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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三年归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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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邑阳苑别宫
“让吾送白狐与姒氏母子?”
偏殿介堂内,尚琰惊讶的看着一脸诚恳之色的少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受命代养了几日九尾的舜帝嫡长子商均。
此时对方摆出一副真挚赤诚的模样,姿态语气也同样十分恳切,“均听闻神使出自徐州涂山氏,幼时曾与姒司空之子交好。近日均承蒙阿父信赖,将暂养白狐一事交于吾,均自是用心照看,直待涂山氏抵达潘邑便亲自送还。”
尚琰点点头,表示自己晓得此事,示意商均继续,可对方突然话音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尴尬,“本来这差事并非难办,不过几日罢了,均好生养着,再将白狐送去便是。但……但,”商均说到此顿了顿,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涨红了脸。
尚琰疑惑的一挑眉梢,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碍于商均的身份地位又不好晾着,只能递个台阶接口道:“虞子有话不妨直说,可是有何难处?”
商均似乎真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也顾不上扭捏,挠了挠脸颊直言道:“许是均愚笨,照顾不周,那白狐对均……有些……呃……怨气?”
就这一句话,尚琰便明白了,其实即便商均不来,依着九尾的脾气,他也能猜测出这几天对方可不好过。
想九尾被自己的信息素改变了基因,又经过一系列进化,早在整个涂山氏范围内,除了白角已无兽可敌。又因着一身本事成了台邑守护神兽,让一群人成天当祖宗供奉,那傲娇的小脾气也就是在尚琰面前才有所收敛。
思及此,尚琰冲商均露出个了然的笑容,不过这并不是对方能群尊降贵亲自来请自己的理由。毕竟是舜帝嫡子,若说管制不了九尾,自会有能人异士毛遂自荐,况且那伤了姒启的畲族兄弟不就听从舜帝的命令么?
他天天跟着两个大佬混,别的不敢说,这些腌臜隐秘的事情总能听到一句半句。既然他们敢把九尾给了商均,舜帝能不派懂控兽的人从旁照应么?
尚琰最近吃了几次暗亏,人也聪明了不少,自然不会被商均这几句话套进去,他抿了下嘴角,垂下眼睛看着矮俎上冒着热气的陶碗,“琰曾在涂山氏与白狐九尾打过交道,虽是兽类,但聪敏灵秀,与人无异。不过气性不小,喜恶难辨,可本性良善亲人,从未听闻肆意伤害庶民之事。舜子多哄几句,拿些美味玩物供上,料想九尾也不会多为难与汝。”
商均苦笑的摇了摇头,忽然撩起袖袍露出了半截手臂,上面赫然是一道暗红的爪痕,虽没流血,但伤口破皮红肿,猛的一看形状十分可怖。
“不怕神使笑话,均每日亲奉食水,且四处寻好物供白狐玩乐,可依旧讨不到半分好脸,还一时不察,让白狐挠了几下。均深知白狐孤敏,心生惧意,伤到均也绝非本意,可身侧奴臣却是忧心惊惶,本欲寻巫侍前来察看,让均暂且按下了。不过吾等恐再生意外,才恍然想到神使同涂山氏之渊源,特特求上门来,望神使出面同均一道将白狐归还。”
尚琰对着那刺眼的伤口磨了磨牙,心里猛窜出一股邪火,倒不是因为九尾发怒,而是处于风口浪尖,自己和姒启那种难以挣扎,任人摆布的无力感。
今日无论商均所谓的被九尾抓伤之事是否属实,即便恶意污蔑也好,或者确有其事也罢,最终的目的无非是引他上钩,可偏偏这一点踩得又狠又准,为了九尾和姒启,自己只能乖乖配合。
一直候在旁边的树冲尚琰不停使眼色,那意思是要不要去搬救兵,尚琰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沉着脸思忖片刻,这才给了答复,“如此,便烦劳舜子带路吧。”
他倒要看看,这些居心叵测的人都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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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邑郊野外,几个人影穿梭在山林间,他们步速极快,行动间扯碎了一路新芽嫩枝。
然而这几人身后竟有人比他们更快!
唰!
一道猛壮的身影从高高的树冠上一跃而下,下方一人躲闪不及,被那身影一把抱住!
巨大的冲击力当场让两人翻滚着冲下土坡,另外几人惊恐的大喊道:“少统领!”
那两人滚出去十几米,直到撞上一颗巨树方才停下,但下一瞬猛壮汉子忽地从地上跳起,一道寒光贴着他耳侧飞过,霎时带起了一串血珠子。
猛壮汉子当即被激怒,大吼一声,挥舞着巨大的拳头便要砸上去,倒地之人眼见躲闪不及,仓促间只得抬起手臂欲要硬接。
电光火石间,有人高声喝道:“苍猿!住手!”
刮着劲风的硬拳堪堪停在一指之间,但面皮上火辣的感觉还是让倒地之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是这一拳真砸实在他脑袋上,恐怕会当场毙命吧!
苍猿直起身,随手一抹流到脖子上的鲜血,歪头啐了一口浓痰。
这时另外几人也冲了过来,赶忙七手八脚的将人扶起来,慌慌张张的察看对方有没有受伤,“少统领!可有伤到哪里?”
被叫做少统领的人一把推开自己的手下,满脸狰狞难堪的冲着一个方向怒喝,“姒文命!尔敢要吾性命?!”
前方树丛晃动几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当先走出来,“呵,丹陵统领此话严重了,若是文命欲索汝之性命,此刻怕是已无人能在此叫嚣了。”
丹陵被噎了一口,仍旧不服气的质问道:“尔怎知吾等在此?!可是有人通风报信?”
姒文命抚掉身上的落叶,不答反问道:“丹少子这一趟,大统领不知情吧?”
这话虽是问句,但语气十分笃定,令丹陵脸色变了又变。
姒文命也不管丹陵会怎么想,他向前走了几步,那几个手下立即将丹陵护在身后,其中一人忍不住小声道:“少统领快走,奴挡住这些歹人。”
丹陵闻言却一动不动,仿佛想到什么事情,脸色阴沉的可怕。
苍猿对姒文命一俯身,“司空大人!”
姒文命伸手扶起他,看了眼已经不冒血的伤口,“如何?”
苍猿咧嘴一笑,粗陋的五官加上深红的血渍,反而让这个笑容显得可怖,“小伤而已,司空无须担心。”
姒文命点点头,示意苍猿先回去处理伤口,又抬手换来一个隶卒,对方手里捧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
“丹少子瞒着大统领冒险来潘邑,就是为了在大礼前见唐王一面吧,可惜啊……”
丹陵凶狠的瞪了一眼姒文命,“可惜甚?”
姒文命接过隶卒手里的布袋,不紧不慢的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顿时让丹陵神情大变。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的椭圆形石头。
整个石块打磨的非常光滑细腻,仔细看表面竟是能隐约映出外界的影子,而里面又好似有点点星光在流淌。
丹陵的手下显然也认出了这样东西,当即失声道:“三苗失传已久的圣物,映星石?!”
姒文命把玩着手里的石头,挑了挑眉梢,“哦?此物便是传说中能筮占古今的映星石?文命头一回见,还以为只是块比较别致的石头。”
丹陵死死的盯着映星石,仿佛想用自己的目光将这块石头穿透,他猛的抬头看向姒文命,狠咬了一口舌尖,直到尝到鲜血的甜腥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姒司空欲要如何?”
姒文命的凤眼微垂,捏着映星石的手腕一转,向前递到丹陵面前,笑道:“不,应该言,丹少子欲要如何?”
此时一束阳光恰巧从树冠中射出,直直撞上黑如浓墨的石头,刹那间光点迸射,星云缭绕,似天上银河坠入凡间,刺眼的光泽令在场几人下意识的挡住眼睛。
姒文命猛然感觉手上一沉,他睁开眼,只见丹陵单手覆盖在映星石上,遮住了阳光的照射。
对方阴鸷的面孔好似染上了映星石的光泽,黑沉沉的眼珠亮得渗人,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兴奋且尖利的嗓音格外刺耳。
“一载之内,梁荆扬三州皆听命与司空之令!”
姒文命笑了笑,用另外一只手压在丹陵的手背上,暗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归顺三载,迁民入梁徐二州!”
丹陵眉头狠皱,刚想说什么,姒文命又道:“三载之后,吾保丹少子为大统领!”
“大善!如此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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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丹陵数人,奚仲才恭敬的躬身走到姒文命身侧,“司空大人,门尹派人来传话,言舜子与神使登临造访。”
“哦?”姒文命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浮灰,有些意外道:“谁人迎客的?”
奚仲喉头滚动了下,才说出一个名字,姒文命闻言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说出的话却另有含义,“确实如此,毕竟二人也算交情匪浅。”
说完又突然道:“姞士还未归?”
奚仲当即面露忧色,“没有,说来也怪异,不过是去送个信,来回应不出三四日便可,却不知为何至今未归?不会出甚意外吧?”
姒文命也微微皱眉,思忖片刻,安排道:“趁夜色派人四处寻找,无论寻到与否,都勿要让外人窥到异常之处,大礼在即,尔等应小心行事!”
奚仲赶忙领命,“诺!”
既然有“贵客”上门,姒文命一行人自然要赶回去,但又不能立即折返。潘邑不同台邑,进出内外城都有戍卫把守,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混入,更何况姒文命这种重点看守对象。
所以这次出城,姒文命也是寻了个不大不小的由头,为女娇和身体不好的姒启寻猎野物与药草。
既然是外出狩猎,当然不能空手而归,在追捕丹陵的时候,奚仲早早带着另一队人马去寻找猎物。不过门尹匆匆跑来传信,打乱了奚仲的计划,只得命人绑上零星一点野物,自己先一步去告知姒文命。
事发突然,姒文命也不好怪罪奚仲办事不利,他领着人马在山林里转了几圈,又寻摸到几株稀有药草,便估摸着时间带着人往潘邑赶。
他们走得太快一时没注意周边情况,刚进了外城就和一辆拉货的牛车撞了个正着。
那凶悍的山牛受到惊吓,脱离了牧戍的控制,又好巧不巧,支棱着两根粗壮的牛角,就向着姒文命的坐骑冲过来。
为了方便追击丹陵,姒文命是直接骑马,没有让人准备车架,此时还没有马鞍马镫,人全是直接跨坐在马背上的,顶多铺上个软席做装饰。
那牛疯的突然,奚仲想挡在姒文命身前都来不及,眼见尖锐的牛角插入马腹,马儿吃痛前蹄猛然抬起,姒文命只能凭借多年骑御的经验,堪堪向后侧猛扑!
着地的瞬间他也不敢停留,咬牙忍痛向远处翻滚,只听身后马儿惨烈的嘶鸣,和皮肉骨骼相撞的闷响。
倏地,一阵卷着腥臭的暗风抚向后背,紧接着右脚一沉,马儿重重的身躯直接压在了他的脚上!
姒文命闷哼一声,瞳孔紧缩,那山牛奔驰而来的蹄声正一下下敲击在自己心口!
奚仲情急之下将一辆过路的车架鞅带砍断,将一头扔给另一个隶卒,两人各抓一边死死勒住发疯的山牛牛角,却只能堪堪减缓了山牛的冲劲。
“司空!快走!”
姒文命使劲挣了下右腿,瞬间疼得眼前发黑,力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可大脑却异常清明,飞快的计算山牛冲过来的速度,和隶卒们跑过来救下自己的时间。
来不及了!
那山牛粗重的鼻息几乎要贴到他的头皮,姒文命狠闭了下眼,大意了!
“啊!司空大人!”
姒文命猝然睁开眼,只见不知从何处钻出一少女,扑过来死命扯住他的手臂!
姒文命顿时惊醒,他大吼一声,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拧过去,左右手各抓住山牛的粗角,借着对方的力道从马下脱身。
紧接着凌空翻身而起,直接跨坐在山牛的脖子上,弯起手肘,狠狠砸向山牛的双眼!
登时鲜血迸溅,山牛惨嚎声刚起,被紧跟而上的奚仲一刀捅穿了咽喉,只能发出咯吱咯吱的破风声,很快就没了鼻息。
奚仲丢下石匕去扶姒文命,双手简直抖得不成样子,“司……司空,何处伤着了?!”
姒文命猛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来,闻言拍了拍奚仲的手臂,摇摇头道:“无碍。”
他顺着奚仲的手劲翻下山牛的背脊,右脚刚落地又是一阵钻心的痛,身形猛的向右一晃,却让一双软嫩的小手扶住了,“司空大人小心啊!”
姒文命顺着声音看去,正是刚才拉扯自己的少女,此时这女孩同样头发蓬乱,脸色惨白,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含着水汽,但黑亮的瞳仁深处,是显而易见的钦慕与担忧。
这一瞬,姒文命仿佛透过这双眼看见了当年月夜桑树下灵动的少女,那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芬芳的香气混合着桑树花的幽冷,钻入了他的鼻子,渗入了他的心底。
姒文命听见自己小心翼翼的声音,“汝是谁?”
少女巧嫣娇笑,纯然的小脸微微扬起,一抹羞人的娇红染上细嫩的双颊,“卑民乃有莘氏阿香,见过司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