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夏一代》漂移的香皂

71、河岸与树

　　按照上古时期的造艺水平，这五条船在尚琰眼中根本就是简易大木筏。
　　 没有风帆，没有舱室，将几棵巨木掏空，再相互拼接起来，四周用充满气的橐皮增加浮力，前后还有十几根长长的草绳拴缚，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尚琰觉得这船可谓是粗糙到辣眼睛的程度，但在从未离开过居住地，也没有见过船的土著孩童眼里，那简直近乎于神物！
　　 所有的孩子呆愣的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还有不少孩子下意识的跪地伏拜，有个别胆小的居然直接吓哭了！
　　 这些孩子们都被捆在一起，一个孩子跪下或是摔倒，就会连带着前后的孩子站不住，没一会儿功夫，两百多个孩子几乎摔成了一片，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运气差的被好几个孩子压在下面，即便都是皮包骨头的体型，但也是几十斤的重量，那些孩子只来得及哼哼两声便没了动静。
　　 尚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挤压的情况不严重，旁边的孩子个头又小，尚琰倒是没被别人压住，只不过是坐在地上站不起来而已。
　　 可离尚琰几步远的位置，三四个孩子相互叠压，尚琰瞥了一眼，发现中间的瘦小孩正是同自己一起从羊族掳来的，他虽然不是最下面的那个，但他身上却压着一个比他壮了一倍有余的大个子。
　　 瘦小孩被压得脸都青了，下面的孩子不停挣扎，上面的大个子四肢不着地，又不敢从瘦小孩身上下来，只能死命扒着他往下压。瘦小孩跟个夹心馅饼一样，被两边挤压的动弹不得，再这样下去内脏都能挤破了！
　　 尚琰看不下去了，羊族的几个孩子都被分散开，早就不知生死，唯有这个瘦小孩半个月来与自己最近，尚琰实在不愿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活活挤死。
　　 尚琰努力往瘦小孩身边靠近，他双手都被绑在身后，只能依靠下半身使劲。而且这一动，就扯着其他孩子不得不跟着动，尚琰差不多是拖着一串尾巴在一点点挪。
　　 不过这点力气尚琰还是有的，很快便移动到了瘦小孩旁边，当然，因他的拉扯引发了周围孩子的惊叫声，造成了一小片的骚乱。
　　 好在岸边到处是孩子们的叫喊声，哭泣声，还有掳劫者的呵斥鞭笞声，尚琰这边倒是不显眼，他赶紧趁没引发更大的动静时，蹲起身将大个子撞开，顺势将其压在自己身下，冲瘦小孩低呵道：“快起来！”
　　 瘦小孩当然听不懂尚琰的话，但没了身上的压迫，下面的孩子一翻身，瘦小孩就从最上面跌下来，尚琰眼疾脚快的用双腿夹住他的腰，一个用力拉到自己身边，避免了瘦小孩被人反压到身下的危险。
　　 瘦小孩呆坐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他认出了尚琰的身份，毕竟对方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是遮盖不住的。瘦小孩瞬间就蓄满了泪水，一边哭嚷着尚琰听不懂的土著语，一边使劲往尚琰身上挤。
　　 但尚琰双手被缚一时没法支撑两人的重量，差点被瘦小孩撞翻，他身下的大个子还不老实，吱哇乱叫的想爬起来。
　　 尚琰头都大了，只能板着脸对瘦小孩凶道：“我艹！赶紧自己站好！老子都快要被你挤地上了！”
　　 这一顿骂还是很管用的，瘦小孩被尚琰的气势吓到，赶忙连滚带爬的让开，尚琰才终于能从大个子身上下来。
　　 那大个子在自己的部族向来蛮横，被尚琰一个瘦瘦小小的家伙压制的无法反抗，心里自然不服气，他爬起来还想找尚琰麻烦，却被对方那诡异的蓝瞳一瞪，顿时吓怂了。
　　 尚琰看大个子被自己制住，略微松了口气，自己又慢慢蹭回原地，他也不想跟一个小屁孩动粗，太欺负人了。
　　 正好此时混乱的场面终于被掳劫者稳定下来，岸边已经是一片狼藉，很多孩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那些被压死的孩子也混在人群中，到处是暗红的血迹。
　　 掳劫者不得不提前将孩子们带上船，好空出地方清理岸边，否则这些尸体和血腥味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尚琰见他们粗鲁的将孩子一个个往船上驱赶，有些不敢走的，这些人就骂骂咧咧的直接丢上去，不少本就带伤的孩子又受到二次伤害，还有个别的被挤下船跌进河里。
　　 所幸河岸边的水不深，落水的孩子还不至于淹死，但也吓的不轻，哭嚎声渐起，眼见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场面又要开始混乱。
　　 直到有人站在船头，将两个哭的最厉害的孩子高高举起，一刀砍掉了他们的头颅，才将其他的孩子震慑住，再没有人敢哭泣反抗。
　　 尚琰低着头慢慢跟着队伍向前移动，忽然觉得衣角被扯了下，他扭头向后看，发现那瘦小孩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正畏缩又哀求的看着自己。
　　 尚琰抿了下嘴角，还是不忍心，冲瘦小孩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瘦小孩立即眼前一亮，肮脏的小脸满是开心的神色，然后便跌跌撞撞的努力依靠着尚琰走。
　　 尚琰怕瘦小孩被别的孩子挤散，只好从背后抓住瘦小孩身前的草绳，这样他们俩便不容易分开。等快轮到他们上船的时候，尚琰将瘦小孩推到自己前面，和他上了同一条船。
　　 五条木船都不大，吃水力浅，若是两百多个成年人肯定沉底，但只是十岁上下的孩子还凑合。
　　 他们将孩子们分批赶上四条船，却独留下一条没让人上，尚琰以为是掳劫者留给自己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们人也不少，一条船根本坐不下。
　　 不过尚琰的疑问没有人会解答，等所有的孩子都挤上船，他们便开始清理河岸，将尸体拖到远处掩埋，用河水冲刷血污。
　　 在大致收拾干净后，他们又挖灶拾柴准备小食，秋日的山林野物比较充足，几十个身强体壮的战士出去转了几圈，就带回了一些山禽小兽，合着野果也能勉强果腹。
　　 但船上的孩子们只有干看的份了，早上每人分得一个烤的黑糊糊的植物根茎，就是一天的口粮，只能维持自己不被饿死，根本没有多余的体力逃跑。
　　 所幸现在到了河岸边，水源充足，渴了许久的孩子们终于能喝水喝到饱，掳劫者解开几个没威胁力的孩子，让他们喂别的孩子喝水。
　　 瘦小孩也在其中，他捧着一片肥厚的大树叶，颤巍巍的将水送到尚琰嘴边，期待的看着尚琰。
　　 那水是直接从岸边舀上来的，浑浊又满是河沙，上面漂浮着一些可疑的杂质，还有一股子腥臭味。
　　 尚琰瞥见另外一个孩子喝的恨不能连同树叶都吃掉，他蹙了蹙眉，嗓子早就火烧火燎干渴的要命，但这水喝了真的没问题么？不会有什么寄生虫吧！
　　 瘦小孩不明白尚琰为何不喝，疑惑的看着他，旁边有孩子等不急了，想挤走尚琰自己喝。瘦小孩不乐意，硬是将树叶往尚琰嘴上凑，尚琰无奈，为了避免浇自己一身水，只能张口喝了。
　　 令人作呕的腥气涌入嘴里，尚琰差点把水喷瘦小孩一脸，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一口一口吞咽下去，直到树叶里喝得不剩一滴，瘦小孩才像是完成了非常重要的任务一样，高兴的咧开嘴冲尚琰笑得满足。
　　 满嘴沙子的感觉十分糟糕，冰凉腥气的河水流入肠胃中，有一种喝了生鱼汤的感觉，又恶心又难受。
　　 尚琰闭了闭眼，心道自己跟这个时代绝对犯冲，刚一来就被凶兕攻击，后来莫名其妙的成了野奴，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好日子，现在又一朝回到解放前，而且比奴隶的待遇更惨，直接沦为即将被祭献的人牲。
　　 等自己能逃出去，他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姒启，尚琰是看出来了，姒启就是自己在上古时代的护身符，一离开他就遭殃，不是被人陷害，就是被抓，简直倒霉透了！
　　 差不多每个孩子都喝到了河水，瘦小孩还想偷偷多给尚琰分点，被尚琰凶狠的眼神给瞪回去了，只好委屈的捧着树叶蹲在尚琰身边，又舍不得自己喝，怕尚琰一会儿再反悔。
　　 尚琰心乏体累，也懒得跟瘦小孩解释，反正他们语言不通，鸡同鸭讲的说不清楚，索性就任由瘦小孩自己瞎琢磨。
　　 夜晚，孩子们只能睡在船上，潮湿的船体，再加上河面风大，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挨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瘦小孩整个人都缩倒了尚琰怀里，尚琰也由着对方依偎自己，他比这些孩子的体质好太多了，能护住一个算一个吧。
　　 他估计自己再半个来月就能恢复一点精神力，走水路也好，有鱼型精神体在，反而比在陆地上逃走的胜算更大，说不定他还能寻到机会反击，实在不行，装神弄鬼也能唬住这些人。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夜，早上依旧是一块烤根茎，尚琰现在已经能眉头都不皱的吃完，还能苦中作乐，咂摸下是什么植物，烤的火候是大了还是小了。
　　 瘦小孩偷偷摸摸的省下一小口，趁人不注意塞到尚琰嘴里，尚琰看着瘦小孩脏的看不出肤色的手，默了默，还是喉头一动，吞了。
　　 瘦小孩咧嘴一笑，如释重负般，露出了全身上下唯一略显白净的牙齿。
　　 尚琰小声道：“尚琰，我的名字。”
　　 瘦小孩歪着脑袋，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指着自己发出了一个类似树的音，又尝试的念尚琰，不过说出口却是向阳。
　　 尚琰没纠正，点头应了，也跟着叫了一句树，瘦小孩乐得笑眯了眼，又连着叫了好几遍向阳。
　　 尚琰看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立即嘘了一声，树这才捂住嘴，可眼睛里还含着笑意。
　　 尚琰本以为当天他们就会走，但没想到这些人又在河边等了两日，尚琰隐约听到是在等某个非常重要的人。
　　 直到第三日傍晚，山林里传来了响动，没过一会儿，几十个举着火把的人来到岸边，而这当头之人竟还与尚琰有一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