处有偏差?”陆君泉对自己的记忆一向自信,对于采摘之时她绝不可能记岔。兄长让她来茶园多看看,她虽则尚有些贪玩,总是提前离了茶园,但面前这位兄长,自小足不出户,她倒不信,兄长能比她去得多。

      她陆君泉虽不喜与人争,但若想要对她加以指点,必得比她更有经验,若比她尚不足,那她自是不服的。

      陆君安早已看见她眼中的不喜,他自是明白这位幼弟在想些什么。

      “君泉可知,现今已有于秋日摘茶者,其品甚佳,谓之早春。”

      “这如何可能,书中从未有所记载!”她自是不信的,便是觉得兄长定是为了全他颜面随意捏了个茶种诓她。仰了面,却看见眼前男子始终温柔注视着她。

      “兄长岂会欺瞒阿弟。”陆君安嘴角微扬,侧了身指着自己身前的树苗,“君泉既如此信书中先贤之言,便告诉兄长,可知兄长今日种的是何种茶?”

      陆君泉闻言,方瞧见一直被兄长挡住的那柱苗。此番一看,竟是已成形的树苗。小枝微绿,隐隐生着些黄褐色的细毛,还有这羽状复叶,陆君泉回忆着典籍上关于各类茶树的描写,竟一无所得。

      紧皱起眉头,可她又偏不欲承认自己却是败了。

      “君泉尚小,莫要皱眉。”陆君安抬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兄长并非刻意出题难为你,只是希望君泉知道,我陆家制茶数十年,若是靠着古籍,怕是早已被他人取代。”

      陆君安指着那一片雨幕之下的百亩茶田,“先贤参茶,亦需踏遍千山,我陆家又岂会拘泥于先人相传。君泉,你需谨记,”陆君安偏头看着她,面色严谨,“陆家茶,必躬亲。若要家业代代承继,你需亲入茶田,择茶叶,制散茶。”

      她心底因败的颓唐情绪尚未散去,承继家业的又不是她,兄长何故说此话,她原道他不肖那无情阿爹,如今看来,此番亦不过是来奚落她。

      “家业又非君泉来继...”她低声埋怨。

      “糊涂!”陆君安听得她喃喃之语,竟是突然提了嗓,他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只现下因着这幼弟愚拙却罕见动了气。“咳...咳...”

      “兄长!”她听得陆君安突地重重咳了几声,倒不知他为何动气,她自己心底还委屈得很呢。只是到底是自己的兄长,总不能瞧着他病犯。“君泉知错...兄长还是快些随着君泉回去,这雨大,怕是要淋坏兄长身子了。”

      陆君安拂去了她伸来扶他的双手,凛了眉,连声音里也带了些沉痛,“君泉,你需谨记,陆家总是要传给你的。”

      他看见幼弟眼中的不解,也不多作解释。“罢了,往后你便明了。兄长身子不好,你便当是替兄长行遍四海,尝过千家茶。”

      他何尝不想踏游四方,却受制于这病躯。本是心头遗憾顿生,如今见着阿弟,纵然阿弟此刻年纪尚小,对陆家茶道还未领悟,可到底时间尚长,阿弟又是个极有悟性的。

      想着陆家后继有人,他终是舒了眉。

      “走罢,带兄长去见见意姨。”

      他将那纸伞换到左手,右手去牵了陆君泉,便是往外走去。陆君泉尚困惑于他方才所言,一时失神便被他兄长牵着离去。

      阿娘总说让她看茶典,习武功,都是为日后继承家业,如今兄长也是如此言说,明明是被阿爹遗弃在这泉山村的她,到底又如何继承家业,若真是要继承,又为何被弃置于此。

      罢了,夫子说,诸事顺遂自然,想不透便不要去想,过不去的,终究会如船到桥头。

      “兄长今日教诲,君泉定当谨记。只是不知,方才那茶苗,究竟是何种,君泉愚钝,竟是不识,他日必常至茶园,多与茶农学习。只是今日,还需得兄长解惑了。”

      她向来在茶之一说,是要问到底的。

      “哈哈。”陆君安竟是陡地大笑出声,又是拍上了陆君泉的头。“那可不是什么茶苗。”

      “兄长,你诓我!”她努着嘴,很是委屈。这不是诈赢嘛。“兄长身为君子,怎可行此举。”

      陆君安瞧着她一口一个君子,倒像是个老学究一般,“人生在世,哪有那些多的规矩,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着,何以悠哉?”他温声笑着,弓腰捏上了陆君泉的鼻,“臭小子,那是兄长托人从闽越带来的红豆树苗。”

      “兄长竟是如少女怀春,怕不是要树下朝盼暮望,坐苦相思了。”她被陆君安那举动弄得一时窘迫,抓着机会便是要反嘲一番。

      陆君安却似想到了什么,眼神霎时变得温柔。连带着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也不去对她话中的微讽反驳,倒似坦然受了。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好。君泉尚小,岂知情之一字,何其妙哉。”

      她道他是个清冷公子,现下看来分明是个风流郎君。什么相思好,那分明是相思苦,又篡改先人诗句,也不知凭着那巧语蒙了几家姑娘。

      “分明世人都说相思苦,若是君泉,定不会沾染情字,愚不可及。”她此时尚是少年,听惯了折子戏里的情深缘浅别离苦多,便是觉得那情恰如洪水猛兽,她是避犹不及。

      “傻小子。”陆君安也不多加解说,自家这幼弟尚小,他日若是遇了个佳人,尝了情之滋味,定是会如他一般。

      是了,如他这般,不过分离数日,竟是如隔经年。他回头瞥了眼在雨中受春雨浸润的红豆树苗,心下欢喜。

      纵是大雨猛烈如斯,我之情深,亦可屹立风雨。

      茗溪,你可明了君安的心。

      他心中,一抹倩影若隐若现。

      陆君泉抬眼便瞥见自家兄长笑得极傻。罢了罢了,这兄长愚不可及,无可救药。还是早些回了家中,喝上一壶娘亲泡的茶,那方才是人间美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贰·论茶初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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