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夏一代》漂移的香皂

84、莘氏一族

　　当第一抹绿意破冰霜而出时，预示着又一年春日的到来。

　　渐暖的气温让庶民们终于能走出躲藏了数月的坑屋，感受到温暖的阳光照耀在自己身上时，一家老小往往相互拥抱在一起，庆贺他们又安稳的熬过了可怕的寒冬。

　　融雪后的田地间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身影，人们修整农具，清理农田，等着宫城内传下羲和诸长的天象观测，就开始准备春耕的各项事宜。

　　河面的薄冰裂开，总有憋了一个冬季的鱼虾争先恐后的浮上水面，成群结队的游走在河溪里。

　　有那胆大不怕冷的人，就在河岸边或者冰厚的地方捞取鱼虾果腹。虽然这种食物对于常年耕种田猎的潘邑人来说并不甚喜爱，但漫长的冬季消耗了庶民们大量的存粮，在还没组织春耕和狩猎前，现在能有口新鲜的吃食已经是感激涕零了，哪里还在乎口感和味道。

　　不过今年的春日却不同以往，人们除了惦记着田地粮食外，还被一支支远行而来的队伍吸引了注意力。

　　享功大礼就定在三月底，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临近冀州的氏族部落，但凡收到通知的已经陆续提前到达。其他稍远的州邑也在赶往潘邑的路上，之后的一段时间将迎来大批的与会者，可以说平静了十多年的中原联盟，终于再一次展现出它庞大的身躯。

　　这次享功主要是为了治水之事，所以前来的大多是位于黄河沿岸的氏族部落。横跨了并冀兖营青豫等六个州域，再加上徐州雍州的几个强大氏族，而较远的幽扬荆梁四州却没有人前来。

　　一个是因为这四州距离冀州太远，几乎没有能走的道路，派人前去通知根本来不及，二是除了三苗所在的地域外，其他地方受这次治水的影响很小，自然没什么理由接受封赏。

　　当然最重要的是身为都城的潘邑，对这几州的管控力相较于其他州邑要小许多，中原联盟的名头对于当地的氏族部落来说只是个遥远又可有可无的名词而已，即便派遣了令史过去，也很难说动他们千里迢迢来冀州参加什么享功大礼，这一路上不可预计的损耗根本与封赏不成正比，自然被四岳诸长们忽略了。

　　不过有意思的一点是，在后期参与治水的三苗，却没有收到任何令史的通知，仿佛被人刻意遗忘了，想必现在还不知道享礼的事情呢。

　　姒文命在潘邑停留了数月，对于四岳没邀请三苗之事心知肚明，可他却只字未提，跟着那群笑里藏刀又摇摆不定的贵族们虚与蛇委，在舜帝和四岳面前也摆出一副谦逊的面孔，万事不理，全凭这些人安排享礼的大小事宜。仿佛不知这看似花团锦簇的欣欣荣姿下，掩藏着欲至自己死地的狠辣手段。

　　是因为这不世之功而得意忘形，蒙了眼糊了心，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当这幕后的渔夫猎人，现在却还不得而知。

　　不过舜帝不急，姒文命也有自己的谋划，三苗对于舜帝来说是对付姒文命的一把利器，但谁又能肯定不会成为姒文命更进一步的“助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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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在一场小雪之前，一支远行的队伍终于进入了潘邑地界。

　　这支十几个人组成的小队伍，只有三匹瘦马和几只用来驼重物的老山牛。每个人都衣衫不整，面目憔悴，灰突突的麻衣和粗糙的毛皮，显示出来人的氏族并不富裕。

　　这些人在踏上通往潘邑的大路后，齐齐松了口气，他们从豫州莘地赶到潘邑的路途中，艰辛险阻不计其数，差点因为严寒和食物短缺要中途折返，不过好在是坚持下来了。

　　有莘氏族长让疲累不堪的族人们沿路休息，他决定先在附近整顿一晚，等明日一早在进潘邑。

　　在大家清扫临时营地的时候，一个被派出去打探情况的年轻人兴冲冲的回来了，他一边跑还一边叫嚷道：“族长！族长！有大消息啊！”

　　有莘氏族长从那一点儿所剩无几的可怜物资中抬起头，黝黑的面孔憔悴疲惫，满身的尘土泥巴也显得十分狼狈。

　　他拧着眉，对年轻人咋咋呼呼的样子非常不满，沙哑着嗓音斥呵道：“叫唤甚？！小心惊扰到潘邑的贵人们！”

　　年轻人赶紧闭上嘴，但面上却还是笑嘻嘻的，显然不太惧怕族长的威严。他叫嚷的声音不算太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其中一个清秀的少女从地上跳起来，直奔年轻人而去。

　　“季达阿兄，什么大消息，快说来听听！”

　　清脆的嗓音犹如雀鸟在吟唱，跑动间灵巧的身姿宛若山间小鹿，粗劣的衣服也遮掩不住少女芬芳的气息，这是一株刚刚绽放迷人姿色的娇嫩花朵。

　　年轻人嘿嘿笑了几声，对上这个从小看到大的族妹还是禁不住脸红心跳，挠挠乱糟糟的头发咧嘴笑道：“阿香，刚才吾本想去打听下前来参加享礼的安排，正巧碰到了另外一个部落也在不远处休息，吾上去攀谈了几句，没想到却听来一个天大的事情！”

　　阿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仔细听年轻人说话，看他尽说些没用的废话，焦急的催促道：“季达阿兄！快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年轻人正满足于少女对自己的关注，见对方真的有点急了，这才不卖关子，赶忙解释道：“潘邑出了一位神使大人！”

　　“神使！”阿香捂着嘴惊呼。

　　有莘氏族长面露诧异，“神使？季达可听清楚了，真是神使？”

　　“千真万确！吾听的真真的，那族人说的就是神使！”

　　阿香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族长道：“阿父，汝说这神使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多长两双眼睛，两对手脚呢？”

　　面对小女儿的奇思异想，有莘氏族长皱了皱眉无奈道：“吾不知，阿父也是头回听闻神使之名，不过既然是神使，吾等庶民还是不要私下议论为好，否则得罪神灵可就不妙了。”

　　季达点点头，刚才他就是太兴奋了，放在平时哪敢随便将神灵挂在嘴边，又跟族长说了下打探到的其他事情，就转身去帮族人干活。

　　可阿香却不肯离去，围着族长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的猜测，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家园，对于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路途上的辛苦也没磨灭阿香对都城的种种幻想。

　　有莘氏族长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没功夫应付脱跳的小女儿，刚准备让阿香自己去玩，就听小女儿又问了一句，“阿父，不知道这个神使和司空大人比起来，哪个更厉害呢？”

　　有莘氏族长侧头看去，阿香有点蜡黄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红晕，本来就出众的样貌显得越加娇嫩。

　　有莘氏族长沉默了一会儿，轻叹口气道：“司空大人对莘氏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当年来莘地治水，吾等早已都祭奠了河神，无论神使多么厉害，有莘氏民众都感念司空大人。”

　　“对！”阿香仰着头，红扑扑的小脸带着虔诚又狂热的神色，“司空大人是不一样的！”

　　第二日一早，有莘氏一行人就将自己都打理的干干净净，催赶着牛马往潘邑走。

　　等行了大半天才远远看见了潘邑的影子，不过此时他们已经被巡查的隶卒拦住，在简单问过有莘氏的来历，检查了部落图腾和牛马身上的物品后，便有人将他们领到了一处明显平整过的土地上。

　　这里离潘邑外城还有一段距离，但抬头远望还是能隐约看见外城城垣的的影子，周围已经有早来的氏族部落搭建的坑屋和火灶，到处是来往的人群和牲畜，熙熙攘攘的热闹非凡。

　　有莘氏族长快速的从旁边几个氏族图腾上扫过，再看过坑屋的数量后，他心里有了些谱，这些都是和有莘氏一样的小部落，来人最多不超过二十，牲畜也不多，但比起大部落的居住地人流更加复杂。

　　领路的是一个小奴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战士，跟有莘氏族长随口交代了几句就准备要离开。

　　有莘氏族长赶紧冲季达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转身从老牛驼着的大布袋里掏出一小卷细麻。

　　有莘氏族长拿过来对小奴臣笑道：“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吾等初次来潘邑，不清楚这里的情况，还望小兄弟跟吾等详细说道说道。”

　　那小奴臣接过有莘氏族长递过来的细麻，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虽然分量少，但细麻编织的精致，质量倒是不错。小奴臣心下满意，脸上瞬间带上了笑意。

　　“莘氏族长唤小子幺奴就是，奴平日是在伯夷秩宗大人手下伺候的，这几日来的人多了，人手不足，就派奴几个负责引路。莘氏族长来的正好，再晚几日怕是要住到更远的地方去了，靠近外城的位置被几个大氏族占了，部落族长们被请进了内城，要是莘氏族长有门路，也可以带着一二奴仆住进内城。”

　　有莘氏族长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潘邑内外城空间有限，肯定是住不下这么多人的，但只是部落族长们却问题不大，可还要看有没有足够的身份地位能留在里面。

　　“多谢幺奴兄弟提点，吾等收拾妥当自会进内城拜会几位大人。不过还有一事想问问幺奴兄弟，吾一路行来，偶尔听闻潘邑城中出了一位神使大人，不知是真是假？”

　　小奴臣显然不是第一次被别人问道这个问题了，但凡有点心思的肯定会听说神使的事情，他只是露出了一个就知道你会问的表情后，先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悄悄凑到有莘氏族长耳边小声道：“莘氏族长有所不知，这神使一事确有其人，且是巫圣大人亲自承认的，当时那神迹，啧啧，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仅如此，这神使大人还救活了唐王，连王和巫圣大人都对神使大人客客气气的，听说唐王更是将神使大人奉若神灵，亲自开口让巫圣大人收了神使大人为太祝巫侍，那可是下任巫圣的位子哩！”

　　几句话说的有莘氏族长张大了嘴巴，连阿香什么时候凑上来的都不知道，也不晓得这丫头听见多少，反正那巴掌大的小脸写满了兴奋。

　　小奴臣倒是没生气，上下打量了一眼阿香的模样，摸着下巴称赞道：“这小妇长的有几分水灵，莘氏族长好福气啊。”

　　有莘氏族长瞪了下阿香，“小女顽劣，当不得夸奖，吾多谢幺奴兄弟提点，若是真有幸见到神使大人，有了这些话，才不会糊里糊涂得罪了神使大人。”

　　说着又对季达招招手，笑道：“这是吾族特别熏制的黄鹿肉干，不值得什么，只让幺奴兄弟和两位隶正尝尝鲜。”

　　小奴臣拎着一大串用草绳捆绑的肉干，眉开眼笑的向有莘氏族长道谢，后面两个小战士也有点受宠若惊，推拒了几下看小奴臣拿了，这才喜滋滋的收下。

　　其实这幺奴身份不高，就是一个跟在小臣正身后伺候的小奴隶，凭着自己那几分机灵劲被派来引路，可大氏族的人眼高于顶，对他一个小奴隶自然呼来喝去，根本是当自己的奴隶使唤，而小氏族的又拮据吝啬，态度虽然好些，但如有莘氏族长这么大方的真没几个。

　　这些东西拿回去他不一定能自己得了，但奉给那些小臣正也是好处多多，幺奴当然高兴了，心想难得碰到一个聪明上道的，自己不做点什么怪不好意思。

　　这么一想，幺奴临走前就偷偷摸摸跟有莘氏族长留下话，别的他不好说，可要是想寻机会拜见秩宗大人，他倒是能帮着引荐一二。

　　有莘氏族长得了这么一个意外之喜，自然连声道谢，赶忙让季达送小奴臣他们离开。

　　结果回身就被阿香缠住，软磨硬泡要知道关于神使的事情，有莘氏族长头疼不已，但对上这个唯一的嫡女也实在唬不下脸来，挑了几句能说的把小女儿打发走，才擦了擦汗指挥族人干活，心里盘算着何时去见见司空大人才是正事。

　　话说阿香得了神使大人的“传奇”故事，激动的直想找个人分享，转了几圈见大家都忙个不停，只好噘着嘴自己跑出去玩了。

　　她胆子大，在族里地位又高，平时自由自在惯了，哪里还记得有莘氏族长来之前的叮嘱，只顾兴致勃勃的到处看稀奇，没一会儿便走远了。

　　突然，一个身影闯入了阿香的视线，她呆呆的看着那人掩在帽兜下的精致下巴，不知说了些什么，红润的嘴唇缓缓勾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人似有所觉，微微抬头望向了阿香，一双湛蓝的眸子猛然撞进了阿香的脑海中，刹那间，犹如坠入星河碧泉，通身舒泰。

　　尚琰见一个女孩子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也没太在意。这段时间可能是精神力升级的缘故，曾经见到自己与常人有异的眼眸发色先是惊惧的反应不同，慢慢转变成惊叹和吸引，更有甚者还传言天神都是金发碧眼，跟普通人长得不一样。

　　尚琰无奈，有心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跟远古人类普及遗传基因学的问题？他只好装作听不见，从不在公众场合提及神灵长相一事。

　　然而自从当了神使和巫圣年侑的太祝巫侍，尚琰就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生活状态，几乎每隔几日就要和巫圣一起祭祀各种神灵先祖，剩余时间就是给各式各样的问题筮占，大到农耕天气，小到出行飨宴，就连该不该行房事，什么时候上自己媳妇能生孩子都要送上来问一卜！

　　更不要说围绕在身侧说不清的奴仆信众，恨不能连上厕所都有人在旁边帮他扶着某个地方，弄得尚琰简直烦不胜烦，真心觉得巫者就不是人干的职业！他万分怀念自己曾经在涂山氏的日子，因为姒启从来都舍不得让他做这些事情。

　　今日好不容易趁着给尧帝调养身体的机会偷偷摸出来，想来这里看看姒启有没有到潘邑。结果自然是没有的，整个徐州还没有一个部落到达潘邑，应该还要再等些时日。

　　尚琰虽然失望，但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既然见不到想见的人，待着这里也没啥意思，而且跑出来太久容易被人发现，是时候该回去了。

　　不过临走前尚琰的视线在阿香身旁转了一圈，发现这女孩居然是自己一个人，对方衣着虽然简陋，但神态却不像是个奴隶，怕是跟自家奴仆走散了。

　　尚琰扭头对身侧的人吩咐了几句，让他过去帮帮阿香，这里人多又乱，一个女孩子走来走去容易吃亏。

　　阿香不知道尚琰对自己的关心，她见漂亮少年要走，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胆子，几步冲上去就想拉住尚琰的衣袍。

　　尚琰还没怎么样，他一旁紧跟的小丫头却是反应极快，树一把抱住阿香，厉声道：“尔乃何人！竟敢冒犯神使！”

　　尚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