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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狂鼠之夜 ...

  •   涂山氏六邑

      熊熊燃烧的灶火在劈啪作响,火焰的阴影打在墙上,犹如恶鬼般狰狞摆动,正如同姒启此时的心情。

      紫岚的嘴巴张张合合,但后面的话姒启已经听不真切,满脑子里只有尚琰被困在大族巫宫室一日未归的消息。

      “奴…奴主,奴主!”

      姒启微微低头看向趴跪在他面前的紫岚,年轻女奴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大大的眼睛湿润且无措,不断哆嗦的娇躯如风中残叶,却丝毫得不到狂风的怜惜。

      “奴主!奴劝过小奴主了,可…可小奴主态度坚决,是紫岚…是奴的错!是奴没有阻止小奴主上了车架!求…求奴主责罚!”顶着姒启慑人的目光,紫岚颤抖着双唇仓惶道。

      “尔之错?没错,确实是尔之错。”

      低沉呢喃的声音还透着一丝黯哑,如同情人之间的轻语一般,可传到紫岚耳中,却生生令她打了个冷颤。

      窒息的恐惧感将年轻女奴紧紧缠绕,好似咽喉被人掐住,口鼻被大手捂住,年轻女奴惊恐的看着眼前面容越发模糊的男人,僵硬的身体,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呵,大族巫派奴仆车架前来相请?当真是笑言!今日大族巫根本不在这六邑城中!登尝大礼在即,大族巫早早便去了郊野的祭神旦台,直至登尝大礼结束前,都不会离开,也不会见巫侍以外之人!所以这亲自召见之说又从何而来呢?嗯?”姒启毫无起伏的声音宛若裹挟着冰渣。

      紫岚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奴主说的对,今日这事确实是她的错,她只记得派人去米廪报信,却忘了打探下大族巫的行踪,去旦台祈祀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有众多人马跟随,只要稍微留意下,便不难知晓。

      紫岚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匍匐在地,等待着死亡变成锋利的镰刀,割掉自己的头颅,可她等了几息,却没听到预期中的结果。

      “尔即刻去求见伯长,至于要如何说,不用吾教吧。”姒启丢下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

      很快,中庭里骤然传出马儿的嘶鸣,不多时马蹄声渐渐远去,中庭内又恢复了平静。

      一阵寒凉的秋风卷入正厅,土灶里的火焰被压低了一瞬,紫岚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的葛衣已经全部透湿。

      正是这寒意提醒了紫岚她还活着的奇迹,年轻女奴呆愣了半晌,立马慌慌张张的要起身。但是脱力又僵硬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紫岚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整个外院鸦雀无声,好似所有人都熟睡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敢进来看一眼。紫岚咬紧嘴唇强迫自己控制住不断哆嗦的双腿,半爬半拖的走到门口,才发现一个瘦弱的小奴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快…快扶吾去见伯长大人!”

      #

      已进住时的六邑内城万籁俱寂,黑黝黝的成片屋舍内,偶尔有一两点火光显现。

      本该是夜深人静供贵族们歇息的时辰,此刻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姒启狠狠的一夹马腹,他胯/下的马儿昂起脖子嘶鸣一声,粗壮的四肢猛然加力,在夯实的道路上狂奔起来,带起一片土黄色的烟尘。

      沿途经过的屋舍被纵马的声音惊动,门尹们匆忙的跑出来查看情况,却只能看见一个远去的模糊背影,而那马儿奔跑的方向,竟正是大族巫宫室的所在之处!

      姒启青筋毕露的大手紧紧攥住粗硬的鬃毛,力气之大令马儿惊躁不安,频频喷出粗气。

      若在平时姒启肯定会安抚坐骑的情绪,但现在他却丝毫不理会,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下一刻就能出现在尚琰身边。

      周身的寒风仿佛刮透了四肢百骸,可胸中的灼烧感竟越演越烈,没有半分平息的迹象,燎刮的姒启心口生疼。

      他本该想到的,那些人在六邑动不了自己,肯定会从亲近之人里下手,而尚琰便会成为他们眼中最大的靶子!他就应该时时刻刻把尚琰带在身边,看那些人还有没有这个胆子,敢顶着皋陶和整个涂山氏的怒火动手!

      刚刚他说紫岚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五年的时间成长的不光是学识和□□,还有对现如今中原形势的了解。

      姒文命这三个字,对于姒启来说,已经不是单纯的父亲与治水英雄,它变得更加富有深意。

      那些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对权势的欲望,和赤裸裸的贪念,而造成这一切的,完全是他姒氏子的身份,是他背后的姒文命!

      姒启本以为在六邑,在皋陶眼皮子底下,没有人敢对他们不利。现在看来是有人已经按耐不住了,趁着登尝大礼之际,皋陶和长老们无暇顾及之时,不仅动了台邑,还将手明目张胆的伸到他这里!

      若是尚琰掉了一根头发,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即便是一族大巫又如何,就算挡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神灵,他也敢毫不犹豫的直直撞过去!

      枣红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情,鬃毛猎猎,四蹄如飞,远远望去竟似腾空而起,不多时大族巫宫室已近在眼前。

      但与周围寂静的屋舍不同,宫室内四处火光跳动,隐隐还有杂乱的人声传出,姒启皱了皱眉,却没有放缓速度,反而越发催促马儿快跑。

      突然,一个黑影从角落里窜出了,好巧不巧正向着来人的方向猛冲过来!姒启还好,只是胯/下骏马被吓了一跳,惊得嘶鸣一声,竟抬高前腿直立起来!

      姒启反应迅速,绷直身体保持平衡,双腿死死夹住马背,同时一手抓紧马鬃,另一只手狠狠敲击马脖子,马儿吃痛,很快便甩着脑袋停了下来。

      等姒启垂目看去,地上已经没有了那黑影的踪迹。他挑了挑眉梢,如果自己刚才没看错的话,冲过来的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黑皮老鼠吧!

      姒启再次抬头看向前方巍峨的宫室,忍不住勾起唇角,心口的灼烧变成了炫丽的火焰,眼中的滔天怒意幻化成了辉月繁星。

      这世间万千生灵,当只有他的琰琰,才能真正的堪称巫者一词!

      #

      “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鼠虫?!怎会如此之多!”

      小臣螺脸色铁青,瞪着脚边被奴仆们打死的几只老鼠,它们黑灰色杂,个头不一,外形略有差异,显然并非一窝之鼠。

      不远处还有很多小黑影在四处乱窜,奴隶们举着火把,拿着棍棒网兜,跟着它们后面不停追打。可夜色黑沉,火把的照明范围有限,老鼠的动作又太快,抓捕的效果非常不理想。

      小臣螺甚至都看见有些老鼠,已经顺着门扉钻进旁边的屋舍中,引起一阵新的混乱与惊叫。

      “臣…臣正,这鼠虫太过凶戾,根本…根本抓不住啊!”一个脸上有几道血丝的奴仆,跪在地上瑟缩道。他刚才被一个有小臂长的黑皮老鼠狠狠爪了几下,脸上、身上全是血痕,此时伤口处正痛的厉害。

      小臣螺只觉自己脑门生疼,气血翻涌的厉害,他冲着那奴仆怒吼道:“抓不住也要给吾抓!用火烧!用刀砍!总之,吾不管尔等用何法,必须全部杀死!快去啊!否则今日所有人都活不成!”

      “喏…喏!”那奴仆被吓得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招呼着几个隶卒赶紧随他去取刀矛,剩下的人不断用手上的火把驱赶,倒是烧死了几只体型小的老鼠。

      不过很快,几只个头较大的老鼠被引燃了毛皮,但火焰却不能立刻烧死它们,老鼠们发出刺耳的尖叫,疯了一样冲向人群,逃入屋舍,翻滚着,跑跳着,企图熄灭身上的火焰。

      小臣螺瞪大眼,看着一团团火球引燃了屋内的柴枝草席,哆嗦着身子狂叫道:“不!不!快拦住!快拦住啊!水呢?水呢!快用水扑灭!快啊!”

      这一嗓子倒是把早已吓傻的奴仆们喊醒,他们纷纷丢下火把,又到处去找储水的容器。

      宫室内多为木质材料,稍有不慎很可能就酿成火灾,而且这种事情早有发生过,所以建造之初,先祖们便考虑过防火的措施,在中庭四角备下数个大大的石罐蓄满清水。每隔几日,就有奴仆巡查储水情况,保证石罐内的水量充足。

      幸好着火的老鼠不多,火焰还没有波及到立柱和茅草顶棚,这时候屋内又没有易燃的纱幔装饰,只烧毁了一些草席皮料,损失倒也不大。

      不一会儿几处点燃的地方就被扑灭了,小臣螺终于能稍微松口气,要是真把屋舍给烧了,那他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平息大族巫的怒火。

      但此时宫室内还有大量的老鼠在逃窜,他环顾四周,努力辨认中庭内跑动的人影,很快又蹙紧眉头,随手抓住一个小奴喝问道:“怎么不见大巫侍出来?”

      那小奴满头大汗,猛然被小臣螺拦下,根本没反应过来问的是谁,“呃,哪…哪个大巫侍?”

      “还能是哪个,是苟容!苟大巫!”

      “奴…奴不知啊!奴一直在这抓鼠虫,不曾去过别…别处啊。”

      小臣螺知道自己是急糊涂了,这小奴只围了一块粗麻,一看就是近不得身的贱奴,怎么会知道苟容的去向,他立刻将小奴推开,又四处寻找能问话的人。

      或许是他迫切的心情太明显,没多久一个奴仆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小臣螺刚看清来人的脸,发现正是伺候苟容的小奴。他堪堪露出一点笑意,便瞥见了小奴身上的血迹,嘴角瞬间就僵住了,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小奴扑倒在小臣螺脚边哭嚷道:“臣正!大巫侍…大巫侍被鼠虫咬死了!”

      小臣螺整个人晃了晃,脑中懵了一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小奴说的是什么,紧接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到头皮,小臣螺脸色灰败,犹如死的人正是他自己。

      “尔确定…确定苟容死…死了么?”小臣螺抖着嘴唇,用尽全力才挤出一丝声音。

      那小奴的哭嚎声忽得断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苟容还有没有气,反正当他破开大巫侍的房门,看见的便是躺在血泊中的苟容。身上的衣服被撕碎,满身都是被鼠虫啃咬的烂肉,地上、墙壁上鲜血碎肉四溅,任谁都能看的出来,当时苟容肯发挣扎的十分剧烈。

      但最恐怖的是苟容被撑开的大嘴,里面挤满了小老鼠的残肢,甚至没留下半点空隙!这也是为什么苟容被咬的这么惨,却没有发出丁点声音的原因。

      小奴差点被当场吓死,哪还有勇气查看人是死是活,立马便跑出来找人报信。

      小臣螺一看这小奴的反应哪能不知,当即就狠狠踹了小奴一脚,那小奴哀嚎着滚了好几圈,摔在了一堆死老鼠的身上。

      “贱奴!若是大巫侍真死了,吾便丢尔去喂鼠虫!”

      小臣螺终于感觉自己冰冷的身体恢复了点温度,他扭头正要再派人去看下苟容的情况,可不想刚刚被踹飞小奴突然发狂,手中抓着几只死鼠大笑起来。

      “哈哈哈!鼠虫吃人啦!吃人啦!是鼠疫!是鼠疫啊!都会死的!大家都会死的!哈哈哈!”

      这鼠疫二字一出,周围正在扑鼠的奴仆们纷丢掉手中的棍棒,那些拿过老鼠的奴仆也变得面无血色,不停的将手上的血迹往麻衣上擦抹。

      “闭嘴!快封住那贱奴的嘴!”小臣螺黑着脸暴怒道。

      这鼠疫岂是随意说的,但凡这贱奴的话有一星半点传出去,那在六邑内外必然造成巨大的恐慌!况且登尝大礼在即,到时候就真如这贱奴所说的,不光是他自己了,今日这宫室之内的所有人都逃不过一死!

      有几个反应快的奴仆,赶紧冲上来捂嘴的捂嘴,压人的压人,很快便把发疯的小奴拖走,但这片阴影却还是留在了众人心里。

      小臣螺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出了问题?这些老鼠又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攻击人类?按理说它们不应该是惧怕人多吵闹的环境么,为何这里又是火把又是武器,却还是反常的围着他们到处乱窜,而不是往宫室外逃跑!

      这太诡异了!根本不对劲!难道是有什么东西把鼠虫引来的?!

      这个念头在小臣螺脑中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细思,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臣正!有…有人闯进来了!”看守门塾的门尹一边往里跑一边惶恐的叫道。而在他身后,正有一个巨大的身影飞快的往中庭移动。

      随着一声马儿的嘶鸣,男人矫健的身姿出现在众人面前,小臣螺呆愣的看着骑坐在枣红大马身上的姒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真有人胆子这么大,不仅硬闯大族巫宫室,还是胆大包天的纵马而入!

      姒启犹如高高在上的尊者,冷声问道:“尚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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