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夏一代》漂移的香皂

79、尧帝言过往

　　虽然舜帝亲口说请巫圣过来，但阳苑别宫与单社距离不算近，这传信的令史一来一去，天色也开始渐黑。

　　巫圣年纪不比尧帝小多少，都是耄耋之年，自然不会在寒冬冷夜冒雪而行，所以筮占一事只能推后。

　　舜帝没有在阳苑别宫过夜的打算，尧帝身体突然好转，又凭空冒出的“神使”，这些他都要同四岳亲信好好商讨一番，所以没多久便带着众人回潘邑宫城了。

　　当然，舜帝心里再急迫焦虑，也不会忘记还待在介堂的子契与姒文命，派人唤二人前来，只来得及匆匆拜见过尧帝后，便在舜帝的连声催促之下随其离开了。

　　子昭阳本来还想留下，结果被子契狠狠一瞪，只好乖乖的跟自己老爹先走，临出屋前给了尚琰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等这些大人物们都陆续离开，商均才抱着娥儿进了寝舍，他身后还跟着心如乱麻的素锦。

　　里间，尚琰正在用信息素帮尧帝滋养身体，娥皇女英姐妹一左一右守在尧帝身侧，她们对尚琰不需要祈祀，不需要献祭，甚至连巫誓都不用说的治疗方法十分惊奇。

　　简简单单的握住尧帝的手，便能明显的看出对方灰败的脸色变得渐渐红润起来，在亲眼见证了尚琰堪称奇迹的“巫术”后，娥皇总算是放下心，且有几分相信这个面容怪异的少年，或许真的是神使也说不定呢！

　　相对于娥皇姐妹的如释重负，尚琰面上虽然一派装逼的高深莫测，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尧帝这副破败的身体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根本不可能治愈，长则三四年，短则一年，尧帝注定要因器官衰竭而亡。信息素的能力是刺激人体自我修复，并非真的具有治疗功效，而完全坏死的内脏器官，再如何刺激，也失去了自愈能力，况且上古时代的医疗水平也做不到更换内脏的外科手术。

　　如果未曾得到过希望，那当噩耗来临时反而能认命接受，可如今在得知尧帝有痊愈的可能性后，却还是摆脱不了病亡身故的结局时，尚琰觉得，等尧帝一死，他估计会被盛怒之下的姐妹花拉去陪葬了！

　　所幸尧帝并非昏庸之辈，想起之前自己咬牙将治疗效果告诉这位尊贵的老者时，对方苍老睿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失望和波澜，反而还十分感激尚琰能让他摆脱痛苦，安享这最后的时光，这才让尚琰一直忐忑不安的情绪略微平复。

　　此时尚琰低垂着眼帘，全神贯注的控制着信息素游走在尧帝体内，屋里安静的几近针落有声，除了闭目休息的尧帝，另外十几双眼睛都齐刷刷紧盯在尚琰身上，既不敢弄出声响打扰到尚琰，又生怕这从未见过的巫术会对尧帝造成任何伤害。

　　直到尚琰收回手，言明这一次的治疗结束，众人才齐齐舒了口气，立即有平日照顾尧帝身体的巫医巫侍上前查看，几人仔细的观察了尧帝的气色脉搏，又告罪上手在尧帝身上轻摸了半天，这才相互对望数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的神色。

　　把一个将死之人救活已尚且不易，可尚琰甚至还能让其言语顺畅，思维清晰，并且如常人一般行走！有这种能力的大巫在整个中原都难以寻得，更何况从头到尾尚琰都神态轻松，仿佛这救人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确实不似凡人之力。

　　如此,面对一旁安静沉默的少年，几名巫医的态度变得恭敬许多，也不再是一副怀疑的模样。他们虽然是舜帝的人，但在这个崇尚神灵先祖的时代，人类更信奉能力强大的尊者。

　　尧帝睁开眼，感觉身体比之前更为轻松，向尚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冲商均招招手，将小孙女娥儿接到自己怀里逗弄，不禁感慨道：“上次抱娥儿还是小小一团，如今都这么大了，吾老矣…”

　　“阿父…”娥皇摇摇头，正欲反驳尧帝的话，却注意到父亲被多年病痛折磨的枯瘦面容上，终于再次露出了久违的舒缓神色，娥皇鼻头一酸，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本来娥儿还在好奇的盯着尚琰看，发现母亲和姨母都哭了，小丫头也瘪起小嘴跟着哭，连商均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眼见这一屋子妇孺情绪又要崩溃，尧帝无奈极了，正巧瞥见尚琰低头垂眸的安静模样，赶忙劝说道：“行了，都别哭了，当着尚小巫的面也不嫌羞臊，阿均，扶汝母先去休息，吾与尚小巫还有要事相商。”

　　娥皇一听这话，立刻擦掉眼泪，脸颊有点微红，她扶起妹妹，又将娥儿交给商均，便带着奴妇们退出了寝舍，巫医与巫侍也紧随其后，他们还要将此事尽快详尽的禀报舜帝。

　　屋内只剩下尚琰二人，尧帝放松身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对尚琰温声道：“刚才人多口杂，也未曾好好与尚小巫叙话，如此说来，汝出自徐州涂山氏？还是姒文命之子的巫侍？”

　　尚琰点点头，他不意外尧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知自己的来历，何况有子昭阳在，尚琰想瞒也瞒不住，索性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也省的令尧帝误会自己存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是乎，尚琰将自己在涂山氏的过往，又为何会出现在冀州，还有他与子昭阳的协议等等，删减掉实在不能说的，其余全都毫不隐瞒告知了尧帝。

　　末了，尚琰还先认了个小罪，“唐王，小子不知娥儿乃王女，刚刚为了能混入玄堂，呃，稍微借用王女引开了戍卫，造成玄堂混乱，这确实是小子的错，还望唐王不要为此怪罪王女。”

　　尧帝正因尚琰之前说的祀童祭心生不悦，没想到又听见这么一句，不知道回想起何事，脸上紧绷的神色一松，乐道：“无妨，娥儿年幼，自然不会将此事怪在一孩子身上，倒是不知尚小巫是如何说动娥儿帮忙的，吾可是知道，那孩子看似乖巧，实则霸道的很，这点只怕是吾那两个女儿都比不上。”

　　尚琰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含糊道：“唐王唤小子尚琰即可，王女尊贵，许是未曾看过那些藏于暗处的生灵小畜，乍一见，心中欢喜，便有点…呃…兴奋。”

　　尧帝一晒，哈哈大笑道：“兴奋？这一言用的妙，那孩子被照顾的太好了，当然没见过鼠虫为何物，也亏得娥儿胆大，若是换做别的孩童，怕是会哭闹不休吧。”

　　尚琰尴尬的笑笑，心里却不断吐槽，小丫头岂止是胆大，简直堪称未来女汉子鼻祖，就靠那两条小短腿，差点没把胖老鼠追吐了血，这要是长大了，估计又是一个大“祸害”！

　　尧帝笑过以后胸口那些闷气也散掉不少，他叹了口气，也不再询问尚琰的事情，反而将话题一转突然说道：“尚琰可知，吾当年挑选继位人时，起先意属于姜氏许由，而非姚重华？”

　　尚琰一愣，他本就对上古时期的历史不甚明了，后期还是依靠姒启给他恶补的，哪里会知道这许由为何人。

　　“许由字号武仲，出自炎帝后裔，乃共工氏玄孙，曾任太岳一职，掌四岳秩宗，教习礼道司理，颇具贤名。刚才那叔达的岳首之位，也是在武仲隐退后，将太岳分为五岳之职而来的。”尧帝见尚琰不知，便耐心细细详解。

　　“武仲为人生性豁达，不营世利，非贪念天下禄位之辈，自不愿答应接任中原共主，甚至不惜洗耳颖水，退隐箕山，甘愿做一农耕庶民，尚琰可知为何？”

　　尚琰摇摇头，他穿来这里五年多，还头一次听说有人不肯为名利折腰的贵族，而且许诺的还是这中原共主之位！

　　尧帝轻叹道：“中原自吾承位起，就断了姬姓一脉，幼弟挚早亡，西陵氏败落，即便吾将这共主还与西陵氏女子之嗣，恐怕也难以承继天下。武仲劝吾不如遴选一庶民，改变这中原数百年来总是贵族诸长掌权的弊病，也好为这天下黎庶寻一丝生机！”

　　尚琰愕然，他没想到在数千年前的上古时代，居然能有如此先进思想又忧国忧民的人存在！不过可惜啊，私有制的出现，必然要打破固有的社会形态，封建帝国的形成是历史发展的最终走向，即便是在未来星际时代，所谓的平等与人权也是从未真正实现过的。

　　尧帝饱经风霜的容貌带着沉积半生的睿智，那双浑浊老朽却暗藏着灼灼光泽的眼眸，看向任何人时，都不禁令对方心生臣服与崇敬。

　　尚琰难以想象，这位干瘦的老人是如何顶着来自贵族诸长的压力，将舜帝从一个只有孝名的小小黎庶，一点点捧到了这共主的位子上！期间的艰难险阻，流言蜚语，怕是非常人可承受的，这也不难解释为何尧帝能狠心将两个女儿赐予庶民为妻了。

　　尚琰无法评判尧帝和许由的想法是对是错，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那一份赤诚无私的拳拳爱民之心，才是令华夏后人敬重推崇的真正原因。

　　只是人心莫测，私欲难平，尧帝的心愿最终没有机会实现，就如同许由身为太岳却掌控不了四岳诸长的权利纷争，尧帝也无法保证姚重华永远不受利禄侵染，心如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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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达此言当真？”舜帝站在太室之中，惊疑不定的看着叔达。

　　“应当乃十之八九，”叔达沉声应道，“据探子回报，在涂山氏曾见过一金发碧眼的孩童，起先乃姒启奴仆，后不知为何被台邑大巫认作巫童，成了姒启巫侍随立左右。虽然在六邑时常深居简出，轻易不得见，但据称听闻仆从唤其尚小巫，恐怕应与今日所见为同一人。”

　　舜帝恼怒的疾走几步，强忍住了将人叫来质问的冲动，恨声道：“这尚琰既然是姒启的人，那姒文命怎会不知？！难道说从涂山氏绕一圈就能撇清自己么？岂不是当吾乃痴傻豕犬之货！姒文命想作甚？真如此等不及，想强要去吾这位子么？！”

　　叔达不敢接话，又不敢很劝，只能任由舜帝在太室里大发雷霆之怒，所幸这宫室内外早已被舜帝牢牢把控，叫嚷的再大声，也没有人会将舜帝的只言片语传出去。

　　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但该解决的事情还是需要想办法解决，舜帝在发了一通脾气后，总算找回了点理智。

　　封赏大典在即，姒文命暂且动不得，可这口气他如何也咽不下去，舜帝冷哼一声道：“既然这么想靠上唐王，那吾便再送其一程！不就是一神使之名么，吾倒要看看，姒文命能不能有这天命可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