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池》咕噜小金鱼

5、一场秋雨一场辰 距离什么都

　　奶奶信佛，她从前总和我说，人与人的缘分是有定数的，有时候线扯得太紧了，就必须得松一松，否则就会嗖得一下崩断。
　　从前我和赵子池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那张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他描出来，现在他走远了，我反倒有点想念。
　　好在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随之而来的中考几近压得我没有喘息的时间，我妈和六六妈合着伙帮我们仨报了游泳班，为了即将到来的游泳中考。
　　就是在那天，泳池里，冰凉的水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时易辰挂着挂着个救生员的牌子在池边晃晃悠悠，还时不时地瞪一眼在浅水区打闹的小朋友们。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我穿着我妈前几年给自己买的粉色连体裙出现了，不巧的是，那天我忘了带泳帽，又懒得出去买，于是打算偷偷摸摸地从更衣室溜进了游泳馆。
　　我躲在六六身后，把头埋得低低的，企图钻下水。
　　结果我一脚刚沾着水，就看见易辰一脸凶地小跑过来，站在岸边指我：哎哎哎，那个女孩，你泳帽不戴不能下水。
　　那时候易辰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半头，穿着个橘黄色的救生衣，显得高大而结实。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指出来，只得放弃下水，乖乖等着教练来领我。后来教练来了，说什么也不允许我下水，让我好好反省，于是我只好继续百般无聊地坐在岸边玩水，六六和叶淳在我前面游来游去，好不惬意。
　　易辰就是这个时候跑到我旁边来的，他站着，我坐着，他低头看我，问我：你是哪个班的？
　　我对他刚刚当众让我出丑的行为很不满，又觉得他随意搭话很无聊，就没有理他。
　　他见我没回答，讪讪地走开了。
　　过了一会他又回来，这回他蹲了下来，视线刚好与我平齐，我看着他，干干净净的模样，头发倒是有点长，还是今年流行的款式。他看起来比我年长很多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我问他：你有事吗？
　　他的眼神飘到我头顶上，遛了一圈儿，又停在我的脸上。
　　他说：小妹妹，其实门口有卖泳帽的，很便宜的，你也没必要一直坐在这里。
　　我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奇怪的很。我说：没事，我就坐着儿看看也不错。
　　他瘪了瘪嘴，轻轻说了句好吧，就识相地走开了。
　　后来我问易辰为什么那天老来烦我，他说他觉得我一个小姑娘老是眼巴巴地盯着泳池，怕我影响他们的生意。
　　我说我还以为你对我一见钟情，他哈了一声，说：你那时候胸不是胸，屁股不是屁股的，我会看上你？

　　之后的每天，我就看见易辰在泳池旁晃悠来晃悠去。
　　我偷偷跟六六说这个救生员不好惹，结果六六一脸痴迷，她说她觉得易辰有种成熟男孩的魅力。
　　叶淳从我们旁边游过，听到我们在聊易辰，就把水花踢得噼里啪啦响，然后一个猛蹿，从水里探出头来，威胁似得跟我说：姐，这才几天你就跑去讨论别的男生了，你让我大哥怎么想？
　　我伸手就是一个大水花，我说：年纪轻轻的，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叶淳被水花逼走了，六六在旁边笑得直打颤，我想起赵子池的名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真的很久没和他见面了，大约有半年了吧。
　　从那次QQ聊天之后，我们也很少会相互发消息，赵子池有时候会一连发好几条，讲讲他那边的趣事，但我忙的时候就会忘记回复，久而久之他也不发了，夜里我点开空荡荡的聊天记录，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
　　这个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男孩，现在在我的印象里，居然渐渐地模糊起来了。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吧，别离之后是更漫长的别离。

　　我和易辰真正熟络起来是在暑假快末尾的时候。
　　因为即将要迎来游泳中考，六六和叶淳又是在明年考，我就经常一个人搭车来游泳馆练游泳。
　　那段时间天气不好，经常有雷暴雨，但我这人记性特别差，我妈一旦忘记提醒我带伞，那天绝对将是凄惨的一天。
　　这不，刚好那天我妈就忘了，于是我也理所当然地忘了。
　　下午五点游泳馆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走完了，我还坐在大厅里玩手机，外面的雷声轰鸣，雨大得像是能把人砸进地里去。
　　这时候易辰出现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穿橘色救生衣，看他的衣着打扮，应该是附近的大学生。他边穿泳衣边朝外走，这时候柜台的阿妈叫住他了，我偷偷竖起耳朵，听见阿妈叫他：小易，你把场馆的钥匙带回去，明天早点来。
　　易辰应着，眼光扫到了坐在一旁偷听他们讲话的我。
　　其实我原本只是单纯被他的日常装束吸引，但他眼神这么一瞧过来，真把我瞧得跟什么偷听别人讲话的人似得。
　　我有些尴尬，只好端起手机避开他的眼光。
　　我能感觉到易辰端详了一下我的脸，然后有些好笑地说：你是不是上次没戴帽子的那个小妹妹？
　　没想到他还记得我，我只好更加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还记得你？
　　我心里想这人戏真多，但表面上还是和气地配合着：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他说：哈哈，你那件粉红色的泳衣和我妈那件一样，我多看了几眼，就记住了。
　　我估计那时自己的脸色着实不大好看，他站了一会，说道：你没带伞吧，我这还有一件雨衣，你骑我车我把你送回去？
　　那天风潮湿而滚烫，雨水溅在我的小腿上，我穿着据说是他前女友留下来的雨衣，和他的身体始终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奔驰在回家的路途上。
　　大风里，我听见他对我说：你把自己的姓名电话家庭住址留在前台阿妈那里，是怕我把你拐跑吧？
　　温热的雨打在我的脸上，我低头，嘟囔了一句。
　　他又问，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来大喊：我说你一个大学生，问题真的好多啊！！

　　易辰浑身湿漉漉地把我放在我家楼下，我看着他有些狼狈的样子，心里有一点感动。
　　我让他在下面等着，上楼赤着脚给他拿了个橘子，他接过我的橘子，捏了捏，然后跟我说：橘子放得有点久了，不太新鲜。
　　我翻了个白眼：爱要不要。
　　他笑了笑，露出了两颗大白牙，他说：小妹妹，谢谢你。
　　我哼了一声，扭头就朝楼上跑去。
　　那一天我偷偷躲在阳台上，看着他左拐右拐地开出小区，突然觉得心里亮了一下。
　　我回到房间里，手机QQ的声音久违地响起，我看着屏幕一闪一闪的，提示是赵子池发来的消息。
　　赵子池说：“叶满初，台风天你们那里受灾严重吗？“
　　我说：“不严重，老房子拆了，新房子是高层，不漏水不积水。”
　　他又说：“游泳学会了吗？”
　　我说：“学会了。”
　　他说：“等我下回暑假来试试你。”
　　我突然觉得没趣，手机握在手里仍有些温度，我盯着屏幕，赵子池的QQ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哈巴狗，和他爱闹的性格像极了。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易辰有点厚实的脊背，拳头打在上面硬硬的，和赵子池精瘦的手感不一样。
　　外面的雨声乱了，我的心好像也乱了。
　　我回他：“我想睡了。”
　　他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