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池》咕噜小金鱼

3、六六大顺 叶淳这个臭

　　天气渐渐变冷，我总是把自己的脸埋在大围巾里，露出两只眼睛瞅着外面。
　　冬天早晨的风总是冷得透骨。
　　我特别懒，尽管把闹钟的时间往后拨了又拨，但还是赖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赵子池还是一如既往地用石头敲我的窗。有时候我明明听到砰砰的声音却假装听不到，心里默念着再睡几分钟，再睡几分钟。
　　好在他从来没有早走过。
　　几乎是每天，我和叶淳慢悠悠地下楼就能看到他在楼梯口冻得直打哆嗦。
　　他总用食指戳着我的脑袋，咬牙说：再慢点就不等你了，要迟到了啊小姐。
　　于是我就会感恩戴德地奉上一杯热腾腾的牛奶，以乞求他的原谅。

　　初二之后，原本我与赵子池的两人行变成了四人行。
　　叶淳和赵子池慢慢长高了，似乎有种要超过我和六六的趋势。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我偷偷地伤心了很久，因为也许我再也打不过赵子池了。
　　我同时发现的还有另一件事。
　　叶淳总从家里偷偷摸摸地带些糖和零食去学校，有时候一抓就是一大把，早晨和他一起出门就能发现他鼓的满满当当的口袋。
　　我旁敲侧击问他：叶淳，你没吃饱？
　　他飞快摇头：没啊。
　　这件事困扰了我很久，直到那天六六抱了个箱子来找我，她站在栀子树下跟我神秘地眨眨眼睛，问我：初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然后就在我疑惑的注视下，她打开了箱子，满满一箱，真的是满满一箱的糖和零食出现了。里头还有前几年我爹从超市买来的巧克力，都是我放在冰箱里舍不得吃的宝贝。
　　六六把箱子抱给我，凑近来说：叶淳这段时间总往我口袋里塞吃的，我妈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我就把它存起来了。我想还给他，怕他不要，就拿来给你了。
　　我怜爱地摸了摸这些宝贝，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夜里，我趁着月黑风高，把叶淳的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客厅里。然后一双一双的，抽掉了它们的鞋带。
　　最后，一把扔进了垃圾箱。
　　第二天，叶淳因为穿拖鞋上学，被罚了一个礼拜的值日。
　　他灰头土脸地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家里悠闲地吃起了水果，因为爹妈在场，他才没有和我打架。
　　夜晚的时候爹妈刚出门散步，我的窗户被石头砸的咚咚咚直响，探头下去就看到赵子池和叶淳站在楼下，叶淳见我出来了，就赶紧撸起袖子，大喊了一声：
　　叶满初！我要向你宣战！！
　　赵子池站在一旁，嬉皮笑脸的样子，看上去在等一出好戏。
　　我冷静地想了一会，然后从窗口退下来，迅速在厕所接了盆水。
　　那是一月的天气，冷的手指头都要麻掉，我毫不犹豫，劈头盖脸地就往下泼了一盆水。
　　我说：叶淳，把你对六六的破心思收回去！

　　2008年的1月，我爹时隔多年，又一次举起他的老拖把，追着我跑遍了北桥大院，把我打的嗷嗷直叫。
　　那天之后叶淳和赵子池发了两天的烧，打了一个礼拜的喷嚏，终于在我的屁股伤好之前，跟我和好了。
　　他俩合计着买了两个洋娃娃，一个送给我，一个送给六六。
　　这两个芭比到现在还藏在我的小箱子里，我还记得那天我们两个初中的女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芭比走在校园里，恨不得将头埋到土里去。
　　赵子池说，这两个洋娃娃有个别致的名字，叫做友谊和万岁。
　　我接过这份礼物的时候，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句：叶淳，把你对六六的破心思收回去，而这边叶淳就已经高举着友谊的旗帜把情感扼杀在摇篮里了。

　　那年北桥大院发生了两件大事，确切的来说，一件发生在大院，一件发生在北桥初中。

　　当郭敬明的伤感文学风靡全班的时候，赵子池已经沉迷在金庸的小说世界里不能自拔了。每回叶淳找他去游戏厅打游戏，赢来的小钢镚儿还没弹到地上，他就已经捧着他的爱国者MP4走得老远了。
　　赵子池从一个霹雳老霸王变成了中二病少年。
　　他总在上学路上跟我讲一些奇怪的武功招式，还说自己筋骨非凡，冥冥之中是块练武的奇才，为了能够更好地证明自己武学世家的身份，他把族谱从家里偷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好几天，直到被赵爸爸发现，才意兴阑珊地还了回去。
　　他从网上买了几段咏春拳的视频，每天清晨等我的时候练着打。
　　叶淳有一回偷偷跟我说：姐，我大哥好像有点走火入魔了。
　　我说：不是好像，是肯定。

　　我没有想到，赵子池真的走火入魔了。
　　那个时候我们学校旁边常常有高年级的小混混不学无术，在小巷子里专门“克米”低年级的同学。
　　我身边很多个同学都被他们堵在小巷里搜过身，有些过分的甚至被威胁着回家拿钱，不然就是一通胖揍。
　　好在我们四个一直结伴而行，才没有惨遭毒手。
　　我一直觉得叶淳挺倒霉的，但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倒霉。
　　那天他打扫卫生磨蹭了很久，我们三个等得不耐烦就先回家了。结果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他还没出校门就被几个痞里痞气的男生围住了。
　　结果身上的钱被掏光了不说，还要他回家拿钱。
　　叶淳说自己没钱，被揍了几拳，踹了几脚，带头老大说明天准时在这儿见，迟到一秒揍十下，少一块走十下，于是叶淳连滚带爬跑回了家。
　　他起先想瞒着，据说是为了他在六六面前的形象。
　　后来在我的严刑拷问下，他才吞吞吐吐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很自然的，赵子池知道了这件事。
　　很不自然的，赵子池听完这件事，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叶淳的肩膀。
　　第二天放学，赵子池给我发了条短信——后巷，一人，速到。
　　我琢磨了一会，想着他好像有些着急，于是也没告诉叶淳和六六，心急火燎地到了后巷。
　　然后，我大约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赵子池鼻青脸肿地和三个高年级男生扭打在一起的场景。说是扭打，其实是赵子池单方面挨揍。
　　我本来想躲着看看情况，但赵子池居然在被揍的时候眼神麻利地扫到了我，他看到我之后居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把按在他身上的两个男生推开之后，朝着我的方向猛跑。
　　他边跑边喊：你怎么才来！！都错过了我一打三的完美时刻！！
　　我觉得当时我看他的眼神可能真的像看一个智障，他又大喊：快跑啊！！

　　于是那天，赵子池这个走火入魔的中二少年与莫名被拖下水的叶满初狂奔在北桥初中的后巷里，跑得满头大汗，跑得精疲力尽。
　　后来赵子池在QQ上和我说，他可能买到盗版视频了。
　　哦。
　　再后来我就把他拉黑了。

　　第二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的也有些突然。
　　有一天，院里的告示贴了一墙，我上去一看，原来是我们住的小院子要拆迁了。
　　拆迁办分房子，说是一个新建的小区。
　　我爹妈听说这事儿的时候笑得一个晚上都合不拢嘴。
　　叶淳和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爹妈窃窃私语的声音，难得的没有说话。

　　六六傍晚来找我嗑瓜，她的神情挺落寞的，我拍了拍她的肩。结果我刚拍了几下，她就哇地哭了出来。
　　我给急了，还以为下手太重误伤了她。
　　结果她哽咽了半晌才说道：要是分到太远就不好了。
　　我一听是这事儿才松了口气，安慰她道：傻丫头，也就几栋楼的距离。
　　六六又红了眼，趴在我的肩头久久没有说话，我知道她是舍不得住了整整十四年的房子被拆掉。
　　毕竟啊，这里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回忆。

　　拆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北桥大院。
　　几乎人人都是开心的，因为政府承诺了分房，当时给出的价格也算是公道。在人人欢喜的气氛里，我们几个孩子就更加显得格格不入。
　　那几天我心里堵得发慌，走在路上恍恍惚惚，有好几次差点把赵子池撞倒。
　　我知道赵子池心里也有事，他不跟我计较，每次都苦着脸把我扶正了，然后继续神色怅然地走着。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非常时期我们竟然少有的和平。

　　我告诉他我要住宿那天他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头发很短，还是以前那个小平头，倒是在不知不觉中脸部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他的斜枕在手臂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居然出奇的乖巧。
　　我看了一会，然后把他拍醒了。
　　我说：赵子池，下礼拜开始我就住宿了，以后你早晨就不用等我了。
　　他睡眼惺忪，问我：你住宿？
　　我点点头。
　　这会儿他才清醒过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要住宿？
　　我说：干嘛？不允许啊。
　　我原本以为他要反对几句，结果他看着我，由之前的震惊变为了沉默。
　　没，他说。

　　赵子池果然就是赵子池，绝对没有善罢甘休的时候。
　　放学以后他一言不发地拽着我到了小区的凉亭里，然后……拿出了一叠扑克牌。
　　我有些哭笑不得，但照顾到他不好的情绪，就看着他发牌没有随意说话。
　　其实他已经长得比我高了一个头，也不是当初那个爱捣蛋的小魔王了。他笑起来依旧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长得越来越标致。
　　夏日的暖风从四面八方裹来，它们吹起他衬衣的一角，我想起郭敬明小说里描写的男主的样子，忽然有一丝，真的是一丝小小的痒。
　　这一刹那我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心里滚烫的难过，堵住了喉咙。
　　他低着头，开口：叶满初，我觉得住宿真的……真的没意思，你住宿了就看不到叶淳和六六，也看不到我了。
　　我说：没办法，要初三了。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我说：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打牌最公平，如果我赢了你就不住宿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笑了。
　　我又说：那我赢了，你就会不走了吗？

　　其实这次我选择住宿的原因除了升初三之外其实还有其它。
　　小区要拆迁的那晚六六来找我哭诉的时候还告诉了我一件事，她说赵子池的爸爸要带着全家到上海去发展，这个地方太小了，捆不住他的野心。
　　我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
　　从那刻开始，有一种种混乱的感觉见缝插针进我的生活，让我走路的时候踢到石子，翻书的时候被书页划破手指，就连上厕所的时候都会忘记带纸。
　　我偷偷观察过他，他表面不动声色，可是我却知道——
　　赵子池，你同我一样难过。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把牌发完，然后抬头对上我的眼睛，问：你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
　　他说：伶牙俐齿的，这回算你赢吧，那你陪我打次牌不行吗？
　　这个小恶棍依然没心没肺的样子，但我多想他跟我说：你赢了，我就不走了。

　　那一天我们打牌打到星星都出来了才回家，我输掉了手头上所有的钱。
　　赵子池笑得特别高兴，走在路上用手指弯曲成一个问号的样子，轻轻扣在我的鼻尖上。
　　叶满初，我走了的话，你要想我啊。
　　我拿起书包，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了几步，我转过身对你说：你走吧，也要想我。
　　走了几步我就停了下来，因为我好像走不动了。我看着自己的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想起了童年那次在赵子池面前被我妈打屁股。
　　我也是这样把眼泪滴到水泥地上开出灿烂的花。

　　我不知道陪伴是什么意思，但当我真的失去它的时候，才真正觉得人生里有那么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