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妖书》鹊飞山月

4、奇妙的谈话（上）

　　“凉生！凉生！快起床，要迟到了！”伯母又在敲他的房门了。

　　温凉生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扭了扭酸痛的颈椎，唔，看来最近确实是太累了...

　　“呀，你怎么又睡起来了，快起来吃点儿饭，赶紧上学去！”伯母敲了一阵不见回应，推门走了进来，就看见温凉生穿着衣服斜躺在床边。

　　“知道了，伯母！”温凉生瞥了眼床头的闹钟，瞬间清醒过来，又要迟到了!。

　　匆忙的洗刷了下，稍微吃了几口饭，也不管背后伯母的反复的叮咛：“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记得带伞~~~”就慌张的夺门而出。

　　上学的途中，光线渐渐变得昏沉起来，远处的天空上滚动着浓浓的黑云，只露出两三道时隐时现的裂缝，空气因潮湿而粘滞，骤雨前的沉闷，让人透不过气来。

　　温凉生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带伞，想到班主任昨天的训斥，又不敢回去拿。

　　哎，这种暴雨也就一阵一阵的下，还能连着下一天不成？温凉生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继续向学校骑去。

　　“铃铃铃~”温凉生恰好卡着上课铃响的时间点走到了座位上。随着铃声响起，同学们都拿着书念了起来，班主任在班级里巡视了一圈，看到只有那几个经常迟到、旷课的同学没有来，满意的点了点头，从教室前门走了出去。

　　出乎温凉生的意料，今天，柳菁菁并没有先询问温如玉的事情，“温凉生，你有没有带伞？”

　　“没有。”温凉生装作随性的说道。

　　“啊，惨了惨了，我今天也忘了带伞了。”柳菁菁像一片被寒霜冻蔫了的柳叶，萎靡不振，然后又转过头和另一个同桌聊了起来。

　　“嘿，老梧桐，今天柳菁菁先跟我讲话了。”虽然只说了一句，但是温凉生还是很高兴。

　　早自习一般以乱糟糟的说话声开始，以沉静的教室作为结尾——大家在互诉想念之后，就又困了。

　　屋内屋外都很安静，空气湿得紧，仿佛随便握握手就能拧出一杯水来。温凉生正斜着趴在课桌上，安静的看着窗外发呆。突然觉得后背像是被人那笔戳了一下，划弄着什么。

　　他动了动，换了下睡姿。柳菁菁手里握着一根圆珠笔，正担忧的看着自己。

　　“你在干什么啊，柳菁菁，墨迹很难洗掉的啊。”温凉生抱怨道。虽然在那之后，他就一直没舍得洗掉背后的图案，并把它保存了起来。

　　“没画什么啊，只是这天气让人有点儿心烦。”柳菁菁无辜的说道。

　　温凉生安慰道：“没事啊，你跟门卫说说，也许他们会允许你爸爸把车开到教学楼前的。”虽然他也知道为了不引起交通堵塞，接送学生上学的家长都必须把车停在距学校最近的，梧桐街与长江路交汇处附近的公共广场上。

　　柳菁菁叹了口气，刚想再说些什么，下课铃就响了，坐在后排的同学突然就像听到了音乐的八音盒，纷纷活跃了起来，在教室后边的空地上打闹嬉戏起来，还有几个染上抽烟的同学，仿佛憋了很久一样，摇头晃脑的跳着出了门，向食堂后面的‘烟民聚集地’走去。

　　看到柳菁菁趴在课本上睡着了，温凉生小心翼翼的从书包侧翼隐秘的兜里摸出了仅剩的十元钱，悄悄地从教室出去，奔向了大门口。他背后那幅用碳素笔画上去的简单的笑脸，在这沉闷的天气里传出丝丝暖意。

　　虽然温凉生知道柳菁菁家很有钱，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街边十元一把的伞，但他还是心甘情愿把自己仅剩的钱拿来买把伞，即使是在做无用功也无所谓。

　　“老板，买把伞，要漂亮一点的。”温凉生气喘吁吁地说道。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一眼就看穿了温凉生的小心思，“是给女朋友买的吧？”

　　女朋友？如果柳菁菁真的是我的女朋友就好了。温凉生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假装被拆穿了一样，含羞的说：“是的，老板，你们这有没有既便宜又好看的伞。”

　　老板走进了里屋，选了一把浅绿色的伞，上边还嵌着素雅的花边，温凉生接过来撑开看了看，不好意思道：“这把伞是不是挺贵的...”

　　“你身上带了多少钱？”老板随意的问道。

　　温凉生的手在口袋里不停地揉搓着仅剩的钱，低声道：“我...我只带了十块钱，不过我……”

　　“真巧，这把伞就卖十元钱。”正当温凉生说自己可不可以赊账的时候，老板充满惊奇的口吻打断了他。

　　“啊，那我就买这把了。”温凉生从口袋里掏出被揉皱的十元钱，丢在了小摊上，就急忙往教室跑去，而他手中那把精致的伞，当然不止十元钱。

　　老板看着温凉生远去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也曾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焦虑紧张的自己。又想起当时每天放学后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她。她现在过得还好吗？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着这个腼腆的小男孩，希望他能够和他的小公主，一直幸运下去。

　　教室里，温凉生拿着刚买的伞，弯腰大口喘着粗气，轻轻拍醒了柳菁菁，把伞柄递到她跟前：“我..我给你买了把伞，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柳菁菁怀着心事，其实并没有睡着。她转过身看到温凉生手里的伞——一把很合她心意的伞，她轻轻抓起伞柄，打开来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女生羡慕道：“哇，是水晶小屋里那把伞，好漂亮的，只是价格太贵了我一直没舍得买？”正在过道走动的陈曦嫉妒道：“有钱就是好，想买什么买什么。”

　　“没有啦，是温凉生送给我的。”柳菁菁的语气里还夹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行啊你小子，平时看起来默默不起眼，关键时刻趁虚而入。”旁边的同学打趣道。“你还偷偷的藏着这么多零花钱。”耳边传来了温如玉的声音。温如玉其实知道他也喜欢柳菁菁，看到他脸上略微有点儿着急的表情，顿时觉得很舒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板把伞廉价卖给自己，温凉生还是很感谢他。因为很快，倾盆的暴雨就伴携着凛冽的狂风席卷而来。窗外的天空，透着持续性大雨特有的，那种蒙蒙灰色中夹带的橙红色光晕，这必将是一场持久的降雨。

　　今天一整天，柳菁菁都不停的和温凉生说些反常的话题，温凉生你冷不冷？温凉生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温凉生你真的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吗？温凉生你喜不喜欢吃芙蓉街的小媳妇儿凉皮儿？温凉生……

　　“你怎么不问温如玉的事情了？”温凉生装作不在意的问道，其实柳菁菁问的这些问题，很多他都答不上来。因为他的朋友很少，平时的生活就是在小区里转悠，或者帮着伯母干些日常的琐事，偶尔陪隔壁的刘奶奶一起去附近的小公园里遛遛狗。他的世界中，除了柳菁菁，就只剩下了自己居住的小区。

　　他想说他也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就是你。可是不知是由于长期的隐藏心中的感情导致的一种自我保护，还是因为并不是很确定自己对柳菁菁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总之就是开不了口。

　　“没有啊。”温凉生搪塞道。

　　“哦。”听到温凉生冷漠的回应，柳菁菁似乎是有些失望，低头继续做起了烦人的文综卷子。

　　“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吗？”柳菁菁刚滑动了下笔头，又转过头来质疑的看着温凉生。

　　“也许吧...”温凉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其实并不怎么了解这个不喜欢交朋友，却喜欢和一个老梧桐讲心事的自己。

　　“老梧桐，你说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柳菁菁啊，可是我为什么不敢说出来呢？”这次，就连平时会沙沙沙摇晃着回答他老梧桐，也变得安静起来了。反倒是一只不知道何时飞到枝头上的一只小麻雀，在那里叽叽喳喳的乱叫着。

　　温凉生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一道名为‘针对SO2和烟尘污染重心偏移趋势应采取的措施是什么’的习题，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快速的挥动着手中的签字笔。

　　临近高考的时候，学生们总是在疯狂和踏实的角色间不停地转换着。

　　在书山卷海中云游了一天同学们，看到面前足足有半米高的积水和天上仍然倾泻如注的暴雨，突然觉得新奇而兴奋。在吐槽刚刚花了大价钱修缮城市排水系统是个什么鬼玩意儿的同时，前赴后继的跳进了面前的积水里，小心摸索着慢慢向大门走去。

　　温凉生十分的无奈，他把钱都花在给柳菁菁买伞的事情上，导致现在自己只能淋着雨游回家了。不过想到那把伞能保护柳菁菁不被大雨淋湿，他心里还是不觉得苦。

　　正在温凉生想要冲进大雨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柳菁菁的声音：“温凉生，你不是没带伞吗，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温凉生转过身看到柳菁菁正拿着自己的送给她的伞，在雨棚的柔和灯光下，闪动着的如小鹿般的美丽的双眸，正看着他笑的她，是那样动人。

　　他怔了怔，吞吞吐吐道：“好..好啊。”

　　柳菁菁走到他的跟前，撑开了伞，这把伞似乎还挺大的，正好可以罩住两个人。随后柳菁菁就把伞递到了温凉生的手中，嘟着小嘴道：“你真的是...不知道女孩子力气小啊，还不赶紧举着！”

　　温凉生唯唯诺诺的接过了伞，挽起裤架跟着柳菁菁一起走进雨幕里。行走的途中，两人磕磕绊绊的，身体偶尔触碰一下，这种微妙的感觉，让温凉生心里渐渐变得躁动起来。多么希望这场大雨一直不停地持续下去，直到外面的积水变得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这样，他就能和柳菁菁在黑暗的大水里一直走下去....

　　可是，很快就到了两人分别的时刻。

　　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附近的路边，马路上有很多被围困的车辆，车主早已弃车离去，留下孤独的汽车在大雨中，孤零零的似乎没有尽头。路边的商场还在热火的营业者，七彩斑斓的霓虹灯打在积水上，随着水面的浮动不停地变化着，显得更迷幻了。

　　“温凉生，你这把伞可以送给我吗？”柳菁菁问道。

　　“这把伞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啊！”温凉生不知道柳菁菁为什么要这样问。

　　“谢谢你给我买的伞，我很喜欢，我也做了个礼物送给，就当是感谢了。”柳菁菁脸上写满了不舍，像是在向温凉生诀别似的，临走前又递给了他一个用塑料纸精心包装的方盒子。

　　“那...再见....”柳菁菁又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再见..”温凉生很想告诉柳菁菁自己很喜欢她，却还是挤出了一句干冷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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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漆黑，身上隐隐散发出丝丝黑气隐匿在黑夜的面纱中，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声音说道：“柳菁菁，我不许你走，绝对不许！”

　　他身上的黑色好像消退了一点儿，周围的人你推我搡的在积水中打闹着前进着，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路边自言自语的奇怪少年：“她的选择是她的自由，你不能这样强硬的更改她的人生轨迹。”

　　“可是..”那个原本冷酷的声音仿佛陷入了沉思。

　　“放手吧，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她，就不要约束她，让她自由的飞吧。”温凉生温和的说道。

　　“好吧...我..我允许，此章成立...”这句话说完，温凉生就彻底恢复了正常，而那个纯黑色的‘温凉生’，仿佛又把自己锁了起来，陷入了新一轮的长眠。

　　温凉生呆呆的矗立在瓢泼大雨里，看着柳菁菁离去的背影在不停波动着的雨水中渐行渐远，最后逐渐消逝在远处的霓虹里。忽然觉得有雨水流进了眼睛，挤出了点儿酸涩的眼泪。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从今往后，就再也见不到柳菁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