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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父与子 ...

  •   涂山氏六邑垧林
       “姒氏子真要去接应司空大人?”
       说话之人身着兽皮硬甲,头戴鹿皮弁,手执马策,宽腰蔽膝,裹腿着履,一副标准的戎装打扮。
       此人说来也巧,他正是当初护送姒启和尚琰去六邑的毋杼,虽然中途一度把人弄丢,但毕竟是突发水患,又及时派人回来报信,还不怕死的孤身前往台邑救人,所以得到皋陶的重用,升为保护伯长安全的戍卫官,也算是同姒启相熟,便被皋陶特意派来负责这次行动。
       姒启没说话,但他已经将成捆的箭矢丢在马背上,还从隶卒手里要来两支长矛绑好。看情形,即便毋杼不同意,姒启也会坚持一人前往。
       毋杼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自己肯定拦不住姒启救自己的父母,何况姒司空身份贵重,若真在涂山地界出了什么事情,伯长大人也难辞其咎。
       毋杼咬咬牙,立即遣人回六邑禀报皋陶,然后命令剩下的隶卒跟他随姒启去接应姒文命,另外一支稍微落后一步的队伍,按原计划去台邑。
       不过既然女娇不在台邑,那之前的种种顾虑便全然不需要了,毋杼直接留下话,命他们强攻,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夺回台邑。至于会不会伤及无辜之人的性命,毋杼已经来不及多做考虑了,如今事态紧急,保证这对姒氏父子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的首要事情。
       这边毋杼在紧张的临时部署接下来的安排,而在一旁不停忙活的姒启却心如乱麻,他手上在机械的检查着箭镞的牢固情况,可脑海里唯有一个念头:他马上要去见阿父了!见到那个给予自己生命,却一十三未曾谋面的男人!
       姒启说不上在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是什么感受,或许是有些兴奋,有些恍惚,有些难以置信,但更多的却是终于走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当瞬间的激动过后,姒启便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又将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父亲为何会来涂山氏?又怎会如此恰巧,在台邑出事的时候而来?
       姒启虽然远在六邑,不曾与姒文命有过任何接触,但他一直在留意各种关于父亲的信息。尤其是近一两年,外界对姒文命治水之功大肆称颂推崇,甚至隐隐传出有人向舜王举荐姒文命当为下任中原共主的传闻!
       不论这话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对于姒文命,以及参与治水的诸位酋长方伯,舜王都必须做到令人满意的赞誉与嘉奖。到时候,祭神拜祖,分土封侯,都城潘邑又将迎来一番热闹的景象。
       而此时此刻,本该抓紧时间,在入冬前赶到潘邑的姒文命,为什么会突然从豫州转道徐州,并且还是一路轻车简行,乔装打扮的模样,不得不让人多想啊。
       姒启向来聪慧敏锐,这五年来在六邑中又学到看到了不少尔虞吾诈的权势计谋,自然在第一时间将此事阴谋论了。
       一瞬间,对于即将见到父亲的喜悦感便淡了许多,等姒启终于能冷静思索大簋带来的信息时,才猛然发现,那个满身血污伤痕的蒙面少年居然不见了踪影!
       姒启飞快的窜上最近的一颗巨树,眨眼功夫便爬到了最上端,他极目远望,锐利的视线在丛林中来回穿梭,却连一片衣角都找不到了。
       姒启眉头紧皱,骂了一句该死,最终不得不放弃,跳下大树,在毋杼迷惑又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抓住正要离开的小战士,急急嘱咐道:“尔定要以全力回六邑,万不可中途休息!若是能发现刚才那麻衣少年,定要将其拦下,直接带去交给伯长关押,除非等吾回去,否则绝不能将其放出!若抓不住…算了…抓不住的话,那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这些尔可明白?!”
       “诺…诺!”那小战士被姒启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即惶恐的点头应下。
       毋杼满头雾水,见姒启神情紧张,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明明刚才听到姒文命来了,他也没有如此激动啊!
       “姒氏子,可是那孩子有何问题?需不需要多派些人前去抓捕?”
       姒启摇摇头,利落的翻身上马,“不用,大簋最善于隐匿行踪,只要进了这山林,尔等即便砍光了树木,挖空了山石,也都找不出来。勿须浪费人手,不过是些私事罢了,若戍正已准备妥当,那便出发吧!”
       毋杼一听这话,就不再多言,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招呼众人,跟着姒启快速向西而去。
       #
       涂山氏六邑别苑
       小采(晚上五点到七点间)刚过,别苑里渐渐安静下来,唯有主院中的几间房屋内,在灶火的照射下人影绰绰,好不热闹。
       尚琰盘腿坐在柔软厚实的毛皮毯子上,笑看着偃晁人拿着一小块用上等黍米做的餈饼逗弄一个奶娃娃。这孩子虽然已经过了周岁,但可能是身体不好的缘故,还不会走路,只能勉强爬几步,然后就因为手脚无力,软倒在毯子上小声哼唧。
       屋里站着不少奴妇,全都小心翼翼的围在毯子四周,生怕这孩子不小心滚出了毯子的范围,再磕碰到哪里。
       这副好似对待小祖宗的紧张状态,弄得尚琰有些无语,心里还暗暗咂舌,别说这孩子体弱,根本没力气爬出毯子,就是健健康康的小霸王一个,估计这群人也能趴在地上当毯子让他爬。
       隐娘一直安静的跪坐在另外一张草席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任由偃晁人将自己的儿子当个逗趣的活物玩耍。即便在儿子屡次伸出小手,又吃不到可口的餈饼,委屈的挤出泪水时,也没有出声阻止,或是上来把孩子抱走。
       尚琰忍不住将视线放到隐娘身上,除了之前在对方生产时近距离接触过,其它时候,都只是匆匆一瞥,他还从来没仔细端详过隐娘的模样。
       柳眉秀目,长相温婉,一头乌发细致的盘于脑后,打理的一丝不苟,样貌说不上多漂亮,但胜在气质雍容,如若不是尚琰知道她妾奴的身份,还以为是哪户上等贵族家娇养大的贵女。
       尚琰其实是见过偃费的正妻,据说还是舜帝的族妹,被认作了王女亲自赐下的婚事。不过,尚琰承认,那位王女可真不如这隐娘一半的气度风姿,也难怪对方能独得偃费宠爱,而数年不衰了。
       隐娘好似注意到尚琰的目光,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柔声道:“尚小巫可是想就寝了?虎儿身体不好,总劳烦尚小巫照看,今日一早便赶过来,又紧接着忙活了大半日。奴听闻前几日尚小巫还患了疾?那肯定早已疲累了吧,的确是奴照顾不周,这就命人将虎儿抱下去。”
       尚琰赶忙摆摆手,笑道:“妇隐说笑了,琰只不过是动了动嘴而已,哪里能累着。而且虎儿乖巧听话,看着就惹人怜惜,琰也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孩子受病痛折磨。”
       偃晁人这会儿也逗弄烦了,把餈饼往虎儿的手里一塞,便拍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琰琰不累,吾可累了,这几日都没睡个囫囵觉,那圜土又臭又脏,连个下脚地也没有,哪能腾出地方休息!今日又来回跑了十几里,这会儿是不成了,赶紧寻个屋子,让吾好好睡上一觉!”
       隐娘立即起身,说卧房已经收拾好,接着又一叠声的命令奴仆们带路,伺候二少主和尚小巫休息就寝。
       尚琰见屋内的奴仆在听到命令后,训练有素的行动起来,这么多人各司其职,却丝毫不显混乱,一样样安置妥当。尚琰不禁诧异的看了眼隐娘,后者还是那副得体且恭敬的神态,既不显得卑微,又让人能感觉出她的柔顺,看来这隐娘的身份确实不简单,应该不单单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妾奴。
       尚琰将这些违和感都一一记在心里,他总有一种微妙的预感,这隐娘很可能对自己和姒启有着莫大的关联,或许会影响未来的发展也不一定。
       尚琰一向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精神力的缘故,很多次他都能在绝对的危险来临之前得到一丝丝暗示,这才能让他一个人,在星际时代安稳的长到成年。
       当然,被时空逆流带回上古时代不能算,即便他有所感应,也不能为了躲避逆流,全凭□□从星舰上逃到宇宙中吧。
       或许是尚琰一直惦记着姒启,又或许是隐娘给他带来了些许不安,总之当晚尚琰睡的十分不稳,再又一次被梦魇惊醒时,尚琰听到了屋外的响动。
       紫岚还来不及通报,便见一个黑影闯入屋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紫岚惊慌失措的举着火把快步跟进来,颤声道:“小奴主!大簋回来了!”
       #
       荒原之上,杀声震天,暗红的血海同初生的朝阳连城一片,到处都是腥臭的鲜血和令人作呕的残肢碎肉,人类与野兽的对战,完全是用最原始的血肉相互撞击,相互撕扯,直至一方失血脱力死亡为止。
       姒文命没想到自己千防万防,会在一个小角色面前摔了跟头,竟真会有人不按牌理出牌,绕过所有诱人的枝叶果实,直接挖土掘根,欲置自己于死地!
       他惊疑不定的望着远处正在组织野兽发动攻击的盘蜢,心里不断猜测,是不是那位派来的死士,想将他斩杀在涂山境内!
       可是这不符合那位的性子啊!如此爱惜羽毛,渴求圣名的人,怎会冒着被天下人谩骂的后果,在享功前杀死自己,即便那位做梦都想这么做,难道四岳也任由他一意孤行么?!
       无论姒文命如何想不通,可他带来的隶卒却不会因此而减少伤亡。本来姒文命为了隐藏行踪,将车队的人数一再精简,全是最忠心最勇武的精锐战士。
       但此时面对成群的野兽,再厉害的战士也会心里发怵,可野兽们被人类控制驱使,反而更加凶戾暴虐,就连温顺的食草动物,也一反常态,对他们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车队前的隶卒越来越少,他们不得已舍弃掉大半车架,只留下女娇和婵娘乘坐的两辆车架,所有人围成一个密实的战圈,护住里面的姒文命等人。
       女娇同这群野□□战了数日,面对这种血腥的场面还算镇定,但旁边的婵娘就不行了,已经吓晕了好几次,吐的胆汁都出来了,现在正虚弱的躺在奴妇怀里抖个不停。
       其他还活着的奴仆也伤的伤,残的残,姒文命要掌控战局,姞禾和奚仲从旁出谋划策,甚至连姒蛟都丢在一旁无人照看。
       女娇无奈,只能主动将姒蛟抱过来,孩子幼小无辜,要是死于兽嘴也是太过可怜了。
       九尾和白角成了战事主力,一左一右拦截住了半数野兽,剩下的漏网之鱼,就由隶卒们用石矛弓箭射杀。
       他们已经战了一日一夜,好在野兽的数量已经明显减少,看样子盘蜢的猛兽大军几乎要损耗光了。姒文命已经开始和姞禾商量,派一小队体力充足,身手勇猛的战士,冲出战圈,直取贼首。
       这时突然有人惊呼,“看!那里有人!”
       姒文命立即抬头看去,山坡之上,朝阳之前,一个纵马狂奔的身影正一点一点向他们靠近。
       姒文命眯着眼,耀眼的阳光给来人染上了一圈荧荧白辉,将他的矫健身姿完美的勾勒出来。
       只见那人从背后取下一张大弓,两人合力才能拉开的弓弦,却被他单臂而开,如满月的大弓上竟然搭了两支箭矢!
       顷刻间,破风之声迎面扑来,两支箭矢带着刺耳的啸声直入两只头狼身上!一支正中头颅而亡,一支稍微偏了点,射/入了灰狼的后肢,但强劲的力度将灰狼死死钉在地上,那箭镞居然完全没入坚硬的泥地里!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叫好声,强者无论何时都值得尊重,何况在如此紧急的关头,更能激发出人们求生的欲望。
       姞禾呆愣的看着还在不停颤抖的羽翎,那只杀死了他们十多人,又令他们焦头烂额无法对付的凶兽就这么死了?!
       姞禾半晌没回过神,嘴里还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此人为谁?竟如此厉害!”
       “是阿启,”女娇扶着凭栏缓缓站起身,神情激动,双眼含泪,“是阿启!阿启来救吾了!”
       姞禾猛然看向女娇,失声道:“那是姒子启?!”他再次扭头望向来人,却是心头火热,惊喜若狂。
       姒子启,果然是盛名之下,必无虚士!仅凭这一手神乎其神的御箭之术,就能收服多少勇士为其卖命啊!
       姞禾兴奋澎湃的心情在瞥见姒文命的脸色时,戛然而止!犹如掉进了冰窟一般,从头到脚冷若寒霜!
       姒文命幽深的黑眸,不见喜怒,既没有初见亲子的欣慰,也没有遇上援兵性命得救的喜悦。那黑眸沉如浓墨,暗藏锋芒,似见到了进入自己领地的凶兽,对闯入者露出了残忍弑杀的本能!
       姞禾暗道一声糟糕,恐怕姒文命是起了杀心啊!
       姒启的箭矢,几乎百发百中,人还未至,围困他们的野兽已经被射杀的差不多了。
       盘蜢顿时焦急起来,这是他最后的野兽大军了,眼见即将把姒文命的人磨光,然后便可杀死正主,难道就这么败了?
       可情况不容盘蜢多想,姒启身后,正有烟尘滚动,分明是援兵将至的前兆。
       盘蜢狂吼一声,身形暴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成了一座肉山!他一把抓住盘踞在身上的花斑巨蟒,瞬间撕裂成两段,混合着喷涌而出的蛇血,几口便吞入腹中!
       姞禾与奚仲看到这一幕,没忍住直接吐了,实在是太恶心太血腥了。倒是姒文命和女娇的注意力都在姒启身上,避免了吐满身的命运。
       盘蜢吃掉巨蟒,肥硕的肉身又大了几分,然后将自己团成一颗巨大的肉球向姒文命快速的滚动过来!
       肉球所到之处草木飞断,碎石崩裂,地上的尸体碎肢被压的稀烂,形成一条深深的血痕,拖在肉球的身后。
       这么大的动静,终于将姒文命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白着脸,冲隶卒们狂吼道:“速将车架推至前方!其余人尽快散开!”
       等隶卒们匆忙的把车架放好,又两三人一组护着女娇姞禾等人往不同方向躲闪时,那肉球已近在眼前,并且直冲姒文命而来!
       “司空!小心!”
       “啊!文郎!”
      女娇回身看向姒文命,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了男人的面前,与那可怕的肉球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发出了瘆人的碎骨之声!
       “不!阿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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