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池》咕噜小金鱼

4、北风萧萧 感谢你来过

　　赵子池走的那天没有一个人通知我。就连叶淳和六六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天早晨我到学校里，发现他的位置空空如也，意识到他是走了。
　　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静，当那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也没有真正的伤筋动骨。下课以后我拿着扫把帮他扫了扫座位下面的瓷砖，那里干干净净的，就像是他从来没有到我身边一样。
　　打完牌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地天昏地暗，叶淳站在我的房间门口，不知所措。
　　后来他进来坐在我床边，说：姐，我也挺难过的。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抹了一把泪，故作镇定地说：我不难过，赵子池要走了，我比任何人都开心，没人欺负我了我当然开心了，你难过是应该的，因为……不会有人帮着你来气我了。
　　叶淳脸上忽明忽暗的，他说：那你哭啥？
　　我抽了抽鼻子，有些语塞，于是背过身去，不打算再理他。
　　他在我床边又坐了一会，房间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的，一块照在我的心里，一块照在叶淳的心里。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哭。
　　人只有在失去心爱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哭，他又说。
　　等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叶淳已经瞧瞧从我房间里出去了。
　　我走下床，穿着拖鞋走到窗边，那面窗上能清晰地看见被石头敲砸过的痕迹，日积月累，居然形成了别致形状的花纹。
　　天很黑，我推开窗，温暖的风嗖嗖地灌进我的睡衣，我低下头，那里没有赵子池。
　　或许，从今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我整理行李那天，六六来家里找我，她看到我放在行李箱里的芭比，对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说：初子，叶淳和我说你好像有点喜欢赵子池。
　　我抖了抖手里的衣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叶淳还跟我说他喜欢你呢。
　　六六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正巧叶淳端着西瓜上楼来敲我的房门，我对她眨眨眼：你去开门。
　　她扭扭捏捏地不敢去，我看着她红到耳根的样子，被逗笑了，我说：你也喜欢他啊？
　　六六腾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点：谁喜欢他啊，我妈说现在还不能随便说喜欢的。
　　门外的叶淳似乎听到了房内的声响，在外面边敲门边喊：姐，什么喜不喜欢啊，你们是不是在聊大哥的事？让我也进去听听呗。
　　我翻了个白眼，也不顾光着脚，两个健步越过六六，冲到门口，打开门把叶淳手里的西瓜抢了过来。
　　然后飞快地，咚地一声关上了门。
　　叶淳好像有点懵，他反应过来以后又开始拍门：姐，你让我进去啊，我也想吃西瓜。
　　我说：吃吃吃，就知道吃，喜欢喜欢，就知道情情爱爱。
　　六六咬了一口西瓜，大声附和道：对，就知道情情爱爱！
　　说完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默契地沉默了。

　　那天我和六六坐在狼藉的房间里，大快朵颐地吃着西瓜，叶淳在门外一下一下敲着门，三个人各怀心事。
　　却谁也不说。

　　住在宿舍里的那段日子，艰苦而平淡。
　　我每天清晨都会被隔壁床的陆欢吵醒，她总是率先爬下床，然后整整齐齐地穿完衣服，抹上面油，把自己的碎发全部妥帖地扎在一起，然后定时站在阳台上大声地朗读英语。铿锵而有力，浑厚而标准。
　　陆欢那时候还有点胖，所以下床的声音都能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她总跟我说：叶满初，你把你晒的衣服都拿过去一点好不好，我早上起来读英语的时候老是撞到。
　　我把衣服拿走以后，她又说：叶满初，你把你的灯调的暗些好不好，每天晚上都晃到我的眼睛。
　　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很不喜欢我，毕竟我从来没住宿过，而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
　　起先我以为确实是自己的问题，直到后来我回宿舍的时候听到她和别的舍友聊天，说到我，又说到赵子池。
　　她说我俩谈恋爱，她最看不起现在年纪轻轻就谈恋爱的人了。
　　我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听了十分钟，等她们差不多说完了才推门进去，她们一看到我回来，纷纷停住脸上兴奋而好奇的表情，悻悻地扭过头去装模作样地写起了作业。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丢，沉声说：我，和赵子池，没有谈恋爱。
　　宿舍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就连陆欢也没有。
　　我没有想到的是，从那以后，我和陆欢结下了一个大梁子，这个梁子足足结了好多年，最后险些把我捅死。

　　在我住宿期间，爹妈和叶淳已经搬到了新房子里。我偶尔去住过几回，狭窄的楼道里都是油漆的味道，房间明亮温暖，是我喜欢的色调。
　　好在六六家住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走个五分钟就能到。
　　我爹给叶淳买了辆自行车，让他天天载着六六去上学。我爹把自行车扛回来的那天，叶淳欢呼雀跃的声音几乎整栋楼都能听到。
　　六六是北桥大院里唯一单亲的孩子，六六妈妈是个命不太好的女人，前几年六六爸爸还在的时候在家里做着家庭妇女，热心而勤快，家家户户要是有麻烦事儿都会去喊她搭个手。六六爸爸生病去世后，她就在街口的小巷边盘了个小店面，给人改改衣服，大家也都很照顾的生意。
　　大院连带着小巷拆掉以后，六六妈跟政府要了套小房，然后用多余的钱开了家服装店。
　　店里琐事多，六六没人管，我爹妈就经常把她接到家里来，这可把叶淳乐坏了。
　　有一回叶淳给我打电话，他说他发现六六的头发特别香。
　　我说你姐的头发也特别香。
　　他又跟我说六六的手也特别好看。
　　我说你姐的手也挺好看的。
　　他说：你不懂。
　　我气得啪嗒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舍友们都陆陆续续睡了，我站在阳台上，突然觉得有点小孤单。
　　于是我偷偷掏出藏好的手机，蹲在栏杆边，从QQ黑名单里找到了赵子池的头像。
　　想了一会，我把他从列表里拉了出来，给他发去了好友申请。
　　原本以为申请回复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几乎是我刚发出去的一瞬间，赵子池就通过了我的申请。
　　我盯着空白的对话记录，一时间居然觉得有些紧张。
　　好在这紧张没有维持多久，赵子池马上发来了一条消息——
　　“叶满初，这都一个月了，你才想到我？？？”
　　我看着这连串的三个问号，有点想笑。
　　我踌躇了一会，给他发了句：“忙。”
　　末了我又觉得自己有些冷漠，于是补了个微笑的表情。
　　他好像有点赌气，过了很久才发回来：“真是大忙人。”
　　“上次你把我拖下水的事情我还记得呢，把你加回来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才想起我。”
　　“哪有，别冤枉我啦。”
　　“对了，你……你有跟别的男孩子做朋友吗？”
　　赵子池这句话突然映入眼帘，我被惊了一下。
　　冬天有些冷，我冰凉的手指打在键盘上，有些刺骨。
　　“没有。”我打出两个字。
　　“那就好。”他回复我，又加了一句：“别多想，我就问问。”
　　“好。”
　　……
　　我依然记得，冬天夜晚的味道。我的两条腿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在寒风里，我露出两根手指和两只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心打着，没有想过怎么结束话题，更没有想过未来和归途。
　　可能在15岁的叶满初心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拥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