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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蛋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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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潘邑内城的一座宽阔屋舍中,姞禾挥退传信令史,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将令史的话,一五一十的禀报与面前的高大男人。
姒文命微微蹙眉,他倒是没想到,那个救了唐王的人竟然会和姒启扯上关系。
同样在一侧听完这番话的祁辛当即按耐不住,急声道:“这事司空应当早做打算!怕是此刻王已知晓此人来历,定然会对司空起疑!也不知启子是作何想的,如此这般岂不是要陷司空与险地?!”
奚仲一直对能舍身救父的姒启抱有好感,此时忍不住为对方辩驳一句,“许是启子并不知情呢?毕竟只是一小小巫侍,刚才姞士不是说了,那人年纪尚小,样貌怪异,仲以为启子应当不常带与身侧。”
祁辛冷笑,“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本领,这大了可还了得!是不是连司空都会不放在眼里呢?”
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奚仲最听不惯祁辛这种挑拨离间的话语,刚想再次开口,却被姞禾抢先一步说道:“年岁尚幼便能救回病重的唐王,岂不是说这个尚琰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呢?再者说,年幼也有年幼的好处,至于长大了会如何,这还太过久远,且变数难料,不足为惧。”
姒文命神情一顿,片刻后微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他看向姞禾笑道:“看来子禾心中已有成算。”
姞禾不紧不慢,语气却十分笃定,“唐王病愈,司空大功,春起享礼,皆为吉兆,此时引出神使,再恰当不过!”
姒文命先是一愣,然后便是狂喜,他呼的一下站起身,急道:“子禾是说,唐王…已改变了心意?”
姞禾微笑,“改变心意或许还谈不上,但想必已不满许久了。”
姒文命此刻再也掩盖不住脸上的喜色,他兴奋的原地转了几圈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只要有了这苗头,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怕就怕唐王铁了心走到底,现在看来,这天意还是站在夏后氏一方的,吾儿启确实乃文命之福兆也!”
奚仲见姞禾几句话便让姒文命连连道好,虽然他根本没听懂两人的对话,但不妨碍自己对姞禾的莫名钦佩。
至于祁辛,也是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他也想姒文命能更进一步,但前提是要跟那对碍眼的母子没关系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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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下了三日方才转小,子昭阳站在阳苑别宫的廊芜里,看着奴仆们冒着小雪清理道路,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好在没有像当年那样酿成雪患。
积雪的高度刚能淹没小腿,这对贵族们的屋舍没有太大影响,不过庶民搭建的坑屋却难以承载厚雪的重量,外城还是有小部分坑屋的草棚坍塌,所幸数量不多,除了冻死了十来个老人孩童外,青壮几乎没有损失,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子昭阳默算了一下,距离春日来临还有大概两月有余,最冷的日子还未到,只期盼到时能少下点雪,才能平安的熬过这个冬季。
一个奴仆躬身行来,“子主,唐王有请。”子昭阳轻嗯一声,跟着带路的奴仆走向玄堂。
一路上所遇到的奴仆戍卫全都态度恭敬,完全不似往日一副看守贼寇的样子,直到他畅通无阻的进入玄堂,子昭阳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心中却是感慨万分,自己上一次单独来见唐王,貌似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个能说能动的健康唐王,与病重昏迷,命不久矣的唐王,对于整个中原来说简直不是一个概念!
数日前还被舜帝牢牢把控在手中的阳苑别宫,此时已经在慢慢回归它原有的主人身上,虽然奴仆戍卫还是舜帝的人,但唐王的身份地位又岂是这群贱民能企及的,自然是不敢有任何阻拦,乖乖的听命行事。
刚刚踏进寝舍,子昭阳便听见一个透亮清澈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道:“唐王,适量的运动对身体有益,不能总窝在寝舍不出去,这样,明日琰教授唐王一套较为舒缓的拳法,早晚各习一次,更有利于夜晚睡眠,增加食欲,促进消化。”
片刻后,才听另外一个苍老的声音无奈道:“好吧,都听琰琰的。”
子昭阳忍不住勾起唇角,平日总是含着温和有礼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人对可爱的孩童都毫无招架能力,何况尚琰比同龄的孩子更为懂事聪慧,再加上他堪称神迹的治愈能力,才短短几日的功夫,不光尧帝,就连他身边的几个近侍,对尚琰的话都奉为神旨。
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之前那个仓促而出的神使名头,很可能真的会落实在少年头上了。
子昭阳想到潘邑城中近几日流传出来的“谣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在听到尧帝唤他进去后,才重新挂上了往日的神色。
尚琰收回信息素,从新置办的食盒里取出一碗刚做好的蛋羹,抬头就看见走进里间的子昭阳。
起身行礼后,两人相对跪坐,尚琰将还冒着热气的蛋羹递到尧帝面前。
金黄的蛋羹上撒着点点青蒜,稍微一晃,嫩滑的蛋羹便会轻轻颤动,浓郁的蛋香味混合着鸡汤的清香,在这个寒冷的深冬,如此一碗热腾腾,黄嫩嫩,又带着绿意的蛋羹,简直令人食指大开,恨不能一口将这个从未见过的诱人美食吞入腹中。
绕是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一代王者,也忍不住口中汹涌而出的唾液,喉头上下极速滚动,尧帝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已经不是第一次吃了,怎么还跟没吃过饭的饿死鬼一样呢?
尧帝艰难的控制住手上的动作,不想在子侄面前过于失态,他盯着碗中的蛋羹,头也不抬的敷衍了一句,“呃,昭阳是否用过饭食?要不要…要不要尝尝琰琰的手艺?”
子昭阳虽然同样被这碗蛋羹的香味勾的心痒难耐,但怎么也不会同尧帝抢吃食,再说只看尧帝现在的样子,他要是敢说一句好,估计能被对方记恨好长时间的夺食之仇。
“回唐王,昭阳已用过大食,既然是琰琰特意为唐王烹制的吃食,那还是赶紧趁热用了吧,别辜负了琰琰的一片心意。”
“有理,有理!”尧帝一边点头,一边急不可耐的拿起勺子往嘴里送,还不时发出含糊的惊叹声,双眼晶亮,尤其是吃到蛋羹里暗藏的肉沫时,更是兴奋的犹如一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哪里还有一丝王者的威严。
尚琰见尧帝吃的满意,自己心里也是一松,自古药补不如食补,上古时代单一粗陋的食谱和烹饪方式,非常不利于人类对各种营养的摄入,而且冬季食物匮乏,尚琰想找点给尧帝补身体的东西都不容易,挖空了心思才想到了一二样他会做又能实现的食物。
这肉沫蛋羹就是其中一样,他本来还想给尧帝做点好消化的面食,但打造石磨还要等天气转暖才可以,现在外面滴水成冰,根本无法研磨巨石。
之前在涂山氏尚琰也有想过做石磨用来制造面粉,但在遵循米而不粉的粒食时期,这种食物的出现,可以说是打破此时饮食习惯的重大转变。
尚琰和姒启在六邑算是寄人篱下,自己的身份地位太低,根本不敢如此莽撞的改变人类固有的思维方式,所以一拖再拖,五年了,尚琰即便再馋,也强忍着没有动过面粉的念头。
现在他都被推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有啥可忌讳的,况且他第一个捧场的食客还是这天下最为尊贵的人物,尚琰只恨不能立刻做出石磨,明天就能吃上想了五年的馒头、面条、大包子!
尚琰在脑海里幻想着被肉包子淹没的美妙感觉,只觉得看谁都是顶着一个大包子脑袋,直到“猪肉包”子昭阳笑问为何会在冬季找到绿叶菜时,尚琰才吸了吸快蔓延出来的口水,从食盒里捧出了一株娇小的植物道:“这其实不算是菜,此物名青蒜,泡在清水中数日便可冒牙,十几日后便可收割,用来调味最佳,可令食物增添鲜香口感。”
这几头大蒜是尚琰在灶房犄角找到的,本来数量就很少,还几乎都快放烂了。应该是被人无意间采摘到的,又不知如何食用,涩辣难吃,便被丢弃在角落里等着发霉。
尚琰捡回去尝试着用水泡,没成想还真长出来蒜苗,虽然才短短的刚冒尖,尚琰也稍微掐掉一点,放到了蛋羹里面,知道尧帝肯定会问,就跟蛋羹一起带过来。
养青蒜在星际时代的地球几乎是家家都会做的事情,不过更多的是当一种绿植来养活,为灰暗的地下城平添一份绿意。
子昭阳惊叹的凑近欣赏这一株在冬季还能看到的绿色植物,这才发现尚琰带来的食盒竟然在冒着热气,他掀开盒盖一看,里面内有乾坤。
双层食盒中,上面放食物,下面放热水,中间的木板有密密麻麻的小眼帮助热气传递,保证食物的温度,又能方便拿取,确实是心思巧妙的实用之物。
子昭阳将目光落在捧着青蒜的少年脸上,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到底来自于哪里?这天地间又是否会有一个氏族,如少年一般出众与神奇呢?
尚琰被子昭阳灼人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正巧尧帝吃完了蛋羹,他赶紧将碗收好打算起身告退。
尧帝唤子昭阳来也是有事相商,自然笑着应允了,还让尚琰若是待着憋闷,可以随意在别宫走动,等过几日天气好转,也可以让子昭阳带着去潘邑玩玩,显然是把尚琰当成了自己的子侄看待。
等尚琰走后,尧帝端正跪姿,一改刚才和蔼的神色肃穆道:“如何,潘邑内可还安定?”
子昭阳躬身道:“唐王病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潘邑内城,贵族诸长们虽然反应不一,但面上皆是一派欢喜之色,若不是这几日大雪,宫城应该早就会举办飨宴庆贺了。王今日一早传下指令,唐王病愈乃中原幸事,当以举族欢庆,大开筵席,告谢神灵先祖,如此,占问天神吉时,定在十日后在单社祭献,到时还要请唐王与尚小巫前去祈祀,估计传话的令史稍晚便会到别宫了。”
“嗯,”尧帝微微点头,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随后想了想又问道:“昭阳上次说尚琰乃姒文命之子巫侍?”
子昭阳一顿,“是,姒启乃姒文命嫡长子,其母出自涂山氏,昭阳离开前曾听闻其母女娇将接任涂山氏台邑邑正之位。”
“姒启?可是刚刚被都君封为子爵的夏阳正?”
“正是此子,因畲族刺杀司空,姒启救父有功,王感念其孝顺勇武,便赏赐了豫州百里和子爵之位。”
尧帝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都君这是急躁了啊。”
子昭阳没说话,又等了半晌才听到尧帝接着问道:“昭阳可曾见过姒启?此子如何?”
子昭阳下意识的看了眼尚琰留给尧帝的青蒜,有些干黄的蒜瓣上一点点绿意正在努力生长着,即便它们的根系丑陋腐败,但却能顽强的活下去,不惧严寒酷暑,长出鲜嫩喜人的青苗。
“昭阳以为,此子不凡,更胜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