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夏一代》漂移的香皂

74、祀童祭

　　涂山氏台邑
　　“阿启，慢慢来，身体会好起来的，千万不要心急。”
　　屋舍内，燃烧的灶火驱赶了初冬的寒冷，女娇搀扶着姒启在里间来回走动，看着对方每走一步都痛的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样子，心里着实不忍。
　　姒启没说话，又坚持走了两圈，才跌坐回草席上休息，“阿母放心，吾都明白，不过是躺乏了，总要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女娇点头赞同，“阿启这样说，阿母便放心了，”又接过奴妇送上来的汤药，亲手端到姒启嘴边，“来，先把药喝了，这是伯长派来的巫医新配的草药，对阿启的伤很有好处。”
　　姒启看着那碗乌黑中透着暗红，还发出淡淡腥臭的草药汁，也没多问，张口便喝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女娇见姒启喝光了汤药，稍稍松了口气，接着指挥奴妇们给姒启擦身换药。等折腾了好一会儿，又点上香料驱散掉屋内的血腥味后，女娇才真正的放松了神色。
　　“阿启，琰琰的事别太忧心，吾一直在命人寻找，九尾那不是也寻到了琰琰的气息么？想必无需太久，便能有消息了。”
　　姒启苦笑，“白角将琰琰带去了绿石山老巢，大簋一路循着痕迹查找，却发现周围数个小部落被人屠杀，所有的尸体中唯独没有孩童，而琰琰也至此失去了踪迹。吾只怕，琰琰已经…不在徐州了。”
　　女娇一窒，她同样担心尚琰的安危，可派出去的人都把涂山氏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尚琰。而再远的地方，女娇也无能为力，只能偷偷遣人排查，但这进展却十分缓慢，若不是有九尾和白角帮忙，估计他们还跟没头苍蝇似地瞎转呢。
　　姒启知道女娇已经尽力了，她还特意跑去六邑求皋陶亲自出面询问其他氏族，但也只能查出更多的小部落一夜间被灭了族，然后他们找到了凶徒藏身的山坳，可惜为时已晚，除了几个木笼子，就是被野兽啃食后，剩下的幼儿残肢。
　　当初女娇隐瞒了尚琰来过山洞的事情，后来看姒启的情况有所好转，女娇便为此道了歉，她也是怕姒启心急再影响伤势，不就白白浪费了尚琰的苦心么？
　　又劝慰了几句，女娇便离开了，她刚担任台邑邑正，很多事情要等着她处理。之前木桥将台邑弄得乌烟瘴气，还杀死了不少古蕃的心腹手下，女娇光是收拢权利，压制贵族，竖立威信就忙的不可开交。
　　更不要说每天还抽出时间照顾姒启治伤吃药，过问古蕃和妙妙之间的进展，时不时去看看木桥的身孕状况。
　　那个孩子如不出意外，应该是古蕃唯一的子嗣了，而且很可能是台邑未来的邑正，是各位长老支持女娇的保证，自然容不得半点闪失。
　　古蕃顾及妙妙的感受，连问都不问一句，女娇只能接过来，全当以后就是自己的孩子了。而躲在宗庙的安喜，皋陶一句话，大族巫便以占祸之名剥夺了她大巫的位子，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安喜，女娇没管，那是新晋大巫妙妙的事情了。
　　等女娇走后，姒启以休息为由，打发了守在一旁的奴仆，屋舍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钻进了里间，姒启瞬间睁开眼，利落的翻身坐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行动不便的样子。
　　“查的怎么样？”姒启的声音低沉冰冷，完全不似同女娇说话时的语气。
　　大簋跪在地上，神情略显激动，“奴找到了子昭阳的商队，跟了数日，没有发现子昭阳的身影，应该是中途离开了。”
　　姒启冷笑，眼中寒光乍现，“吾就知道，子昭阳来徐州的目的不简单，为父寻东珠？哼！这东珠还未到手，怎么就急匆匆的走了？看来那些屠灭小部落和抓捕幼童的凶手，与子昭阳脱不了干系！”
　　大簋心里急迫，他一直非常后悔自己当日没跟尚琰一起去找姒启，否则也不会让尚琰遭遇不测，“奴主！小奴主定然是在子昭阳手上！奴这就和白角将那支队伍拦住，奴就不信，这些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奴主在哪！”
　　姒启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最终还是摇摇头说道：“勿须如此，若屠族的人真是子昭阳，那琰琰应是误入其中，或许子昭阳根本不知道琰琰的存在，那吾等更不可引起对方的注意，况且…吾知子昭阳会去哪里！尔继续带人在附近装作搜寻的样子，剩下的事…吾自有打算。”
　　“诺！”
　　姒启抬起手臂，看着上面涂抹的墨绿色药泥，低声嗤笑道：“呵，也该是时候回六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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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兖交界垧林
　　子昭阳觉得自己在做梦，梦中他泡在舒适的温水中，甜美的草木香气环绕在周身，他能听见清脆的鸟鸣，感受到微风的吹拂，一切伤痛仿佛都离自己远去，子昭阳只想永远沉浸在这个从未体验过的梦境中。
　　直到饥饿刺激着他的肠胃，浓郁的食物香气将子昭阳从沉睡中唤醒，他睁开眼，入目是奇妙的绿色纹路，阳光透过薄薄的树叶照射下来，翠绿的充满生机。
　　子昭阳慢慢坐起身，有些茫然的望向四周，在看到一抹纤细的身影时定住了视线。
　　少年正神情专注的蹲在篝火旁烤肉，白皙的手指不停转动穿着食物的树枝，氤氲的烟雾遮挡住少年的脸，但子昭阳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少年精致的五官。
　　尚琰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他一扭头，便对上了子昭阳的双眼，尚琰冲树招招手，让她看着烤肉，然后拍掉手上的泥灰，向子昭阳走去。
　　“感觉怎么样，腿疼不疼？这余震还没结束，山林里不安全，只能找到一点草药，先止住血，等过两天再看看情况。”尚琰蹲下身，一边查看子昭阳的伤腿，一边说道。
　　“汝…咳咳咳！”子昭阳刚想说话，就感到嗓子干涩的厉害，忍不住剧烈的咳嗽。
　　“先喝点水，”尚琰拿过一个削制粗糙的木碗递到子昭阳面前，“放心，是煮过的，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
　　子昭阳赶紧接过来，低头抿了几口，水还有余温，喝到嘴里有淡淡的甜味，子昭阳微愣，就听尚琰接着说道：“失血过多，需要补充糖分，汝运气不错，找草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野蜂窝。”
　　少年说话时脸上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配上那清亮的嗓音和自然的语气，听在子昭阳耳中，莫名地感到几分放松，他软下紧绷的肌肉，真诚的说了一句谢谢。
　　尚琰一咧嘴，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随意的捏在手中转动，似笑非笑的说道：“嘿，先不用谢吾，这位尊客，可否能聊聊？”
　　子昭阳轻笑几声，看也不看那块铜牌，莞尔道：“琰琰还是唤吾昭阳吧，离开了徐州，琰琰才是昭阳的尊客。”
　　尚琰点点头，也没在坚持称呼问题，直截了当的问道：“是唐王的命令？”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子昭阳还是听明白了，他脸上的笑意立即淡了几分，涌上了些许担忧，没有再多做隐瞒，直接回答道：“不是，唐王并不知这祀童祭，这些人也非唐王戍卫，是巫圣大人派来的。”
　　“祀童祭？巫圣？”尚琰疑惑道。
　　“对，祀童祭，”子昭阳轻声解释，“巫圣大人亲自求祀母神，以东南西北中五方百童献祭，为唐王换取续命寿元，这也是唐王…最后的希望了。”
　　“荒唐！”尚琰蹭的一下跳起来，指着子昭阳破口大骂，“五方百童！那不就相当于五百个孩子？！难怪要大老远的跑到徐州，还一次抓了这么多！这是知道路上会有损耗？！艹！为了这狗屁祭礼，你们不光抓人，还灭了人家全族！你们是傻子么？！还是被那什么装神弄鬼的巫圣给骗了！他要是能用孩子的命换了唐王的命，我就把自己给献了！”
　　子昭阳被骂的脸都黑了，再挂不住温和的表情，呵斥道：“尚琰！汝同为巫者！岂能对神灵不敬！更不可辱骂巫圣大人！”
　　尚琰啪的一声，直接徒手将铜牌掰成两半，狠狠的摔在子昭阳面前。这两个月忍受的种种负面情绪完全爆发出来，他不能接受子昭阳如此轻描淡写的将几百条幼小的生命，当成猪狗不如的牲畜随意残杀！那些孩子都是活生生的人，在地震前，自己还同他们挤在一条船上取暖！
　　“你以为老子愿意当这个巫童！什么尚小巫，什么巫侍！艹！全都是你们这些贵族用来掌控欺骗庶民的傀儡！现在还要用全心信仰你们的子民，来举行这个狗屁祭礼！子昭阳，我跟你保证，别说才五百个孩子，就算是五千个，五万个，即便把中原所有的孩子都杀了，也换不来你们唐王的命！”
　　“闭嘴！尔怎可诅咒唐王！”
　　子昭阳努力撑起身体想站起来，就连左腿的伤口崩裂也不管，他直直的看向少年被怒火染红的蓝眸，一字一顿的说道：“尚琰，唐王不能有事，如若巫圣大人真的说要用中原之内所有孩童祭献，吾也会亲手为唐王奉上！”
　　“包括自己的家人？！”尚琰问。
　　子昭阳微微一怔，但还是郑重的点头道：“是，即便是昭阳的亲子！”
　　这下换尚琰愣住，他总算是想明白了，自己与子昭阳三观理解的差异，那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种族在交流，根本不可能说服一方放弃犹如自己生命重要的信仰。
　　心头的火气一下子散掉了，尚琰有气无力的跌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大傻X，之前的脾气都白发了。
　　子昭阳看少年从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突然间变成了好似被人丢弃的幼崽，心里不知怎地有些不忍，他抿了抿嘴角，想安慰一下少年。
　　还没等子昭阳组织好语言，就听尚琰干巴巴的声音道：“如果我能做到呢？”
　　“什么？”子昭阳头有点晕，本就失血的身体，刚才又过于激动，这时候便感觉眼花耳鸣，少年的话也听不太真切。
　　“吾说，”尚琰抬起头，灰蓝色的眸子闪着耀眼的光芒，“吾能救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