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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诡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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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垧林
旦时夜浓,正处在沉睡中的密林万籁寂静,偶尔有虫蛇划过树枝枯叶发出的沙沙声,黝黑的树影随风摆动,如同一只只怪物的巨掌,看得人头皮发麻。
当第一丝曙光要挣扎出黑夜笼罩的天地时,一个小小的轮廓由远及近,蓦然出现在微弱的光晕中。
唰唰唰!
几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树丛里窜出,只见那小身影惊恐的左右闪避,最终还是没能躲掉偷袭的猎人,它不甘的哀鸣一声,然后从空中跌落。
“可是射中了?!”
“中了!”
一个身着麻衣的汉子兴奋的一路小跑,循着痕迹找到了已经咽气的鹰隼,“啧!蹲守了好几日,终于射下来一只,哥几个总算能拿去交差了。”
他身旁还跟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狠啐了口浓痰,“可不是!尔等弓御之术在戍卫中算是拔尖了,却屡屡射不中,也不知这些隼兽是吃了啥,一个个精的跟山间猕猴似得!”
说话间他弯腰捡起鹰隼的尸体,刚想把它身上的箭矢拔出时,余光瞥见隼爪上绑了什么东西,“咦?!这是何物?”
另外两人闻言也凑上来,借着微弱的晨光打开了被卷成一条的细葛布。
几分钟后,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着细葛布上如同鬼画符的图案面面相觑。
“这...这是字吧?”
“不晓得,一并带回去吧。”
咔嚓!
身后丛林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什么人?!”
那麻衣汉子反应迅速,当即爆喝一声,另外两人也飞快转身,同时看向发出异响的地方。
只见一只夜狸从树冠中一闪而过,消失在密林中,三人当即猛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又被惊的寒毛倒立!
一个全身笼在黑暗中的人影,正站在夜狸刚刚逃走的树下!
这人是何时出现的?!
麻衣汉子狠蹙了下眉,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同伴眼中的惊诧,他们之前可没发现这附近有人,也没有任何被跟踪的感觉。
那黑影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夜色当中,若不是那只夜狸,恐怕他们三人根本发现不了此人的存在。
麻衣汉子立即警惕的后撤半步,一边反手握住背后的石矛,一边厉声喝问,“尔乃何人?为何在此?!”
那黑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紧接着一步步缓慢的走出阴影处,“吾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麻衣汉子眉头紧锁,他怎么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待这人的轮廓一点一点被晨光覆盖,□□又消瘦的身影完全展露在三人的视线中,那麻衣汉子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结巴了好几下才冒出几个字,“怎……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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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手脚麻利是奴仆们将最后一点杂物收拢上板车,这一路行了近一个多月,他们早就熟悉了所有的行程,几乎是扎眼功夫便整理完毕,等着奴主们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一个浓眉大眼,全副武装的隶正焦灼的望着远方,在听见一声浑厚的号角声后忍不住对身侧之人急道:“大少主,要启程了!”
偃费神色未变,继续维持着磋磨石刀的动作,“不急,再稍等片刻。”
那隶正无法,只好心神不宁的吩咐手下再去拖延时间,被指使的小隶卒苦着脸走了。
好在没等多久,出去寻人的小队终于回来了,却带回了一个十分糟糕的消息。
“六具尸体?!”那隶正怪叫一声,满脸不可思议,“尔等没数错?是如何死的?”
出去寻人的隶卒一头冷汗,脸色也青青白白的,闻言气喘吁吁的摇头道:“没……没错,奴数了好多遍,确实是六具!并且全是被人割了……割了脖子,还挖瞎了眼睛剁掉双手,但身上皆无任何撕扯的伤痕。”
那隶正还想说什么,被偃费一手挡住,“另外三具乃何人?”
年轻隶卒狠咽了口唾沫,抖着嗓子颤声道:“是……是派去送姞士之人!”
嘶!
几道抽气声瞬间响起,偃费也忍不住皱起眉,“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还有……”
偃费剑眉一立,口气非常不耐,“还有甚?速速道来!”
几个隶卒相互看看,好半天才硬着头皮将一个物件拿了出来。
偃费随意一撇,脸皮猝然紧绷,一股寒气从心口冒出,整个后背都麻了。
那是一件极为精巧的玉石挂件,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半蹲半卧,瞪着一双大眼睛仿佛好奇的看着远方。
偃费深吸口气,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接过玉石,温润细腻的触感令他闭了闭眼,不用看就知道这玉石背面刻了什么字。
这几个隶卒都是偃费的亲信,自然知道奴主一些隐秘的私事,他们在看见尸体旁静静放置的玉石瞬间,便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也能猜到偃费得知后定然发怒,所以才惶恐不安,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那隶正也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惊喜”,顿时不知道要如何反应,看着几个面如死灰的手下拼命对他使眼色,隶正在内心挣扎半天,这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这……大少主要不要派人回六邑看看?”
偃费阖着眼皮一言不发,全身散发的阴冷之气直冻得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时间一分一秒划过,车队压着早春湿润腐烂的泥土渐渐远行,山林间薄雾弥漫,灰蒙蒙的天光驱赶不掉身上的寒凉。
皋陶的奴臣跑来询问了好几次,没有人敢回话,许久后,偃费缓缓睁开血丝充斥的双眼,猩红的暗芒闪烁在瞳孔深处。
“无需派人回去,此事吾早有防备,”偃费站起身,眯着眼望向车队前行的方向,嘴角用力下压,“走,是时候去会会吾这位许久未见的老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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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邑阳苑别宫内
“再说一次,九尾给了谁?”
前来传话的小奴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弓着背使劲咬清那几句话,“王暂将涂山氏神狐交予王之子商均代为照顾,等涂山氏到达潘邑,再另行安排。”
尚琰蹙了蹙眉,他倒是见过几次商均,当初第一次救尧帝的时候还说过几句话,后来也曾在大典上打过招呼。但私下他们并未有交集,尚琰对这个舜帝嫡子,尧帝嫡孙其实根本不了解,只是从旁人口中和偶尔几次照面上感觉是个十分稳重知礼的少年。
今早子氏父子带着九尾去觐见舜帝,其后又请了四岳诸长和姒文命议事,连巫圣年侑那也得了信。但是年侑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直接推了舜帝的筮问,只让手下几个大巫侍去宫城候着,那态度表明了自己不想管这事。
然后还遣人知会了尚琰,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让他老实呆在别宫,千万别再掺合进去。不过尚琰想去也去不了,尧帝早早就派人守在他住的院子外面,去哪都有一群侍从跟着,仿佛生怕他再偷跑出去似得。
要不是担心自己会胡思乱想,惹出什么乱子,只怕这个被子昭阳派来传信的小奴都进不来,可此事的结果,却不是尚琰计划之中的。
其实昨日他和子昭阳商讨过,舜帝很有可能不许九尾继续留在子昭阳这里,更不会直接交给姒文命,甚至大胆猜测舜帝会因垂涎九尾的能力想据为己有,所以两人对此思索了不少对策。
最好的结果是派人送还再过几天就能到达潘邑的涂山氏,再不济也是交由巫庭出面暂扣九尾,何况此事涉及神灵和他族信奉,本该就属于巫庭处理的范围,而巫庭最大的负责人便是年侑,这样无论如何九尾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可是现在年侑莫名其妙的袖手旁观,还突然冒出了个商均横插一杠,简直是失策中的失策啊!
尚琰又仔细问了问小奴当时的情况,但对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跟在子昭阳身侧侍候的一个小奴隶,哪里有资格进内宫大室。然而子昭阳交代他的话就这几句,其余的他想说也说不出来啊!
尚琰见实在问不出来什么,只得悻悻然的让人送小奴出去,自己在屋里左思右想的团团转,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冒险出去找子昭阳问问清楚。
等树姑娘送人回来,看见的就是少年蹙眉担忧的这一幕,她回身看了看外面,小心掩上门轻声问,“要不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尚琰低头看了眼才到自己肩膀的小丫头,一脸严肃认真的大人模样,半晌失笑的摇摇头,勉强从忧心忡忡的思虑中抽出来,“哎呦,我的小祖宗,可别添乱了,你成天到晚跟在我身边,谁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怕还没出了别宫的大门,唐王就听到消息把你抓回来了。”
尚琰对着少数几个可以信赖的家人,私下无人时从不忌讳,你你我我的说得很习惯,姒启偶尔也跟着说,树姑娘更是学得十分溜,不过一旦有外人,她宁愿当哑巴,也不会漏出一字半句。
树姑娘哼唧一声,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突然想到什么,立马急了,“不让我去,你也别偷偷摸摸的跑出去!想那商均是王之子,又刚刚得了白狐,身边肯定少不了奴臣戍卫看着,说不定就是个圈套,要引出这背后之人,所以你一个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千万别冒险去救啊!”
尚琰震惊的看向树姑娘,好半天才冲她比划了一个大拇指,“行啊,小树苗,看来最近这课业学的不错,连阴谋诡道都有所涉及,未来少不得是个女政治家。”
树姑娘皱皱小鼻子,对尚琰时不时冒出的新式词语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又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总之我盯着你哩,可别想偷跑!”
尚琰揉了揉眉心,十分顺溜的哄孩子,“行行行,我知道了,肯定不偷跑。”
怎么会偷跑,肯定是光明正大的出去啊。
尚琰第二天一早,便领着浩浩荡荡的侍从们出了阳苑别宫,理由很充分,去巫庭见巫圣大人,尧帝自然没拦着,还嘱咐他若是晚了直接歇在年侑那便是。
到了巫庭,见到年侑还没说话,对方就仿佛知道尚琰会谈什么,直接开口道:“那白狐是听汝之命吧。”
当着真大佬的面,尚琰自是不说假话,老老实实的承认了,“是,子氏别馆之事,琰乃背后主事之人,子昭阳不过是碍于情面,帮了琰一次而已。”
年侑闭着眼跪坐在前方,摸搓着手中的骨杖,闻言冷哼一声,“啧!尔倒是仗义,把罪责都揽上身,不怕吾责罚?”
尚琰不同往日神情,摆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悔悟样子,苦着小脸却不为自己求饶,“本就是琰之错,算不得什么仗义,何况琰既然敢做,自当甘愿受罚,即便巫圣大人告知唐王和虞王,琰也无甚埋怨。”
年侑抬了下眼皮,虽然有些许苍老但比同龄人红润不少的脸颊鼓了鼓,吐出的气将花白的胡须扬起,连带着须尾绑坠的几粒玉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哼!甭在这说些虚话,吾若是要想告知虞王,尔今日还能坐在巫庭之中?吾亲封的太祝巫侍擅自命外族信奉灵兽,在潘邑内惩凶惑乱。将当今治水功臣之家事招摇与众,不仅得罪了炙手可热的司空大人,还引得虞王震惊,四岳诸长惶惶不安,连唐王都牵扯在内。更因享功大礼不日便至,为吾等巫者平添多少麻烦。如此说来,只单单责罚与尔恐怕不够!”
尚琰越听,这头压的越低,说到最后惊觉年侑说得有几分道理,他这事办的确实不太地道。当时自己没想太多,子昭阳答应的也痛快,他便没意识到这背后牵扯的诸多势力。现在想想,只怕是被某些人顺手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以为帮姒启和美人伯母出了口恶气呢!
尚琰脸色发沉,心里暗道自己做事不仔细,同时太过相信外人,这么多年依旧一点长进都没有,还不如树姑娘对阴谋之事反应敏锐。
年侑虽半阖着眼睛,但目光一直注意着尚琰的神情,见少年确实有悔改之色,便暗自满意的点点头,总算没有白费这段时间的调/教,再说话时就转了语气。
“不过汝能先想到来巫庭,而不是去找子昭阳对峙,还算少子可教。况且别馆一事动静虽大,但汝未曾现身,言语间只涉及姒文命妻儿妾子,虽不好听却无伤大雅。想来也是如此,先日在宫室之内,姒文命未曾不喜,反而当场认了白狐乃其妻之化身。”
“什么?!”尚琰顿时惊了,差点没跳起来,“认了九尾乃女娇化身?!这是姒司空亲口提的?”
年侑拧了下眉,用骨杖敲敲地面,“嚷嚷甚,毛毛躁躁的!谁先提起又如何,关键是早有此准备,否则也不会用娇妇化狐,思泣良人之缘由,最终熄了虞王欲独占白狐的算计。”
尚琰哑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小声憋出一句便宜他了。
年侑没听清,疑惑的瞪了尚琰一眼,不过他明白对方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耷拉着嘴角轻嗤道:“子昭阳纵有巧舌诡辩之才,现也抵不过其父子契,虽说私心不小,但能咬死没供出神使二字总算不负汝之信任。那白狐既然入了虞王的眼,巫庭就不便出手干预,商均乃最好的人选,近日汝安心跟在吾与唐王身侧,其余琐事无须忧虑。何况那白狐也非寻常灵兽,等闲无人能驾驭的了,待涂山氏到了潘邑,自会有人将白狐归还。”
话都说到这份上,尚琰也只好耐下性子老实等待,而且他是看出来了,自己就不是搞政治的料。他一只纯白纯白的傻兔子,直不愣登的掉进了这虎狼环伺的上古时代,更是在机缘巧合下懵懵懂懂的闯入权利中心。若不是运气爆棚,总能傍上最粗壮的金大腿,怕是再多的金手指也不够自己保命的!
如此自我反思了五六日,涂山氏的队伍终于在“万众瞩目”下到达了潘邑,据说当日姒文命早早在外城等候,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为女娇和姒启乘坐的车驾当了回仆驭。
还有人传言当车驾进了姒文命特意为女娇母子准备的宅舍后,亲手将舟车劳顿的儿子抱入屋内安置,又回身扶了妻子入内。
二人虽说不上多亲近,但神情温和,言语往来也相互关怀,仿佛并无外界传闻的夫妻不合,十数年未见,只剩名存实亡的利益关系。
当尚琰听着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琢磨着如何脱身去见见姒启时,倒是有人先找上门来请自己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