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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神使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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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社,源于封土为社。
《白虎通义》云:王者所以有社稷何?为天下求福报功。人非土立社,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祭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尊。稷,五谷之长,故封稷而祭之也。
这也是社稷一词的由来。
是以社乃社祭之坛,单为自然而经修整的墠式祭所,两相结合后,形成了单社。
由搭建在高地的祭坛和四周冏田为主体,后又加盖宫殿供奉神灵先祖,大体上同涂山氏六邑的旦台构架相似,只不过作为中原都城的神祭之地,其占地面积更大,气势更加恢宏壮观。
唯一不同的是在单社祭坛的正前方,不到千米的距离,正是协阳关水的流经地,一条近百米宽的大泽。
站在高高的祭坛上,能看见汹涌澎湃的黄水分支,但此时已进入冬季结冰期,到处是漫天的冰霜与冻雪,河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面,虽不至于可以随意行走,但短时间的站立已经没有问题。
数百亩的冏田覆盖了皑皑白雪,下面是冻僵的硬土,和未清理干净的黍梁断茬。周围的树林萧瑟,草木凋零,偶尔寒风飘过,直将人吹的瑟瑟发抖,冷风刺骨。
这种天气正常情况下是不会举行大型祭祀活动的,连贵族间普通的飨宴都会减少,可尧帝病愈,神使降临绝非小事,即便刚刚在十天前举行过祈祀,今日单社内依然熙攘热闹。
那些无法进入单社的庶民们,也无惧严寒,自发的守在唯一一条通往单社的道路边,只盼望着能看到避居十数年的尧帝。
为了自己第一次在潘邑贵族面前的登场仪式,尚琰几乎整晚没睡,擦着天亮之前赶回了阳苑别宫,连被雪水透湿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到头便睡着了。
感觉自己才闭了会眼,尚琰就被奴仆唤醒,迷迷糊糊的任由小奴换上新做的巫袍,带上各种骨饰玉石,最后又不可免俗的被巫侍塞了一根通体雪白的巫杖。
入手冰凉的触感令尚琰精神一震,瞬间身体的疲惫和困意就消散了,他对巫杖这种东西莫名的有一种抗拒心理,但作为巫者必备的“装逼”物品之一,这不是尚琰说不想拿就可以不拿的。
好在这根巫杖是用动物腿骨做的,没有掺杂某个人类的骨头,尚琰勉强能够接受,这才捏着巫杖,穿着一身簇新的装扮,昂首挺胸的去见尧帝。
今天一天他都会守在尧帝身旁寸步不离,首先是尧帝的身体难以维持长时间的站立和活动,需要尚琰时不时的用信息素调理,其次是唯有待在尧帝视线范围内,才能保证尚琰的绝对安全。
鬼知道那位共主大人会不会一时想不开,整出点什么事情来,到时候自己再落了单,被扣上些莫须有的罪名,也是麻烦。
到了寝舍外,自有奴仆相迎,尚琰还未坐定,尧帝便从里间走出。
一身絺衣黑袍,遍布云纹,宽腰带束缚住素色蔽膝,头戴玄色冠衣,点缀了青翠的玉石,脚着高帮平底翘尖鞋,外层用厚实的毛皮包裹。
面色虽发黄暗淡,身形略微佝偻,但其气势不减,行动间,王者威仪扑面而来,即便病体沉疴,痼疾难愈,尧帝也不曾显露出半分不适的神态。
尚琰赶紧起身扶住尧帝,充满生机的信息素立即缓和了老人的脸色,他拍了拍尚琰的小手,温声道:“走吧。”
尧帝多年未离开过阳苑别宫,吃穿用度方面虽然不会懈怠,但几辆车架却因常年无人使用有些破损。
前几日宫城送来一批新的车架马匹,衣袍饰品,连同一队近百人的奴仆隶卒,说是护送尧帝去单社的。
最后尧帝只收了车架,那些奴隶们连大门都没进,就被尧帝打发回了宫城,这举动又在潘邑内引起了新的一轮猜测。
尧帝不发话,舜帝不曾安排,自然也没人敢来阳苑别宫迎驾,尚琰跟着尧帝上了最大的一辆车架,非常安静的踏着清冷的日出离开了别宫。
直到临近单社,尚琰才感受到庶民们对尧帝的热爱。无论男女老幼,皆虔诚的趴跪在雪地里,乌泱泱一大片,在单薄的衣着下瑟瑟发抖,手脚青白,却没有人肯离开。
等靠近这些庶民时,尧帝命仆驭尽可能的放缓车速,不要冲撞到人群。仆驭轻声应诺,勒紧鞅带,控制马匹减速,到后面几乎与步行无二。
车轮咯吱咯吱的从一个个激动哭泣的庶民身旁缓慢驶过,尧帝枯槁的容貌仿佛更加苍老,尚琰能感觉到手下嶙峋瘦弱的肌肤在微微颤抖。
尚琰不知此刻这位尊贵的老者在想什么,但那复杂的心绪尚琰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是身为上位者的沉重负担与无奈,还有深深的怜悯和悲戚。
单社这时已经聚满了大小贵族和四岳诸长,舜帝率领与众在祭坛前恭迎尧帝,看到尚琰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任何表示,可手上的动作却是将尚琰挤开,亲自扶着尧帝往里走。
尧帝顿了一下,倒是没有将手抽出来,只是扭头叫尚琰跟上。
一个小臣很有眼力劲的让出自己的位置,尚琰冲他微笑,然后错后一步,乖乖的跟在尧帝和舜帝身后。
这期间尚琰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神态,即不张扬,也不谦卑,精致的容貌表情肃穆,可周身的气质又让人感到一丝柔和,如同初生的朝阳,虽然耀眼却不至于被烈焰灼烧,舒适的温度,灿烂的光芒,亲昵且向往。
一群人簇拥着两位新□□主登上祭坛,尚琰从姒文命身边路过时,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后者居然对尚琰微微一笑,竟是露出些许了然之色。
尚琰心头一震,不知道姒文命是什么意思,他虽然在涂山氏和姒文命见过一面,但当时对方在沉睡,他也只是匆匆撇过,两人根本没有交集,按理说姒文命应该不认识自己才对,难道是知道了他的来历?
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自己的外貌太具有辨识度,又天天跟在姒启身边,以姒文命和皋陶的关系,应该早就告知过自己的存在。
可姒文命不是不喜阿七这个儿子么?连阿七为了救他身负重伤都没说停留几日照顾,反而将人丢给女娇和几个奴隶就不管了,那刚才又为何会对他这个小巫侍流露出明显的善意呢?
尚琰现在还不知道舜帝赐予姒启封地的事情,况且历史上是舜帝将位子传给大禹的,尚琰下意识的忽略了尧帝对姒文命的影响力,哪里知道自己无形中帮了对方的大忙。
等所有人都站定,巫圣年侑便宣布祭祀开始,由于是要敬谢天神,提前准备了不少牛羊牺牲,甚至连人牲都有。
尚琰看见几个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奴隶,被捆缚住手脚和牛羊丢在一起,青紫的肌肤布满冻伤和鞭痕,低垂着头颅生死不知。
很快,燎祭的巨大火堆已经点燃,巫者们在巫圣的带领下围绕着祭坛舞动身体,鼍鼓沉闷的声音咚咚的敲击在人们胸口,祭坛下的贵族们全都虔诚的伏跪在地上,单社外听到动静的庶民们恨不能五体投地,以此表达自己对神灵的敬意。
尧帝和舜帝也不例外,跪下后以头触地,双手向上平摊,双腿并拢,跟随着巫圣的节拍,或是起身,或是摇手,形成一种神奇的祭祀舞礼。
尚琰就跪在尧帝斜后方,这个位置可谓是相当靠前,离祭火非常近,是人们认为距神灵最近的地方,可见尧帝对他的重视。
当祭礼行到高潮处,早就准备好的隶卒们手起刀落,砍断牺牲的头颅,将尸体推到祭火之中!
烈焰吞噬了鲜红的血肉,油脂燃烧的焦糊味渐渐弥漫开来,尚琰紧紧闭着眼,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好似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仿佛有人类的哀嚎声从耳边传来。
尚琰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错觉,恐怕能献身于所谓的神灵,对于这些低贱的奴隶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和尊荣。
燎祭的火焰冲天而起,巫者们的脚步愈加急促,鼍鼓的响声持续加快,人们开始疯狂的扭动身体,高扬的呼喝声连成一片,震得周围树木上的积雪扑簌簌的成片掉落。
最后在巫圣刺耳的尖啸中,祭火猛然卷袭着浓烟被烈风高高扬起,好似与天地连接,可一眨眼又霎时不见,唯有淡淡的黑烟在空中消弭。
“天神降幸,地祖传佑,今神使特临,赐寿与王,去病邪,驱恶鬼,得偿所愿,福泽万民!吾民有虞,献以生祭,敬谢神祖!”
“吾民有虞,献以生祭,敬谢神祖!”
尚琰在人们的齐声高喊中站起身,一步步向着前方的巫圣而去。
突然,一声暴喝响起,“慢着!”
叔达跪在地上,沉声质问道:“中原数百年,巫者繁多,却从未有过神使之说!不知巫圣大人,何以证其名?难道说此乃问神卜言所示么?那为何王事先并不知晓呢!”
巫圣年侑皱眉不语,他之前有预料到舜帝不愿接受尚琰神使的身份,但这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还亲自派人来传话说要为尧帝举行祭祀,话里话外还隐含着随他做主的意思。
可现在呢?祭祀未完便当场发难,直接道出问神卜言来封自己的嘴,他若认下就是欺瞒舜帝,不认,凭什么说尚琰乃神使?!
尧帝面色也不好看,他慢慢站起身,推开舜帝的搀扶道:“都君,这是何意?”
舜帝轻笑道:“唐王或许不知,此子乃涂山氏巫童,虽相貌奇特,但来历不明,年龄幼小,还曾沦为奴隶,这种低贱之人,怎可敢妄称神使?而且为何不声不响从千里之外来到潘邑?又是如何潜入阳苑别宫的?这恐怕还暗藏着不可告人之事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响起,尤其是跪在姒文命身旁的几人,下意识的往两侧挪动了下,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这几日潘邑确实是流言飞传,说什么的都有,但其中传的最厉害的,便是这救治尧帝之人与姒文命有不小的干系,或是姒文命为谋位而煞费苦心寻来的奇人,也有说就是姒文命的随身巫侍。
要不然怎么姒司空一回潘邑,本来命不久矣的尧帝竟是一夜间痊愈了?!这其中没有任何联系,打死他们也不信啊!
这些流言姒文命也听到过,但言语之间并没有恶意抨击自己的意思,反而暗含能救治尧帝乃大功一件,是以姒文命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只是放出其他的话搅浑乱局,没想到舜帝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姒文命心中恼怒,却又忍不住讥讽,这人碍于脸面名声,从来只会在背后用些手段,即便是当面责问,也拐弯抹角,不肯直言,倒是显得小家子气。
尧帝心知舜帝这是想趁机对姒文命发难,尚琰的来历无法抹去,出现的也过于突然,牵扯进了涂山氏和新封的夏阳正姒启,又赶上了即将举行的享功大典,这事情怎么看怎么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不过争权夺位之事他不想管,可自己看重的人却不能被人当筏子用!
“都君,祭神敬祖非儿戏,巫圣以告谢众神,祭礼已成,神使之名不可改!吾今日能立于单社,也乃神祖怜悯,神使功劳,都君虽为联盟共主,也不能置喙天地!何况神灵之事怎是吾等凡子可懂,无论昔日过往如何,神使之能毋庸置疑!”
舜帝皱眉,摇头道:“重华非置喙神灵先祖,只是想知晓司空为何暗藏神使而不言,岂是想借机……”
话还未尽,却听身后有人惊呼,“快看!关水…关水裂冰了!”
百米宽的河面传来隆隆震响,两指厚的冰面下有无数黑影游走,先是一条浅浅的裂缝,随着黑影不断向上撞击,裂缝变成了裂洞,大片的龟裂纹在河面上逐渐蔓延开,清脆的咔嚓声刺激着人们的耳膜。
咔嚓!
冰面破了一个大洞,一条一米长的大鱼从洞口高高跃起,艳红的鱼鳞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犹如水中精灵,美丽而华贵。
紧接着冰面接二连三的破开,各式各样的鱼群争先恐后的跳跃坠入,溅起的水花和闪动的鱼鳞交相互映,在漫天的白色世界中,仿佛连成了一片炫目星河,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随即离祭坛最近的冏田厚雪松动,一株株青绿色的黍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雪而出,茎节拔高,枝叶抽条,幼穗疯长,花开成熟,缀满了黄灿灿的黍米!
这时间看似极快,其实也过去了一刻钟,只是人们震惊与从未见过的景象,根本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
数月才能生长成熟的黍子,居然能在短短时间内长成,这还是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冬季,那白雪下的土地还硬的连石锄都翻不动呢!
但好像是嫌这些惊吓还不够,山林里也传出响动,虎啸狼嚎此起彼伏,本该休眠窝冬的野兽们倾巢而动,兽吼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纷纷掉落,鸟雀惊起,铺天遮日!
祭坛上下陷入一片死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深深的恐惧和惊骇,这些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起先还以为是触怒了神灵,直到他们看见唯一站立在祭坛当中的少年时,所有的恐惧化为了惊叹与臣服。
尚琰低垂着眼睑,周身绿光若隐若现,眉心处更有一团由光条交织而成的绿色光团,忽而成鱼状,忽而成幼苗状,还有看不出模样的图案。
三种精神体尽出,指挥鱼群破冰出水,控制黍麦生长成熟,驱赶鼠虫深入山林之中,惊扰冬眠的野兽,从而制造种种“神迹”!
这是对尚琰精神力极限的挑战,本以为自己会坚持不住,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才在昨晚先来单社悄悄布置了一番,提前召唤鱼群鼠虫,又散落一些黍粒令其出苗。
可远距离控制精神体是一件极其耗费精神力的事情,尚琰甚至一度要力竭不支,所幸这些奇景太吸引人们的视线了,才没人注意到尚琰灰白的面容,和轻微摇晃的身体。
不过这些细节普通人都看不到,他们只能看见少年迎着朝阳而立,耀眼的金发随风飘荡,灰蓝色的眼睛如青空碧水,繁星月色,烈烈黑袍勾勒出纤细的身体,点点火光环绕四周,似神似灵,如梦亦如幻,好似下一刻便可乘风化云,飞入天界!
“福瑞显现,神使降临啊!”
不知是谁喊出的第一声,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人们一个个虔诚的以头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单社上空,仿佛能传遍整个冀州之境!
精神体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无数条绿色光线扭曲交织,疯狂的冲进野兽群中,追逐吞噬掉数个不同种类的活物!
尚琰猛然睁大眼,不可置信的感受到磅礴的能量通过精神体进入他体内,强烈的饱腹感填充了极近枯竭的精神力,清晰的破壁声代表着精神壁垒被冲开,精神力变得更加凝实浓厚。
这说明了什么?
他.的.精.神.力.居.然.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