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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父子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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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氏别馆偏殿
“真的没事么?”尚琰一手拿着一条长尾巴,在给九尾编着第三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
子昭阳垂眸看了眼九尾可怜巴巴,想反抗又不敢的委屈模样,完全没有之前在后院那副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牛、逼样子,嘴角忍不住微翘,眼中也含着几分笑意,“琰琰都问过十几次了,昭阳既然敢做,就不会没有对策。何况.....昭阳也有自己的缘由,不全是因为琰琰的请求。”
尚琰仔细看着子昭阳淡然放松的神情,确定对方是真的没有一点勉强,这才深深松了口气。
随后又低头扯住九尾的小耳朵恶狠狠道:“真是个贪嘴的小东西!什么时候居然学会喝酒了!还差点误了大事!以后再让吾瞧见尔敢喝酒,哼!这么多尾巴,少两条料想也不碍事!”
九尾闻言一抖,屁股都下意识的夹紧了,立马翻身坐起来给少年作揖求饶,咧着狐嘴谄媚的嘿嘿傻笑。
尚琰噗嗤一声,连子昭阳都笑出了声音,这下他再板不起脸来,无奈的敲了敲九尾的小脑袋,“这都跟谁学的,又不是小狗,怪模怪样的。行了行了!快别舔了,全都是口水!”
其实不怪尚琰生九尾的气,今天这计划本是临时起意,寻思弄个双簧戏码小整一下姒文命。
一是为了给姒启出出气,二是给美人伯母的到来预先造点声势,他怕潘邑这些贯会捧高踩低的贵族们看不起女娇母子,便一早跑来找子昭阳借点人手。
结果对方听后直接说交给他办,尚琰也没多想就点头应了,最后这恶作剧变成了一场吊打渣男的大戏,狠狠给姒文命来了个下马威。
可以想象,今天别馆内发生的一切,不到明日便会传遍整个潘邑。等到那时,姒文命这三个字就很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代名词。
虽然说到底这只是姒司空的家事,不会对现阶段的大局造成多少影响,至少撼动不了治水功臣的金字招牌。但很多结局都是由这些不经意的小事潜移默化而来的,没有爆发不代表就不存在,相反只是时间未到罢了。
尚琰不担心姒文命知道了是他的主意,会对自己不利,而是怕子昭阳因此受连累。毕竟想法是他出的,主角是他带来的,风中吟唱是他的手笔,人家就出了个场地和群演。哦,还有那首意蕴非凡的曲子,然而最后却成了别人眼中的主谋,那就太冤枉了。
子昭阳很清楚尚琰的担忧,而且看到少年为自己蹙额颦眉的样子,心里还有些许暗喜。其实若单是为了少年的一句感谢,他也会义无反顾的挺身而出,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处事原则,可子昭阳却隐隐有一种庆幸少年能来找他的被信赖感。
“近日琰琰最好都待在唐王或者巫圣身边,不要单独一人行动,更别离开潘邑,以姒司空多疑的性子,恐怕会派人盯住琰琰的一举一动。再者说,来日方长,也不差这几日的。”
这话暗带隐喻,尚琰听得明白,小脸忍不住微微泛红。或许子昭阳只当他去找姒启商谈要事,可哪里会晓得真实的情况是男色误人,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就会和人卿卿我我了。
而且他自己的心态变了,听任何话都觉得有些羞涩,好像被人看出来点什么似得。
尚琰赶紧憨笑着乖巧点头,保证自己会老老实实的窝在阳苑别宫里,“那昭阳也要小心,平时出入多带点人,可别着了道。”之后想了想,又不太放心的叮嘱道,“如果有事一定派人通知吾,本小巫别的不行,但关键时刻这神使的名头拿出来也能唬唬人。”
“哈哈哈,”子昭阳被尚琰那骄傲的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抬手轻轻拍了下少年消薄的肩膀,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又立马收回了手,“琰琰稍等片刻,昭阳这就派人送汝回去。”
尚琰摆摆手,“不用了,别麻烦昭阳了,吾自己回去便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子昭阳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怎么?琰琰不怕唐王了?这一日一夜未归,可想好如何解释了?”
尚琰被问的一下子卡住,啧喏的挠挠头,只好乖乖认怂,“好吧,那就再麻烦昭阳一次。”
子昭阳一晒,心里有淡淡的失落,但他很快把这种感觉压到心底,转而说起另一件正事,“这白狐就先跟着昭阳吧,若不出吾所料,明日一早虞王便会命人四处寻找九尾。而昭阳以为,既然已打出守护神兽的名号,那不如大大方方主动觐见,仅凭九尾的罕见聪敏,想必虞王也不会多加为难。多半是坐实神狐之位,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喜事。”
尚琰蹙了蹙眉,思绪被子昭阳的话带走,没有注意到青年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他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有些道理,便同意了子昭阳的对策,“那行,就按昭阳说的办吧。但这额外的喜事就算了,不承认神狐之位也没关系,若虞王真会怪罪,以九尾的能力逃跑不成问题,但昭阳总要先想个说词把自己从中摘出来才好。不过……琰以为虞王乃推选出来的中原统领,按理与子司徒和偃士政等人在地位上同等,虽说从中原联盟来论上高了一级,也管不上姒司空的家事和九尾这个别族供奉。所以真要因为今日之事惹恼了虞王,昭阳只需顾好自己便是,其余的咱们之后再从长计议。”
子昭阳万万没想到尚琰能说出这样一番见解,一开始还只是欣慰少年对自己的关心,但听到后面竟是有种醍醐灌顶,甘露洒心的清明感。霎那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脑海中浮现,可现在它还太模糊太飘渺,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将它层层拨开。
不过子昭阳有种预感,如果有一日自己能完完全全将这层面纱揭开,他或者他身后的整个氏族,都会被赐予一个与当今全然不同的新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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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尚琰前脚刚刚回到阳苑别宫,果不其然尧帝后脚就遣人叫他过去,所幸有子昭阳派来的一名奴臣从旁“解释”,说自己昨日狩猎引得腿伤旧疾犯了,赶紧命人从巫圣那把正要回别宫的尚琰请来看看。
本来尧帝不信,说看个病能需要一日一夜?正当尚琰几人解释不清时,不知为何,连巫圣也叫来个小巫童证实了子昭阳的话,再加上尧帝最信赖的老奴臣从旁说好话,尧帝这才半信半疑的放过了尚琰。
后来尚琰才知道,送他回来的奴臣是老奴臣的儿子,从小就被尧帝派去照顾子昭阳,他一来,老奴臣肯定要偏帮自己儿子说话。而巫圣那边也是子昭阳提前就知会过的,为了是少让尧帝因外事挂心,好好休养身体。
等尚琰好不容易哄完了老的,刚回屋关上门又被树姑娘甩了脸,说尚琰不让她跟去别馆,要是有危险没人保护怎么办之类的。
尚琰无奈的叹口气,只好认命的再去哄小姑娘。心里却不讲理的将这些“委屈”全都怪在姒启身上,暗道要不是他黏糊着又亲又抱的不肯松手,自己早就天不亮便回来了,哪还有之后这些伏低做小的破事!
刚好子昭阳建议自己别再随意外出,尚琰暗自下定决心直到姒启来潘邑前都不去见他了,省得某个不知道节制为何的牲口再缠上自己。
可是到半夜又忍不住爬起来,偷偷摸摸的唤出精神体,招来一只鹰隼给姒启传信。
看着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尚琰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眸子和夜空中的星辰交相呼应,熠熠生辉,照亮了这浓墨般黑沉的远古暮霭。
与此同时,子氏别馆主殿之内。
燃烧正旺的柴火轻轻晃动,将投射在墙面上的两道身影模糊了一瞬,很快又慢慢趋于平静。
“汝可知今日之事,将会造成何等后果?”司徒子契跪坐在灶火旁,橘色的火焰照亮了他宽厚的面孔,然而凸起的眉骨又形成一道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子昭阳垂手站在对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儿自是晓得。”
“晓得?”子契暗哑的嗓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既是明白,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子昭阳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习惯,平日说话虽是一贯中气十足语调洪亮,但当他真正动怒时,声音语气会比较低沉。
熟悉这点的人每当此时都不敢再继续激怒对方,可子昭阳只是停顿了几息,些许发白的薄唇轻轻抿了抿。
“儿不过是看不惯姒司空的某些做法而已,想来司空大人心怀丘壑,不会与昭阳这个晚辈计较这区区小事。若阿父觉得不妥,那明日昭阳亲自带厚礼上门赔罪,总不会连累阿父...”
砰!一声巨响直接打断了子昭阳的话,一陶卣醇香的黍米酒炸裂在他脚边,溅起的碎片恰巧划过子昭阳的右脸,留下一条鲜红的细线。
“子昭阳!尔当真以为吾不会痛下狠手,舍了尔之性命保全氏族安危么?!”
子昭阳闻言噌得一下抬起头,对上子契愤怒的脸孔嘲讽般的扯了扯嘴角,“昭阳之命不早已被阿父舍出去了么?”
子契的表情当即一僵,半响后才深深的叹了口气,“昭阳还一直怪着为父?”
子昭阳再次垂下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笑容,“没有,心已死,又何来怨怼。”
子契的面皮狠狠抽动了下,张嘴想骂人,又强行咽了回去,好半天才喘出两口粗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要为父如何解释汝才能明白!当年四岳方伯皆提议将家中子侄送入唐王膝下教养,为的是培养优贤,反哺子民。何况吾身为唐王兄长,职司徒之位,更应以身作则,这才忍痛将汝交于唐王照料。然,少子年幼,孤身离家,即使地位尊贵,奴仆妥当,为父也深知昭阳当年之不易,但这也非吾之愿啊!难道汝不能体谅体谅为父的难处么?”
“难处?”
恰巧此时一阵夜风挤入屋内,灶火被吹得左右晃动,明暗交杂的火光映在青年脸上,将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拢上了一层郁沉之色,“阿父的难处莫不是指如何解决其余竞争者,好让儿独占鳌头?”
“放肆!”子契像是被踩到了痛处,暴跳如雷的站起来,怒不可遏的大步走近子昭阳,想也没想抬手便是一巴掌,正巧打在了他受伤的左脸上,霎时就将伤口打裂,鲜血猛然渗出,糊了子契满手都是。
主殿内倏地安静了,只余火星炸裂的噼啪声,和鲜血滴落在心口的轰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子昭阳似是着了魔般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泪珠划过伤口,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咳咳!打的好,打的好!这巴掌阿父已经忍了很久了吧。是了,在昭阳被人陷害差点死于雪灾,便不愿与人争抢之时,在学成当日执意离开潘邑游走中原之时,在得知昭阳将米粮私下赠予唐王旧部之时,阿父……已经在心里打了很多次吧!想来要不是看在昭阳数年来辛辛苦苦为阿父,为整个氏族换来无尽财富的份上,今日阿父恐怕不是赏儿子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尔敢!尔竟敢……,”子契抖着手指着子昭阳,恨不能直接上去掐死这个胆敢出言不逊的逆子。可眼角划过手心上灼烧的暗红,胸口滔天的怒火仿佛被一泼冷水兜头浇下,从嘴到心里都变得又苦又涩。
子契颓然的放下手臂,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他无力的摇了摇头,半晌才哑着嗓子暗淡道:“罢了,罢了,本就是为父的错,那今日这苦果也当是为父吞下。汝走吧,连夜离开潘邑,剩下的事为父来解决。”
子昭阳渐渐收起脸上的猖狂快意,半阖着眼皮,敛下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俯身跪在子契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不,明日一早,昭阳与阿父一同觐见虞王。”
闻言子契不可置信的全身僵住,直到灶火暗淡,渗人的寒气挤入骨髓,他才压住咯咯打颤的牙齿,死命挤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