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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泉山旧事 ...

  •   陆君泉往茶园深处疾步跑去,脑子里却疏忽闪过许多以往她不曾挂心的事。

      庭叔方才说主家来人,是极,相对这偏僻的泉山村而言,住在晋州城中的那几位便不就是主家。而她这长在村中的二少爷,不过是挂了个名头罢了。

      而她,本也就不是什么二少爷,若腆面认了这陆家的身份,也该唤一声二姑娘。关于她的身世,娘亲是个清冷的人,一贯不喜多说,可她从这村中茶仆的口中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了。

      大抵不过又是一出俏奴仆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可惜女仆虽俏,她那素未蒙面的阿爹却实打实是无情襄王。这晋州城,谁人不知陆家当世家主陆远业与发妻沈莲心青梅竹马,陆远业继承家业那日,便向沈家提了亲事。昔日晋州城中那一场十里红妆,羡煞多少女子。可惜她那大娘沈莲心却逃不过一个红颜薄命的结局,生下她兄长后不过月余便逝世了。而她的阿娘沈知意只不过是自小伺候她大娘的贴身丫鬟罢了。

      她自记事起,便已是在这泉山村里。这里,不过是陆家茶园的一处。而她,从来都不是什么二少爷。

      她从未见过她的阿爹,而她阿娘,亦不曾提起那个男子。幼时,她尚对他有所期待,可惜村头的古树枯了又绿,春去秋来,她从未见过他的身影。村中的小孩总笑话她是没爹的孩子,她初时尚辩驳几句,可连她自己如今亦认了,她有那阿爹,和没有又有何差别。

      幸而,她还有阿娘。终是弥补了她自小便少了阿爹的缺憾。可她心底,终究是对那男子有了一丝怨恨,不为别的,只为她阿娘日夜独坐对窗难眠的光景。

      阿娘性子寡淡,对着她亦不愿多说几句。平素也不过是在她背不下茶学典籍时会责骂她几句罢了。她如今不过十一,性子本该跳脱,可对着阿娘那张冷漠的脸,多少嬉笑言语都被堵在唇边。她不曾像村中其他幼童,家中农忙过后便可外出畅游,她自小便被阿娘锁在家中,看些晦涩的古籍。她曾牢骚过几句,却在阿娘的黄荆条下闭了口。她到底是个大孝子,阿娘养她不易,左右不过是少了些玩乐的时光,便是为了阿娘望她成才的殷切期望,她便渐渐收了心。

      她自是成了村中有名的小神童,三岁识字,五岁诵诗。村中的夫子也是极喜她的,下学后开小灶也是常有的事。只这小灶却是教习武艺。

      说起来,那还是夫子来了村子后一年的事。

      泉山村地处偏僻,哪会有什么教书先生前来,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还是一个女夫子。说起这夫子,甚是有趣。端的是一副极普通的样貌,喜作男装打扮,只那一对眼眸却甚是清明,像极了泉山村后那座山神庙的菩萨。阿娘说了,她的夫子,那是有大智慧的人方能修成那一双慧眼。

      可陆君泉不觉得,她觉得那分明是一双狐狸眼,时刻都夹杂着一丝戏谑笑意。尤其是,当她从夫子屋外的大树下不慎摔下的时候。

      “陆家小子,爬人院墙可不是君子所为。”夫子从空中接住她时,笑意盈盈。

      她那时尚有些惊魂未定,可也看出来了,自己的夫子竟还是个会武艺的。她一向歆慕折子戏里的武林侠客,一袭青衣,仗剑江湖,说不出的少年意气。为什么是青衣侠客,那还是从过路的说书人口中听来的。说的是约莫十年之前,江湖里有个善使扇的公子,一路行侠,又生的一副好相貌,据说所到之处,总有个把姑娘投之以李、桃。陆君泉便想,若是能向那青衣公子习得一招半式,行走江湖何其快意。

      “我说陆家小子,本夫子在同你说话呢。你岂可如此无礼。”

      罢了罢了,那青衣侠客早已绝迹江湖,便是委屈了些,能同这夫子学上几招,便也可打回陆家门,问问她那薄情寡义的阿爹,到底将她娘和她置于何处。

      她便从夫子怀中挣了出来,整整袍袖,施了一礼,方笑着开口,“小子顽劣,承蒙夫子方才相救。小子不才,愿以家中新得茶叶,奉以夫子。”

      夫子从她得了茶,自是笑的开怀。她陆家的茶,放眼晋州,当属第一。

      “便是送茶,你又爬墙做甚。”那夫子眯着一双眼,将茶包小心揣进怀里,端的是一副持重模样。

      “这不是得先看看师娘是否在家中。若师娘在家,夫子你哪能得到这惊蛰后新摘的茶叶不是?”陆君泉斜眼望了她夫子的家门,一抹紫色衣角若隐若现,一脸坏笑低声说道。

      夫子自是一惊,轻拍了下胸前放好的茶包。“还在,还在。”说着又瞧了她一眼,指鼻道:“下不为例。”

      她便是嘻嘻一笑,脑中一计便生。低声道,“夫子,学生方才瞧见师娘似是在门后,不若学生替夫子圆上几句,夫子方可独享这茶。免得又全都进了师娘的口不是?”

      夫子听到师娘名号,神色一变,不过听到她献上一计,便是满意的点点头,“孺子可教,这便随本夫子去也。”

      她心中欢喜,计成也。假做了一副为难神色,道,“只圣贤教导,君子不可妄言。君泉若是替夫子圆了话,非君子所为矣。不过,若是夫子愿意收学生为徒,教上学生几招,便是有了师徒之情,尊师自是第一要义。”

      夫子本以她欲反悔,却听得她后面所言,晃晃头一副无可奈何,“你这小子,竟是在此等着为师。”说罢便是自顾自回了小院。

      “诶,夫子!”陆君泉以为夫子莫不是知她诓骗心中气急,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那院中小门却吱呀一响,一袭紫衣款款而来。

      “师娘...夫子莫不是生气了。”陆君泉瞧着眼前的绝色女子,惴惴道。

      “傻小子,她方才如何称呼自己。还不快进来。”师娘牵起她的手,便要带着她走回小院。

      夫子方才最后一言在她脑中回响。

      在此等着...为师?

      夫子竟是允了她。她一时欢喜,对着她师娘朗然一笑,“这下师娘,真的是君泉的师娘了。”

      那女子掩唇一笑,抚上她的头,“诶,乖。师娘给你泡茶喝,就用你方才送来的,如何?”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周遭一冷,只得连连点头。

      那日,她进了屋。便瞧见夫子又跪在那搓衣板上,低声哀叹。果是如村中众口相传,她这夫子是个不顶事的,她突觉,自己拜师不淑。

      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接了师娘递过的茶盏,跪拜递向被师娘方从搓衣板上叫起的夫子。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咳咳。那个,陆家小子啊,为师方才一时不察,被你下了套。为师这家传武学,本是不外传的....”夫子抿了口茶,正欲继续,身旁师娘的鸡毛掸便是重重落在了夫子的头上。

      “哪这么多话,说正经的。”师娘一副嫌弃的神色。

      “诶哟娘子,疼。”夫子一边捂着头,一边将茶盏放到了桌边。转头望着她时,面上神色竟已是正经非常。

      “君泉,为师家传武学,重在情义二字,他日你学成之日,绝不可用武欺凌他人。”夫子敛容凛然。“你可做得到。”

      “君泉省得,自是做得到!”幼童言语恳切,她见夫子眼中升起一抹欣喜。

      “为师此生怕是只得你一个徒弟,日后定会将一身武艺尽数传于你,你需得日夜勤学,你可做得到?”

      “君泉定不辜负师傅所托!”她见夫子闻言神色很是动容,口中喃喃,“阿爹,这一路无情扇法,终是后继有人了。”夫子神色有些戚戚,眼眶微红,一时竟忘了她还跪拜在地。

      “君泉,起来吧,往日下学后你便和你师傅一同过来。”倒是师娘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是,师娘。只君泉还需向家中娘亲禀明。”她私自拜师,还未向阿娘请示,定是要被阿娘念叨几句的。“还有拜师礼,君泉还需回去置备。”阿娘说了,无论何时,礼不可废。

      “傻小子。若非你阿娘首肯,你师傅如何能收你为徒,至于拜师礼,你今日不就已然送了来。”

      拜师礼成,那日离去之前,师娘将她拉至一旁,温声道,“若是他日展露武艺于人前,旁人问起你出自哪门哪派,你需有几分矜傲,告知他们你是无情扇薄凡生的徒弟。”

      “薄凡生,师傅不是叫阿一吗?”她自是不解。师娘只是笑得一脸高深,拍了拍她的头,“是极,如今她是阿一,是我的闻人一。”

      离了师傅家,她归家又问了阿娘,方知,阿娘竟是早已央了师傅收她为徒,至于缘由,阿娘说,是为了她日后四处走商。

      如今想来,她不由一笑。别说四处走商,她在这泉山村十一年,自八岁那年跟随师傅习武至今,连泉山村都未曾出过,她不过是个庶出的人。

      她的兄长,陆家嫡长子,今日来此,又是为何。罢了,雨势甚急,若是淋坏了她兄长的身子,怕是那位素曾蒙面的阿爹,会劈刀向她。她无奈摇头,朝那茶园深处一路奔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泉山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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