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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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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氏台邑
“子启。”
姒启抬头,昏暗的屋内,皋陶端跪在前方,鹰鼻黑颜,神色肃穆。
“汝父功享,虽是千秋之载,可也成败难料,未来或许高高在上,或许打落尘埃,但汝父之盛名无人敢忘!而汝,姒子启,福祸尽系于一人之上,若乃骄奢淫逸之徒,未尝不可,只不过是浑浑噩噩一生罢了,不过汝是么?”
“汝不是!”姒启猛然转头,大巫媪苍老的脸,沟壑难平,“汝就是一头被欲望驱使的凶兽!和姒文命一样!贪图权势,不择手段!记住!汝身体里永远都留着涂山氏的血脉!只有台邑才能真正的接纳汝!”
姒启心中慌乱,忍不住向后退去,忽然脚下一绊,低头,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古汨阴测测的奸笑道:“台邑是吾的!是吾的!汝和那贱人,早就该死了!”
“阿启,”手腕被抓住,女娇满脸泪痕的站在身侧,“姒文命抛妻弃子,丢下吾一十三年之久!还与别的女人诞下介子!候人兮猗啊!难道阿启也要学那男人,不来救阿母么?”
姒启看着女娇失望的神情不断摇头,发出了嘶哑的低吼,“不是!不是!阿母!启来救阿母了!启不会同阿父一样,丢下阿母不管的!”
女娇神色突变,指着姒启的尖声道:“救吾?那阿启在做什么?!”
姒启一愣,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张大弓,弓弦拉满,一根锋利的箭矢正蓄势待发!
“汝是想杀吾么?”
男人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力,熟悉的凤目深不见底,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却感觉异常亲昵,仿佛曾在梦中见过无数回,跟自己脑海中描绘了数万次的模样渐渐重合。
阿父!
姒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论他怎么吼叫,怎么用力,都听不见,跑不动!姒文命的身影越来越远,无数的野兽冲出来,对着姒启咆哮撕咬!
姒启疯狂的挥舞着石矛,一次次拉弓射箭,企图将这些碍事的野兽全都杀死!
死吧!全都去死吧!任何敢阻挡吾脚步的东西都该死!
姒启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又杀了多少野兽,他眼里只剩下漫天的血红和破碎的残肢,兴奋、刺激、欢愉,弑杀的欲望令姒启完全失去了理智,脑中只有不断的杀戮涌现。
蓦地,执矛的手顿住,精致的少年踏着血海而来,亚金色的头发熠熠生辉,犹如暖阳,带着一阵甜腻的香气,照进了姒启冷若寒冰的心脏。
“阿七,”灰蓝色的眸子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少年满脸心痛,抚摸着他的脸担忧道:“阿七,是不是很疼?”
姒启躺在湿寒的山洞里,断裂的骨头刺穿了他的肌肉,插/进了他的内脏,可姒启好似感觉不到丁点疼痛,唯有心口被少年湿漉漉的眼睛搅成一团,酸酸的,涩涩的,还有强烈的悸动。
琰琰,有汝在,吾不疼。
“天快亮了,姒司空将要出发去潘邑,尚小巫先到外面暂时躲避……”
“不了,吾自己回去,晁人那边还不知……只需劳烦毋戍正仔细照顾便可。”
不!琰琰别走!
琰琰!
琰琰!
姒启簌的一下睁开眼,瞬间绷紧的肌肉剧烈的抽搐,未愈合的断骨发出阵阵钻心的钝痛,刚抬起一点的身子又重重的摔回毛皮毯子上,姒启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的咬紧牙关,将后面的呻吟声咽了回去。
“阿启醒了?!”
女娇惊喜的扑过来,赶紧按住姒启不让他乱动,别再把好不容易固定住的骨头移位。
姒启疼的不停抽搐,脸上的肌肉都在剧烈的颤抖,他表情狰狞的睁大眼看着女娇,从嗓子里硬挤出了一丝声音道:“琰琰呢?”
女娇一顿,紧接着露出了茫然的神色,“琰琰?不是在六邑么?阿启,汝伤的太重,只能暂时先回台邑治伤。不过阿启放心,台邑现在安全了,叛乱的凶徒皆已伏诛,阿兄又重新夺回了大权,再没有人能伤害吾儿的性命!”
女娇的态度和以往略有不同,但姒启现在又痛又急,根本注意不到这点细微的变化,只是不停挣扎的想起身,“不…不,琰琰…琰琰来了,吾知道…吾都听见了…琰琰,琰琰!”
女娇急得不行,却又控制不住姒启发疯般的举动,连忙一叠声的叫唤守在外间的奴仆,几个奴妇立即冲进来,七手八脚的帮女娇按住姒启。
女娇眼见姒启身上的伤口开始崩裂流血,再压不下心中的怒火,狂吼道:“姒启!疯够了么!汝若是这么想死,那也别去见尚琰了!”
姒启被吼的懵住,他停止挣扎,抬头期待的望向女娇,“阿…阿母,琰琰在哪?”
女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依然未变,“琰琰在六邑,还不知道阿启的情况,需要吾派人将琰琰接来么?”
姒启皱眉,又接着问道:“毋杼呢?叫其来见吾。”
“毋杼昨日已回六邑了,伯长那还有急事命毋杼去办,”不等姒启再次追问,女娇话不停继续说道:“獆莽一直未醒,九尾不在台邑,阿启先躺好,吾让巫医再来看看,等养好了伤才能回去见琰琰呀。”
姒启瞪着通红的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娇,后者被这目光刺的微微低下头,可终是没有再解释什么。
姒启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是,阿母说的对,琰琰在六邑,许是吾太过思念了吧,还以为是琰琰放心不下,偷偷跑来救启了。”
女娇呼吸一窒,眼眶酸涩,冲奴妇们丢下一句照顾好子启,便转身出了里间,她怕自己忍不住会说出真相。
“九尾还没回来么?”女娇望着远处渐渐西落的太阳,轻声问道。
躬身站着一旁的小虫摇头答道:“没有,奴守了一日,也未曾看到狐神大人回来。”
“六邑那边呢?大簋有消息么?”
小虫神色更加担忧,“没有,大簋找遍了六邑附近,都没有寻到小奴主的踪影。”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中途去了别的地方?”
女娇捏了下胀痛的眉心,摇头道:“不会,琰琰并非没有分寸之人,既然亲口跟毋杼说回六邑,那肯定不会再转道别处。而且阿启伤的这么重,琰琰又怎会有心思做别的事情,让大虫再带人出去找找,吾就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啊。”
小虫点头应下,“对了,刚才邑正大人派人来请奴主去一趟大室,言有要事相商。”
“阿兄?”女娇皱眉,“好,吾知道了,先去找巫医过来吧。”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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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唤小妹来有何事?”
女娇走进大室,看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的古蕃,心中酸涩不已。
古蕃正呆愣的摩挲着手里一个精巧的木盒,等发现女娇走进,才反应过来,勉强挂上一抹淡淡的疲惫笑容说道:“阿妹来了啊。”
古蕃的精神状态太差,他虽然只是被木桥软禁,除了不能随意走动外,其余的吃喝用度,木桥都没有克扣。但古蕃却还是在短短的几日时间,白了大半的头发,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原来鼓胀的肌肉都干瘪了许多。
古蕃这样,女娇心里也不好受,不由放软声音慢慢劝道:“阿兄,别太难过了,会好起来的,妙妙伤的并不重,养些时日便可,到时候阿兄再去求几次,妙妙心软,定会原谅阿兄的。”
古蕃苦笑,“伤能痊愈,可这断指之痛能忘掉么?”
女娇一窒,轻叹了口气,木桥为了能让古蕃听话,就煽动安喜控制住妙妙,又生生割掉她一根手指以来威胁古蕃。
最终古蕃屈服了,他无法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天天忍受这挖心断指之痛,只能一切配合木桥,将手上的权利悉数交了出去。
但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难以挽回,断指不可接,而这二人之前的感情,同样也再回不去了。
感情上的事,女娇自己都理不清楚,又怎么劝导别人,便不再多说,问起其他正事,“那罪奴阿兄欲如何处置?”
这罪奴自然说的是木桥,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前一刻还是蛇蝎毒妇,抓人、掌权、除异己、欲设计杀害姒启,弄得整个台邑人心惶惶,乌烟瘴气。但下一刻又换了一副嘴脸,不仅自己交出扣押的人质,还反过来帮助六邑派来的战士杀光了手下凶徒!尤其是在得知苟容和盘氏兄弟已死后,更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毫无保留的倒了个干净。
毋杼不敢自行处置木桥,便想押回六邑由皋陶决定,然而在众人预料之外,本应该最想杀之而后快的古蕃却拦下了毋杼,并言明会亲自去六邑向皋陶请罪。
所有人都以为古蕃是想亲手折磨这个胆大妄为的罪奴,但女娇却知道古蕃不是这个意思,可她也没想到,古蕃留住木桥会是这个用意。
“将邑正之位传与吾?!”女娇惊愕道。
古蕃点点头,他脸上带着点解脱,又有着些许无奈,捏紧了手中的木盒道:“是,涂山氏自古都是以女子为尊,若不是大兄…,哎,而且阿母一直希望死去的阿姐能继承台邑,现在换成阿妹,想必阿母也是乐意的。”
女娇震惊过后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古蕃正值壮年,即便如他所言想将位子传给自己,又为何这般着急,况且她的身份敏感,台邑的长老又怎么会同意邑正之位交由姒文命的正妻呢?!
女娇神色严肃,紧盯着古蕃道:“阿兄是否将小妹想的过于蠢笨了呢?涂山氏如今是何情况,小妹难道不知么?阿兄还是说清楚的好!”
古蕃面露痛苦,好似再也顶不住身上的压力,整个人都委顿在草席之上,“是妙妙想当大巫,但…但这邑正之位,却除了吾,谁都可以坐!”
女娇呆住了,她没料到古蕃为了挽回妙妙,竟然能退到了这一步。
“那…那为何不杀了木桥?再不济还有安喜…”
古蕃的脸色却更加灰败,女娇说不下去了,“阿兄,吾不明白…”
“那罪奴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古蕃极尽艰难的开口,好似这些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吾需要这个孩子,或者说,阿妹需要一个令长老和贵族们松口的理由。”
“不,阿兄,无需如此,况且吾也不想要这邑正…”
“阿妹!”古蕃厉声打断女娇的话,抬起头,凶狠的对上自己唯一的亲人,“獆莽都跟吾说了,那姒文命欺人太甚!不仅有了介子,甚至还怂恿一个妾奴当众给阿妹难堪!阿兄虽没甚本事,但也不是一个任由亲妹受辱却不反抗的软货!继了这邑正之位,阿妹以后在姒文命面前也有些说话的底气!吾就不信,那妾奴还敢再跟阿妹放肆!什么有豕氏,有犬氏,还能让那妾奴当族长不成?所以,为了吾,为了妙妙,更为了阿妹自己,便接下这邑正之位吧。”
双眼瞬间变得湿润,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出来,女娇失声痛哭,之前的种种委屈与磨难,好似找到了一个发泄口,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和无助。
直哭了好一会儿,女娇才抽噎的挺着背脊,双腿并拢,缓慢且郑重的对古蕃行了一正礼。
“诺!”
古蕃欣慰的笑了笑,从腰间掏出一把石匕,“阿妹再帮阿兄最后一次吧。”
女娇疑惑的抬起头,就看见古蕃对着自己的左手狠狠的砍了一刀!
“阿兄!”
古蕃捂住被斩断的手腕,深深的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是想透过门扉看见那人的容颜,他抖着嘴唇艰难的说道:“劳烦阿妹将这只手带去给妙妙,就说…就说吾古蕃欠妙妙的一辈子都难以还清,不如把这无用又腐朽的□□拿去,只盼着心里能好受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