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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两难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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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氏六邑大室
“这享功大礼可是定下来了?”右人阳蓟端跪在一侧,抚须说道。
皋陶点点头,“刚刚从潘邑来的令史,言大礼定在来年三月,和春祭告秋一起,祈神献祖,大肆行赏。”
另一边,左人鄂福的胖脸,此时笑成了一朵老菊花,“那便恭喜伯长大人了!此次享功大礼,王定会大加厚赏伯长,这封土赐誉就不说了,若是能得王信重,呵呵,那下任共主之位,伯长大人也未尝不可一试啊!”
皋陶皱了皱眉,脸色一沉,呵斥道:“鄂福这话可是过了!此次治水大功,当以高密为首,庭坚何德何能,可妄称有共主之贤名!”
鄂福被呵斥了也不恼,晃着胖乎乎的双层下巴,谄媚道:“伯长无需妄自菲薄,这虞王与四岳诸长的心思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当年费了多大力气,才铲除了四凶族,如今又怎会心甘情愿,任由四凶族子嗣做大呢?伯长身为少昊氏后人,本就比那高阳氏后人更高一等,何况东夷诸族皆以伯长大人马首是瞻,那姒文命也不是借伯长之势而起么?又有何颜面与伯长大人相争呢!”
皋陶不说话了,但神色依然不虞,右人阳蓟接口道:“左人之言未免太过偏激,这四凶族虽已人口凋零,苟延残喘,但只要有姒司空在,恢复昔日荣光也绝非不可能之事。而且涂山氏乃姒司空妻族,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忌惮姒司空,又何尝不疑心伯长大人呢?”
鄂福的笑容淡了些,斜眼看着阳蓟,阴阳怪气的说道:“要吾言,当初就不该与姒文命结亲!本来这中原十二州,伯长大人身份威望最高,若不是当年四岳篡权,唐王意属之人还可另当别论呢!哪会有今日这些麻烦!”
阳蓟心里嗤笑,鄂福这是急了,什么话都敢说,大族巫一倒,他的地位也变得岌岌可危,就想方设法的往皋陶身边凑,企图用各种阿谀奉承挽回自己的形象,也不怕溜须不成,反被彻底厌恶。
正当阳蓟鄂福二人因享功大礼争执不休时,大室外有小臣高声禀报了毋杼传回来的消息。
皋陶听后,惊的差点掀翻了面前的木俎,阳蓟和鄂福也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不是说姒文命的车队都快进入冀州了么?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徐州?还悄无声息的来了涂山氏地界,这姒文命到底想要干什么?
皋陶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姒文命的打算,猛地一拍木俎,怒道:“高密怎如此糊涂啊!明知现今形势微妙,又何必横生枝节?老老实实的随大队去潘邑定会一路顺遂,任谁也不敢在明面上动手脚!难道等享功大礼之时,吾会不带女娇与子启同去么?!非得如此莽撞自己来接?简直愚蠢至极!”
阳蓟同样也很生气,他有心抱怨几句姒文命的肆意妄为,可一见皋陶都震怒了,也不好再继续火上浇油,只得劝了几句,毕竟救人要紧。
鄂福还想说什么,但看皋陶的脸色实在难看,自然不想触霉头再挨顿骂,便眼观鼻鼻观心,听着皋陶厉声吩咐大小隶正即刻前往支援,务必要保证姒文命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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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尚琰身形未停,随手抹掉滴落在脸上的水珠,快速的看了眼渐渐布满乌云的天空,此时又一阵寒风吹过,带起了成片沙沙的树叶声响。
要下雨了!
尚琰本就焦灼的心情,因这突变的天气,更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阴霾。
他狠咬了下舌尖,压下涌到喉头的腥气味,尚琰强迫命令隐隐作痛的大脑,将身体的速度提到极限!整个人几乎变成了一道残影,浮掠在山林之间。
这时候尚琰不禁暗恨自己年龄太小,受身高体型的限制,并不合适骑快马,只能生生依靠强大的进化□□赶路。
尚琰十分懊恼,明明知道此去凶险难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任何意外,他怎么就不坚持一下,怎么就能放心姒启自己去呢?
他脑中不断回想大簋说的话,听到那些心惊肉跳的惊险描述,愈发觉得悔之不及。一开始就应该他亲自去台邑,就不会让娇姨和九尾面对如此凶狠的敌人,不仅被人围困堵截十来日,还数次死里逃生,险些死于兽嘴。
所以尚琰当机立断,强命大簋留下来治伤休息,并且勒令紫岚不许声张,自己一人趁夜色出了别苑,按着大簋沿路留下的记号,向着姒启的方向飞驰而去。
树影在不断的向后倒退,渐大的雨势影响了尚琰的速度,可见度的缩小令尚琰不得不多次停下来确定方向,万幸他已经发现了大量的足迹,应该是跟随姒启同去的隶卒们留下来的。
直至夜晚再次降临,奔跑了整整一日的尚琰,终于看见了零星散落的尸体残肢,其中有人类的,也有各种野兽的。鲜血被雨水冲刷,连成了一片暗红的浅洼,甚是可怖,以此便能猜测出当时的战况是多么凶险。
尚琰抿紧乌紫的嘴唇,体内的精神力不断翻涌,太阳穴刺痛,四肢酸软无力,五脏六腑好似被架在火上灼烧,这是强行使用精神力的后果。
尚琰使劲喘了几口粗气,抖着手抹掉了脸上的雨水,他的衣袍已经完全湿透,黏贴在身上寒凉刺骨。
咬紧牙关,尚琰爬上身边的大树,眯着眼睛向远方打量。
这么大的雨,周围又没有打斗声,姒启他们很可能是找地方躲起来了,那他就要往附近的高地上寻找,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某个隐蔽的山洞里。
尚琰看了一会儿,大致确定了几个有嫌疑的矮山,接着闭目休息片刻,勉强恢复了点体力,便跳下大树,由近至远,一处处仔细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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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真不带妇娇母子走?!”奚仲看着躺在山洞一角昏迷不醒的姒启,和寸步不离守在旁边的女娇,忍不住再次出声询问。
姒文命斜倚在山壁上,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射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觉得强大的上位者气息,将这个湿冷的山洞完全笼罩,所有人皆屏气敛息,安静的缩在一处不敢有任何动作。
“怎么带?”姞禾冻得面色青白,警告般的瞪了奚仲一眼,“伤的这么重,万一半路再…而且阿仲大可放心,有偃士正派来的人守着,一定会安安稳稳的送启子与妇娇回去的。”
姞禾最后一句话说的较为大声,蹲守在山洞口的毋杼往这边看了眼,又默默的转过头,仿佛未曾听到姞禾的话一般。
姒文命闭着眼,身上还有大片被喷溅到的血迹,那是盘蜢临死前留下的。姒启不仅用自己的□□拦住了盘蜢,还顺势将捆绑在身上的石矛,直接戳穿了对方的心脏!
那惊险的一幕不断在姒文命脑海中回放,姒启决然的脸,挂着一抹庆幸且孺慕的浅笑,死死抱住盘蜢滚出了数十米远!
姒文命忘不了当众人将姒启从那坨腥臭的肉山中拖出来时,少年血肉模糊,筋骨尽断,却睁着一双与自己相似的黑眸,道出了一句无声的阿父!
姒文命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的心被狠狠揪成一团,之前刚刚冒出的丁点杀意被这声迟来了一十三的阿父,震得无影无踪。
无论如何,那也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啊!虎毒尚且不食子呢,难道他姒文命比这些野兽还冷血无情么?
但他与皋陶的关系看似牢固,其实内里的龃龉不在少数。姒文命不能否认,当年他确实是依靠联姻得到了皋陶的支持,从而能让舜帝松口,将治水一事交于自己。
又通过皋陶的关系,渐渐同姬弃、子契几人交好,才能仅用了十三年就疏川九泽,合通四海,创下这惊世之功。
可凡事有利就有弊,当大功已成,这种种弊端便浮现出来,涂山氏对姒文命的影响太大了!
妻族,嫡长子,东夷,少昊氏,再加上皋陶自身的名望地位,姒文命怎能不多想,正如同舜帝忌惮自己一样,姒文命同样忌惮着皋陶,却又不能与对方反目。
这种头悬利刃的威胁感,让姒文命无法将姒启单纯的当做亲子看待,那是留着一半涂山氏血液的孩子啊!随时有可能被皋陶利用,将自己努力来的一切夺走!
所以姒文命才暗地扶持三苗,防止东夷一家独大,又收了有扈氏婵娘,诞下姒蛟,用来分薄女娇和姒启的特殊性,同时大力启用投靠自己的氏族,削弱涂山氏的影响力。
这制衡之术被姒文命运用的如火纯情,等皋陶反应过来时,恐怕早就无力回天,再也无法撼动姒文命的地位了。
若不是不知从哪蹦出一个盘蜢,打乱了姒文命原本的计划,也不会在如此突然的情况下见到女娇,还让姒启救了自己是性命。
姒文命叹息一声,跟他而来是全是心腹中的心腹,现在见识到了九尾和白角的厉害,又敬佩姒启的勇武,感激他拼死救下自己,只怕是短时间内都会对姒启母子另眼相看了吧。
“明日一早便离开这里,尽快赶上祁辛,和大队一起回潘邑。”姒文命睁开眼,沉声下令道。
姞禾愣了愣,但很快明白了姒文命的用意。涂山氏已经不再安全了,今天能出现一个盘蜢,指不定还有其他凶徒隐藏在暗处,伺机取得他们的性命。
现在唯有与大队汇合,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即便如同毋杼所言,涂山氏境内已经被皋陶清理干净,但谁知道这位偃士正有没有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有这明显是舜帝派来的盘蜢挡在前面,他再从后面悄无声息的来一刀,谁都不会怀疑皋陶,毕竟舜帝与畲族的关系,在潘邑上层并非绝密之事。
姞禾的眼神在毋杼身上转了一圈,试探的说道:“司空,是否需要禾与毋戍正商议一下,借些隶卒随吾等同去呢?”
姒文命神色一松,终于露出了数日来第一个笑容,看着姞禾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信赖,“去吧,仅凭剩下的这点人手,确实不太安全,想必大聩身边的戍卫官也绝非庸碌之辈吧。”
这话意有所指,姞禾立即就明白了其中深意,俯身称诺后,便起身与毋杼“商议”去了。
奚仲见姞禾离开,有些欲言又止,他没有姞士的聪慧头脑,想不明白司空为何不去六邑整顿后再出发,司空与士正的关系不是很好么?而且士正还在第一时间派人来营救,连司空的嫡长子都特意赶来了,还为了司空伤的这么重,不应该赶紧送回六邑救治么?调走了毋杼的战士,要是中途再出现意外可怎么办?
但奚仲唯有一点很得姒文命的喜爱,就是不该问的绝不多嘴,不该说的打死也不会透露半句,所以才能小小年纪成了姒文命的车正,且颇受重视。
奚仲挠了挠头,压下满脑子的疑惑,只问了一句同自己有关的事情,“司空,可否从毋戍正那要来一辆车架?小少主年幼,怕是受不住马匹颠簸之苦。”
他们的车架丢的丢,坏的坏,最后两辆还被盘蜢撞的粉碎,大人能骑马徒步,可婵娘和姒蛟却不行,还是需要靠车架承载。
奚仲这么问,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婵娘考虑,司空的宠妾有多么“娇弱”,奚仲这一路上可是清清楚楚的领教过。
姒文命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婵娘,她裹着山洞内唯一一块柔软温暖的兽皮毯,正抱着姒蛟睡得香甜,而这孩子的嫡兄却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的角落里生死难测,山洞内这么多人,恐怕唯有女娇是真正在意他的吧。
虽然姒文命非心软之人,相反他冷情冷性,早已被种种苦闷磨难毁灭掉了所有的良善,但这一刻还是在心里起了点点波澜。
“不用,”过了一会儿,姒文命才缓缓说道,“车架行动不便,还是以赶路为首要之事。明日辛苦阿仲,将蛟儿负与背上,婵娘便命骑马之人轮流携带,事态紧迫,也顾不得这些了。”
奚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既然司空本人都不心疼,他也乐得轻松。等姞禾回来,说毋杼已经同意,只留下十人,剩下的都可护送姒文命离开,于是几人皆草草睡下,养足精神等天亮便出发。
直到夜色深沉,山洞内外只余噼啪的火焰灼烧声,和稀稀拉拉的雨声。
接连恶战了两日,除了轮流守夜的战士,其余人早就沉沉睡去,就连忧心姒启安危的女娇,也因体力不支,挂着眼角的泪水,趴在姒启旁边睡着了。
獆莽深深凹陷的眼圈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颧骨凸出,一看便是一副好久未曾休息的模样。
他以保护者的姿态守在女娇和姒启身侧,即便疲乏到了极致也不敢闭眼,两条大腿都被他捏的青紫,这才能强撑到现在。
忽然,火光不正常的跳动了几下,一股湿冷的气息靠近,獆莽警觉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
獆莽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手中攥紧的石矛发出一声脆响,滚落在地。
尚琰立即按住石矛,冲獆莽嘘了一声,确定因山洞光照不足,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状,才缓缓的向姒启靠近。
此时姒启满身的血污已经被女娇尽力擦拭干净,更显得满身伤口狰狞的可怕!强烈的撞击和之后的连续翻滚,让姒启整个左边身体骨骼断了大半,右边也断了几处,而且断裂的骨头插进内脏,又引发了更重的伤势。
能坚持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尚琰的信息素对姒启的影响,半进化的□□加上顽强的求生欲,让姒启比常人更具有生命力。
尚琰绷着小脸,看不出喜怒,眼里却满是心疼之色,隐约还有可疑的水汽蔓延其中。
浓郁的信息素随着尚琰的手,在姒启的每处伤口都稍作停顿,然后再缓缓进入姒启体内,促使对方加快自愈效果,同时滋养着受损的内脏。
尚琰都快心疼死了,怎么才一天功夫,就弄成这个样子了?!断了这么多骨头,那要多疼啊!这傻小子,不就是救个人而已么,居然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他要不是在外面碰见闻到自己气味的九尾和白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这处山洞呢!就姒启这只剩一口气的模样,说不定等他来了,人都断气半天了!
尚琰气的直磨牙,眼泪不争气的往外冒,幸好自己低着头,这个角落又比较暗,身旁的獆莽注意不到他的窘态。
不过獆莽现在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精神放松的一瞬间,凶猛的疲惫感令獆莽来不及说话就失去了意识,他头一歪,人就要往后面倒。
尚琰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把獆莽拉住,确实对方只是累晕了,才小心翼翼的将人放倒,顺手丢了一抹信息素,好让獆莽恢复的快一些。
尚琰不想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他无法解释一个仅十岁大的少年,是怎么才用了一日时间徒步从六邑赶到几百里外的隐蔽山洞中。
况且别人不知道,毋杼可清楚姒启根本没偷偷带上尚琰,临走前还特意转到圜土,拜托偃晁人照看尚琰来着。
所幸现在山洞内,除了毋杼带来的战士,其余人全都睡的死沉,只要毋杼不说,便没人会知道尚琰来过。
尚琰仔仔细细的将姒启每一处伤口都用信息素包裹一遍,再深入其中,直到他感到眼前发黑,头痛欲裂才不得不停下来,他还有留点体力回去,不能耗光自己所有的精神力。
毋杼一直站在尚琰不远处,他看不懂少年在做什么,但能猜测是某种治疗的巫术,只看姒启的脸色就知道,原本灰败青紫是脸,渐渐变得红润起来,身上的伤口也有明显的好转。
反观尚琰,却苍白的可怕,好似连亚金色的头发都暗了几分,脸颊上的软肉只一个晚上便消失了,消瘦的样子比晕倒獆莽好不了多少。
毋杼在心里嘀咕,难道这巫术需要献祭自己的生命?不过也是,如此逆天而为的力量,不需要巨大的代价又怎么可能,否则那不成了不死之身了?!
看着山洞外升起的一抹光亮,毋杼只得出声提醒,“天快亮了,姒司空将要出发去潘邑,尚小巫先到外面暂时躲避半日,等姒司空走后,再同姒氏子一起回六邑。”
尚琰咽下一口血腥,缓缓摇了下头,勉强说道:“不了,吾自己回去,晁人那边还不知琰已离开六邑,还是不要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阿七已无大碍,只需劳烦毋戍正仔细照顾便可。”
他现在精神力极度匮乏,估计很快就要压制不住体内的信息素了,到时候这香气一散开,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还是自己一个人回去比较妥当。
毋杼看尚琰站起来都困难,心有不忍还想再劝,可都被尚琰态度坚决的拒绝了。但他转念一想,山洞外还有两只明显对尚琰十分亲昵的庞然大物,毋杼也就住了口。
尚琰再次抚平了姒启紧皱的眉头,又在女娇额头上碰了碰,才咬紧牙关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走向山洞口。
在路过姒文命身旁时,尚琰停顿了一会儿,他眯着眼将对方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婵娘和姒蛟身上,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才离开。
毋杼茫然的看了看姒文命的脸,心道连个胡茬都没有,哪里扎(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