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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月夜清寂 ...

  •   入夜渐微凉。一轮新月不知何时已爬上中庭。
      陆君安抚着略微隆起的小腹,嘴里叼着方才随意折下的一根青草,右手撑在脑后依靠在屋后的桑树上,神色很是满足。
      当然,除了阿弟方才那碗咸得出奇的豆腐青菜汤,想起阿弟一脸清真殷切地将那碗汤端放在他的面前,他好笑地摇摇头,果然不可当她是个寻常小孩。
      陆君泉转头便瞧见自家兄长一脸恨恨地望着她,她自是知道兄长心中在想着什么,她陆君泉向来是个不吃亏的,谁让兄长滴点清茶都不剩。

      “兄长,乡野夜间寒凉,还是随君泉回屋中早些休息。”
      白日里刚下过雨,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味。泉山村的村民喜静,入夜便不怎么出门,放眼望去,不过稀稀点点的几处灯火,在如水夜色的映照下,村中的玄色屋檐勾勒出如水墨画般的线条。
      “月朗星稀处,田中蛙声疏。”陆君安似是未闻幼弟的劝语,取下叼在嘴里的青草,转而双手交叠倚靠在树干上淡淡吟道。
      “兄长又是哪来的一身书生味。”几束月光透过树叶落在兄长的脸上,不插科打诨的时候倒是像那天宫的仙人,陆君泉在心中暗暗腹诽。
      陆君安闻言只是歪着头朝她温朗一笑,打趣道,“我本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她是个极敏感的人,饶是陆君安话语中的落寞几不可察,她却敏感地捕捉到了。
      明明在茶园教训起她来是一套接着一套,又何来的百无一用之说。她尚不知陆君安为何此刻会有落寞情绪,只是看着被成片的桑树阴影笼罩的兄长,心头莫名有些堵。
      便学了陆君安的姿势,她也靠在那桑树下,长叹了一声,道,“若兄长百无一用,那君泉该是不学无术了。”

      陆君安应声回头时,便看到幼弟小小的身躯倚靠在树下,几不可见。
      “臭小子,学什么不好,偏学兄长伤春悲秋的一套。”他重重敲在陆君泉的头上,笑道。
      白色月光洒在幼弟青涩的面庞上,稚嫩,却带着春雨后的万物复苏的新意。他转而抚上方才敲打的地方,笑得很是温柔。
      阿弟,还有很长的岁月要走,他相信她会成长为令所有人侧目的人。
      而他......
      罢了,同她说这些做甚。

      随即转了话头,他来泉山村为的就是接幼弟回去。
      “今日我已同你娘亲请示过了,明日你便随兄长回晋州。”
      岂知陆君泉闻后,方才打趣兄长的笑意一时僵在脸上。她心中霎时想到的是那晋州城中住着的那个无情无义的男子,回去?
      她此刻心中半点欢喜也无,连带着对着面前这个尚有几分好感的兄长,她出言亦是不再有半分温情。

      “君泉不去。”她咬着牙,眉峰紧蹙。
      陆君安瞧着她嘟着嘴一副委屈的神色,心下明了。
      “兄长不日便要成亲了,君泉也不去?”

      “不...”她正在气头上,便是要脱口而出。只是那半个不字尚未出口,她抬头便瞅见兄长眼中的恳切。
      那眼中波光粼粼,似山间流动的清泉,清澈见底。
      绕是她心中多大的委屈,也尽数被那汪泉流带走。
      陆君安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方才落在她头上的手又轻揉了几下。
      “兄长的大喜之日怎能少了君泉。再则,你未过门的嫂嫂也是想见你的。”
      “你若是不去,旁人要是在宴上意图灌醉兄长,兄长如何脱身?”
      “若是耽误了洞房花烛,你嫂嫂可是会罚兄长睡书房的。”
      “.......”

      “打住。”她可算是见识了兄长这叨叨的本事。
      “君泉去便是了。”
      分明已是快要加冠的人,怎地比她还要幼稚。
      她看着兄长因她应允脸上绽放的笑意,心中颇觉好笑。

      “你嫂嫂若是知道你应了,定是欢喜的。”她看见兄长说起那女子时,眼中柔情立现。
      嫂嫂,又是嫂嫂,今日初见兄长便已听他提了数次。
      “怕是兄长诳我,嫂嫂分明不识得君泉,哪里来的欢喜。”
      “早些时日兄长便同你嫂嫂说起过你多次。你嫂嫂也是个爱茶之人,她知你自小便学茶并深谙此道,早已想见你,这次回府,怕是她还要同你探讨一番的。”
      陆君泉只听得嫂嫂是个爱茶之人,又欲同她探讨一番,便是忽视了兄长话中的疏漏。她虽聪慧,尚不擅从旁人话语中揣测出一些言外之意。

      “甚好!”她向来对爱茶之人便会多几分好感,如今听着兄长口中的嫂嫂,竟是在期盼早日至晋州,见到那女子。
      “早知便先告知于你,你嫂嫂欲同你探讨一番,怕是你丝毫不会犹豫便会随兄长去了。”
      他一脸打趣,陆君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耳挠腮。
      知自家幼弟面皮薄,陆君安便不去取笑她了。

      “明日出发,少不得也要好几日才能回到晋州。”
      不知她此刻在做些什么。月夜清寂,偶有灯火数点。他靠在树下,抬眼瞥着这一派静谧村景,脑中却是浮现了些许年前的一些画面。

      那时他尚十三,偷偷拐了她出外。他知她爱竹,早早便寻了城外一处竹林。
      少时爱玩,两个人在竹林待了些许时辰,竟是不舍离去。
      兴许那时,便不舍与她分离。
      天色渐暗,他假作迷了方向,两人只得在竹林里拾了些枯枝,生了火堆。
      她自小就是温柔的,性子虽是沉静的,到底对着渐黑的周遭,生了惧意。他看着她脸上渐生的惊惧,不由懊恼起自己方才的自私之举。
      心中懊丧之时,斜眼竟瞥见竹枝之间忽明忽暗的光亮。
      他让她稍等他一会儿,她竟似怕他离去,抓着他的衣袍不肯丢开。
      “君安...我有些怕。”
      他听着她嗫喏出声,软软的。只得弯了身,怕惊扰了她,低声轻道。
      “我去给你寻一好玩的物什,你等我。我片刻便回。”
      他说罢起身离去。往那竹林深处的光亮疾步奔去。
      直至见了那光亮,他撕下衣袍一角,便朝着那萤火扑去。

      回来时,却见着她已在火堆旁抱着双腿沉沉睡去。
      他一手提着衣袍里的萤火,轻轻走近她身旁蹲下。
      “竟是回来得晚了些。”他低笑出声,竹林里微风拂过她安然睡去的容颜,带起几缕发丝在风中缠绵飞舞。
      他缓缓抬手上前,将那作怪的发丝悄悄别在她耳后。
      鼻间,是她自小便带着的馨香。他从未与她这般亲近。
      鬼使神差,他竟是缓缓上前。
      竹林里却突地来了一阵疾风,打在他的脸上。

      “什么时候我陆君安也成了登徒子。”他自惭一笑,却未料那熟睡中的女子竟是也被清风惊醒,埋在□□的头陡然抬起。
      四目相对时,他脸上竟是生了羞赧。
      那女子眼中却是向来的淡然温婉。

      “我方才是为你收拢发丝,尚...尚未做甚。”怎生说什么尚未做甚,陆君安啊,你向来的聪慧去哪了。
      “尚未做甚,那便是将要做甚?”月光下,她笑得一脸狡黠。

      “兄长,你这又是在笑些什么?”陆君泉看着自家兄长一脸傻笑,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今日他已是游离天外多番。
      陆君安忙不迭低头应了声,瞅见幼弟眼中的嫌弃,轻咳几声,便温笑道来。
      “笑一个不称职的登徒子。”
      “啊?”陆君泉惊疑出声,她怎不知,何时起,登徒子也算是个正经职业了?
      “少见多怪。”他故作高深,轻拍了下幼弟尚不宽厚的肩膀,“你未见识得多的是,改日兄长再带你见识见识。夜深了,快些带兄长回房休息。”
      也不知方才是谁磨蹭了半晌不肯走,如今倒是催起她来。陆君泉无奈地摇摇头,兄长这话头调转之快,她竟是有些接不上。

      “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
      她走在前头时,却听得兄长突然在身后来了一句。她想,许是今夜里兄长诗兴大发。
      她也是进了学的人,古人咏萤之句何其多,她脑中簌地千百句过。今夜月明星疏,方才又在桑树下休息多时,便是那一句了。
      “腾空类星陨。拂树若花生。”
      她轻声应和了一句。回头正欲问兄长,她接的如何,却见兄长怔怔望着她。

      是极。陆君安此刻想到的竟是当年竹林里萤火翻飞的妙景。
      那时他为解尴尬,将衣袍里兜住的萤虫霎时俱放了出来,点点萤光夺去了那女子的注意。
      他看着她在月色下轻抚萤火,听得她在清风中低吟的那一句。
      “腾空类星陨,拂树若花生。”

      他反复吟诵着那句,回神时却见幼弟正看着他,一脸不解的疑惑。他只低眉笑了笑,缓步走到幼弟跟前。

      “我想你嫂嫂,定是会很喜欢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肆·月夜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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