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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各方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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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氏台邑 漆黑的夜晚,乌云稠密,残月半掩,不见一丝星辉。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却偶有火光闪现,正在嘶吼的声音好似被突然扼住了咽喉,发出了凄厉不甘的呜咽声,最后泯灭在这肃杀暗夜之中。
掩藏在灌木和碎石后的山洞里,女娇正坐在用干草勉强铺垫的席子上,用石臼研磨着草药。 山洞中虽然简陋,但能看出一直有人活动的痕迹,如果尚琰在这,就会发现这个山洞是他第一次和姒启相遇的地方。当时尚琰受到凶兕的攻击,因精神力使用过度而脱力不敌,是姒启救了自己,还把他带到这个山洞休息。
女娇紧抿着嘴角,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下的石臼上,对外面隐隐传来的喊叫声充耳不闻。青葱细指被粗粝的石杵磨出水泡,破皮的地方有鲜血流出,稍稍一碰就疼的厉害,可女娇却仿佛感觉不到,依旧专心致志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直到山洞外渐渐恢复平静,女娇的神色才稍有缓和,捶击的石杵也慢了下来。不一会儿小虫从灌木的缝隙中灵巧的钻进山洞,他身上的粗葛衣破了好几个大口子,还沾了不少脏污,仔细看还能发现点点暗红的血迹。
“外面可是退了?”
小虫点点头,苍白的小脸不知是冻得还是吓的,手脚却是麻利的将怀里的树枝投进山洞内唯一的热源中,嘴上也不忘回答女娇的问话,“退了,奴主放心,有神狐挡着,那些人进不来!”
女娇没有小虫这么盲目乐观,九尾已经不眠不休的守了三日,再强悍的身体也已经到达极限。最糟糕的是那些人中竟还有个能驯化百兽的奇人,虽然对方暂时还控制不了九尾,但女娇能看出,九尾对此人颇为忌惮,怕是再这么拖下去,九尾早晚也要被他抓住。
这时山洞外又有了响动,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传来:“奴主,敌人已经暂时退了。”
女娇听到后赶紧说道:“是獆隶正吧,快请进来说话。”
遮挡用的碎石被人挪开,一股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冷风裹挟而入,紧接着先是一个白色的身影窜进来,又稍等了一会儿,獆莽才低着头进了山洞。
九尾原本雪白顺滑的毛皮变得杂乱脏污,跑跳的动作也不如往日灵活,四肢上还有明显的血迹。它晃着大尾巴几步走到女娇身边,将后腿上一处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展示给女娇看,配上它耷拉的小耳朵和委屈的小眼神,简直令女娇心疼的不行,赶紧用研磨好的草药帮九尾处理伤口。
獆莽的样子比九尾惨多了,他脸上、手臂上全是血污,破烂的葛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汗水、血液、泥浆将柔软的布料变成干硬的“铠甲”,若不是这葛衣还能勉强抵御点寒风,獆莽早就扔掉了。
刚刚结束一场恶战,新鲜的血液还未干透,正顺着衣角低落在地,獆莽好似觉出自己身上太脏,局促的站在洞口不敢再往里面走。
女娇倒是不在意,手上轻柔的将九尾的毛皮拨笼到一侧,好方便自己上药,她还不忘笑着示意獆莽坐过来取暖。
这要是放在平时,打死獆莽也不敢如此放肆,但非常时期哪里还在乎这点没用的尊卑规矩,便道了声诺,跪坐在稍远的地方。
小虫也不消女娇吩咐,端水拿药,利索的给獆莽清洗伤口,再敷上止血的药粉。不过他们现在草药匮乏,獆莽也不敢多用,只处理了比较深的伤口,其余的地方擦洗一番便作罢,这时能省下一点,以后也能多一次救命的机会。
獆莽一行十余人在出事前一日,接到了古蕃的密令,要他们保护女娇逃出台邑。本来最理想的计划是去六邑找姒启求救,可往北的路全被木桥封死,根本走不了大道。而若要冒险穿山林,他们这行人又是妇孺又有孩子,那危险系数更大,也怕遭到敌人的埋伏。
思虑一番,獆莽便带着女娇一路西逃,打算绕远去六邑,然后他们跟着九尾误打误撞的找到这处山洞,结果却被一群不明身份的敌人困在这里。
幸好这些人对他们有所顾忌,束手束脚不敢硬攻,再加上九尾彪悍的战斗力,才把这群人拦在外面,双方渐渐僵持起来。
不过形势依旧对女娇他们很不利,几日对战獆莽带来的人只剩下半数,还有的失去了行动力。如今不仅敌众我寡、缺食少水,最惨的是不知从哪冒出一个连九尾都畏惧的男人,还让九尾狠吃了几次亏!
獆莽心里很清楚,他们撑不了多久了!只需再过两日,不用敌人动手,他们也会因饥饿疲累而完全失去战斗力,最终逃不过束手就擒的命运。
女娇用一根布条将九尾敷好药的伤口仔细缠住,也不管手上的脏污,将石臼中的药粉倒进石碗中,然后推向獆莽道:“草药只剩下这一点了,獆隶正先拿去给隶卒们用,等天亮了再…再派人到附近找找看吧。”
本来研磨草药这种活计,根本轮不到女娇亲自动手,是她硬要求做的。现在情况紧急,女娇又不是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而且她觉得自己分担一点,能让獆莽的压力小一些,他们这些人也能多几分胜算。
獆莽扫过九尾后腿上的布条,灰绿色的精细葛料,不论颜色材质都与女娇身上的衣袍出自同一块。他视线又忍不住落在那只拿石碗的柔荑上,碍眼的鲜红破坏了原本白嫩的肌肤,獆莽下意识的皱了皱眉,那些细小的伤口犹如刺在了自己心头一般肿胀涩痛。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令獆莽心中慌乱不敢再看,他垂下眼睑接过石碗,点头应下女娇的吩咐。
不过獆莽和女娇心里都清楚,山洞周围已经被他们扒了个干净,任何能入口的东西都没放过,更别说草药了,这么吩咐也不过是他们不愿妥协罢了。
也不知这山洞是何人布置的,虽然长时间无人打理积存了厚厚的灰尘,却让他们发现了一点储存的稷米和肉干,还有不少打磨好的箭矢,才让他们撑到现在。
本来獆莽还有点不放心,怕此处有诈,但九尾只在山洞里嗅了一圈,竟突然放松下来,甚至还直接闭上眼休息。这样才令獆莽打消了疑虑,围着山洞布置人手,又设下简易的陷阱,与敌人对峙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见女娇没有其它事情,獆莽便要起身离开,为了安全起见,除了女娇和贴身奴仆外,其余人包括獆莽在内,都在山洞外临时挖了几个土坑用来休息和守夜。前面还用山石围起来做掩护,阻拦敌人的箭雨攻击,也方便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应对敌人的突袭。
“獆隶正。”
清澈的女声让獆莽止住脚步向后望去,褪去病态与懦弱的妇人,好似蒙尘的珍珠揭开了它的面纱,将自己的灼灼光辉展现在世人面前,令人惊艳的同时,也被她的绝代风华所迷醉。
女娇明亮的眼神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果敢,明明身如拂柳却有一股子不输男儿的韧劲,“獆隶正,若是当真抵挡不住,那便带着九尾先走,这些人不敢对吾如何,却很可能容不下獆隶正的性命。”
獆莽蹙紧眉头正欲反驳,却被女娇高声打断,“娇此言绝非意气用事,獆隶正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难道还不顾及神狐大人么?!九尾要是落入那凶徒手中,怕也会凶多吉少!这些人为娇而来,也唯有娇才能拖住尔等!数日前,吾以偷偷派人去六邑传话,倘若阿启与琰琰得知此事,必会命人前来查看。有九尾在,以獆隶正的身手定然能找到来人,说不定还可折返救出娇,但假如传话之人未到六邑,那吾子启便更需要獆隶正相助了!”
女娇的这一番话让獆莽吃惊的同时,也不禁佩服她在如此危难的时刻,不仅能条理清楚的分析事态发展,还能舍得下自己的安危,以来换取最稳妥的结果。
这要换成其他贵族,说不定能命令所有人去当靶子,好给自己造成逃跑的机会。但那些人真的不会动女娇么?恐怕提出这个主意的人,也不敢肯定吧。
獆莽蠕动了下干裂脱皮的嘴唇,终是将到嘴边的话艰涩吞下,他砰地一声重重跪在地上,俯身向女娇一拜。直到口中尝到一丝咸腥,獆莽才起身大步离开,却在将要迈出山洞时留下一句话。
“莽定不会轻言放弃,也绝不会辜负奴主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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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十里外的密林中,大簋几人刚刚躲过一队巡查的隶卒,他们按照尚琰的交代,穿着用汁液侵染成深浅不一的墨绿色麻衣,头上身上还缠绕着一些蔓藤,只要安安静静的往树丛后一藏,根本没有人能发现他们。
虽然安全有了保证,但通过这两天的观察,大簋确信台邑内绝对发生了连尚琰和姒启都没想到的大事。
在守备如此严格的情况下,他不只一次看到了陌生的面孔随意出入台邑,而这代表了什么,大簋心里不禁有了不好的猜测,恐怕是有不轨之徒伙同外人掌控了台邑吧!
大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黄餈饼,是用蒸熟的米粒捣烂压制成的饼状食物。他们不敢在林间生火,只能吃随身带来的米饼和冷水,好在秋季野货遍布,也能寻到点山果去火。
这黄餈饼为了能存放的时间久,几乎把所有的水分都剔除了,干硬咯牙又难以下咽,必须混着水才能吃。但大簋正盯着不远处的几个眼生的隶卒,没时间去找水,只能用嘴里的唾液慢慢磨。
他刚吃掉一小口,就听见旁边的树丛传出一阵响动,很快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钻了出来,正是跟大簋同来的其中一人。
只见这汉子面露喜色,将嗓音压到最低小声道:“大簋,有人往西边去了!”
大簋心中一喜,脸上却丝毫不显,紧接着问道:“人多么?”
大汉重重点点头,“不少,足有…足有四只手的数量呢!”说着还比划了自己一双黑黝黝的脏手。
大簋带来的两人都是几年前投奔台邑的野民,整个族群也就上下十几口人,连部落也称不上。他们一旦遇到大点的天灾或是野兽袭击,很可能全族都被灭了。
这种野民一般不是主动寻求大型部落庇护,就是被大型部落吞并,前者沦为奴隶失去传承与信仰,后者一样也是奴隶,但如果遇到野蛮的部落,说不定当成过冬用的两脚羊圈养起来。
有些野民为了逃避这种被人当做食物的命运,在实在没东西吃的情况下,大多会选择前者,最起码能保证族人活下去。
姒启不放心一直用别人的奴仆,就趁机收拢了十几个野民,将成年男人带回六邑,把剩下的妇孺孩子留在了女娇处,这也是考虑到以后女娇一人,很可能会管不住养壮了的野民汉子,放在姒启身边最安全,还能起到最大的用处,把男人同家人分开也有辖制他们的意思。
而这些早已瘦的皮包骨头,又对未来彷徨不安的野民,只要给他们一顿饱饭,一块能避体的粗麻,便能令他们死心塌地的为自己效力。
更何况尚琰一向心善,对任何人都温柔照顾,又有巫童的名号。好吃好喝的供了数月,又花心思给他们养身治病,让这些野民汉子恨不能挖出心肝以此表达自己的忠心,再加上他们的家人又留在台邑,生死都抓在姒启手里,自然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些野民生活的环境落后,没有形成系统的文化架构,所有的知识都要现学现教,从头培养。
姒启觉得教习野民一事根本没必要,不仅消耗大量的时间,而且还需浪费多余的人力,他们只要能听懂命令就可以了。但尚琰认为这不是件坏事,相反用好了还能成为姒启第一批忠实的簇拥,因为这世间还能有比知识更具有不可磨灭的传承力么?
设想一下,如果一群不懂教化的野人,脑子里只有你会说的语言,你教习的文化,你赋予的三观定义,那他们便不再是只能用蛮力操控的野兽,而是慢慢变成你手中最合适最听话的刀刃与弓箭,会为握住自己的主人破出一片天下!
姒启当时听尚琰说完后沉默了许久,从此以后便再没质疑过尚琰的任何决定,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尚琰的眼界与魄力。
一个尧舜时期的远古少年,又怎能比得过脱离地球束缚,迈入星际时代的进化人类呢?那是近万年的文明传递,是不可跨越的历史鸿沟!
而这伟大计划的第一步,才刚刚进入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识数部分,奈何学生不给力,十以上的加减法只教会了两三个人,剩下的还停留在掰手指的阶段。这才有了用几只手来计算数量的办法。
这汉子说四只手,那便代表对方派出了二十来人,还都是配备弓箭与长矛的精壮隶卒!
大簋一把抹掉嘴角上的餈饼残渣,最后看了眼守备森严的台邑方向,对那汉子说道:“走!跟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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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徐州边界最近的一片水泽处,数十人组成的车队正在休憩整顿,他们大多穿着灰扑扑的短衣,连车架上都没有任何雕纹装饰。
几乎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而且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还能井然有序的将夜宿丛林的大小事宜分配清楚,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又经常在外行走的队伍。
但就在这支毫不起眼的队伍中,却看到了褒氏姞禾的身影,他正在河边清洗衣服上沾染的污渍,身旁却无任何伺候的奴仆。
此时奚仲抱着一捆草料路过,诧异的看着自己在忙活的姞禾问道:“姞士在作甚,怎无人在旁伺候的。”
姞禾笑着甩掉手上的河水,冲车架的方向努了努嘴,“司空那人手缺的紧,吾便打发小奴去帮忙,况且禾自己有手有脚,也不需要人伺候。”
奚仲蹙了下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转眼看到姞禾被河水沾湿了大半的衣服,终是没忍住小声抱怨道:“本就是为了方便暗中行事才带了这么点人,受不了这疾行的苦却偏要求着司空跟来,还带着那么一个小娃娃,这真是…真是…”奚仲吭哧了半天也没敢说出后面的话。
姞禾却在心里讥讽道:真是持宠而娇,不知轻重么?呵,不过是被宠了几年而已,便以为自己是那唯一,梦醒了才记起上面还有位更名正言顺的正妻,和一个长成了又极具威胁性的嫡子,又怎会放任司空独自来接人,但整日的焦虑烦躁导致心火上涌,不忧思成疾才怪!
这些话奚仲还能抱怨一句半句,那是他这么多年跟在姒文命身边的情分,可姞禾却不方便多说,所以只笑笑并未接话。
奚仲也知道自己多嘴了,司空的家事哪容得别人置喙,他叹了口气,将喂马的草料放下,自己帮姞禾洗衣服。他十几岁便跟着姒文命走南闯北,经常还要担任奴仆的工作,照顾姒文命的生活起居,料理这些琐事很在行。
姞禾也不跟奚仲矫情,笑眯眯的道了声谢便让开位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太阳慢慢下落的余晖。
“之前司空本欲命姞士带人马回潘邑,为何姞士却让给了祁士了呢?”奚仲觉得这气氛有点沉闷,便寻了话题问道。
姞禾连思索都没有,等奚仲话音刚落就答道:“哦,禾身份低微,比不上祁辛乃有扈氏嫡支,怕是难以胜任司空的嘱托。”
奚仲:“……这样啊。”
这个话题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显然姞士大人没心情跟人聊天,奚仲便老老实实的低着头卖力的搓洗衣服。
本以为自己干完活就能“功成身退”的奚仲,却突然听到姞禾的问话,“子仲可去过涂山氏?”
奚仲呆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点点头说道:“去过,跟司空还有大费一同去六邑拜会过士正大人。”
“那可曾去过台邑?”
奚仲抿了抿嘴角,继续揉搓着手中的布料,过了片刻才答道:“不曾,司空从未回过台邑,仲自然也不曾去过。”
“是吗?整整一十三年竟从未看过一眼,是有什么顾虑么?”姞禾轻声呢喃道。
奚仲没听清姞禾的话,下意识的问道:“姞士可在同仲说话?”
姞禾站起身笑道:“是啊,禾是说多谢仲今日浣洗之恩,如此‘贤惠能干’,却是难得一‘佳人’也。”
没想到姞禾会调侃自己,奚仲的脸立马红了,磕巴了半天居然冒出句过奖,这下连姞禾都愣住了。
最后在某人疏朗的笑声中,青年顶着个堪比夕阳的脑袋,丢下衣服慌慌张张的跑了,只余下一捆孤零零的草料,随着晚风被吹散成一片枯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