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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巫 ...

  •   虞舜在位时,天下分十二州,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并、幽、营,其中徐州范围大致包含了今江苏、安徽省北部地区,而涂山氏正隶属于此,具体位置大概在今安徽省蚌埠市附近。
      其首领偃庭坚在都邑担任士正,负责刑狱司法,乃是大名鼎鼎的上古四圣之一——皋陶。偃庭坚为人正直,立法严明,自然被世人所敬仰倚重,涂山氏也因此升为方国之一。
      台邑离徐山氏方国邑不远,整个邑人口不到五百人,四周围有城垣,南部为庶人居住区,北部是部族的墓葬区,作坊和仓窖在西部,饲养的牛羊豕圈在东部。
      中心是部族治事宴飨的大室、祭祀祖先神灵的宗庙,还有邑正、大巫及其家属的宅舍,而姒启的屋子正在家属范围的最边缘。
      涂山氏正处于母系社会的末期,本来以姒启母亲上任邑正幼女的身份,应该享受更好的生活,可惜自从新邑正由其同母异父的哥哥担任后,女性为核心的统治开始倾向于男子为主宰。
      自玄帝颛顼下令女子在路上与男子相遇时,必须避让一侧开始,从上古时期延续下的母系氏族慢慢开始瓦解,涂山氏也不可避免的卷入社会发展的洪流中。
      最明显的改变就是不少涂山氏女子出嫁他族,而部族里的男子不再外出走婚,更多的是将女子带回部族,甚至富裕的人家还有多名妻妾。
      女娇当时身为邑正的女儿,自然不会外嫁出去,姒启的父亲姒文命,也就是历史上的治水英雄大禹,只能遵循涂山氏祖训,定辛壬癸甲四日来台邑与女娇过夫妻生活,其他时间必须离开。
      直到女娇的母亲老邑正死去,其哥哥担任后,才允许台邑的女子外嫁,本族的男子娶妻。可姒文命早已外出治水五年之久,自然不会回来接女娇和姒启,更不用论女娇身份特殊,岂能随意离开涂山氏。
      女娇日日倚山望夫,吟唱候人兮猗,这一盼又是三年,而这一年姒启已经八岁了。
      在这种日夜思念的精神压力下,女娇早已身心疲惫,缠绵病榻,这是心病可医治心病的人却从未出现。
      这才有姒启为治母病冒险取凶兕角的开始,而现在,姒启正恭敬的跪坐在台邑中为数不多的地上建筑——大巫的宅舍里。
      台邑的大巫是一位耋耄之年的老妪,如裂纹一般的褶皱和干瘪的皮肤,好似下一刻就会入土,花白稀疏的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编成一个垂发髻。身穿细葛絺衣,上面布满菱形斜纹织花,长袖窄口,边缘还有回字雷纹。
      在腰部用宽腰带绑住一条皮质韨,也叫蔽膝,最初起遮羞作用,后来发展成一种衣着的装饰物。皮革制的称韨,锦绣为黻。
      大巫的韨上用植物的汁水染料画了一只大张着嘴的饕餮头,在周围火光的映射下,凶悍而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姒启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大巫是部族里高于酋长的存在,是唯一能沟通神灵,主持祭祀的人,她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一个普通人的生死。
      大巫媪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孩,脸色喜怒难辨。
      邑正古汨多次跟她提起姒文命对姒启的关心,哼!什么关心,真当她老到痴傻么?还不是想从涂山氏要回姒启!先祖的规矩怎可乱改!姒启乃涂山氏人,可不是他夏后氏的!
      但想到这几年台邑的改变,大巫媪更加恼怒,当初她就不同意让男人来做邑正,要不是那偃庭坚成了涂山氏的首领,还得到了舜帝的支持,哪里会变成这样!
      可惜她年岁已高,为了下一任大巫由女人继承,在姒启一事上,只能对古汨妥协。
      大巫媪平复了下心思,缓声问道:“吾闻汝外出多日,为甚?”
      听到大巫的问话,姒启赶紧回答道:“吾寻兕而归,杀之矣!”说着打开旁边的麻布包裹,将凶兕的独角推至大巫媪面前。
      大巫媪听姒启杀了凶兕还不相信,当看到眼前洁白的独角后吸了一口凉气,这大小可是成年凶兕啊!姒启竟然真的杀了成年凶兕?!
      “汝一人为之?!”大巫媪惊疑不定的问道。
      姒启当然不会说出真相,于是编了个借口,说凶兕为了保护幼崽和一帮野人混战,结果被捅破了肚子,让一路跟踪的自己捡了个便宜,射杀了奄奄一息的凶兕。
      这解释可正常多,总比姒启一人斩杀成年凶兕靠谱,就算姒启天生神力,比一般孩童长的高壮,也不可能凶残到这种地步。
      看大巫媪相信了他的说辞,并且神色放松下来,姒启在内心默默的加了一句,我还带回来一个比凶兕还悍戾的小崽仔。
      大巫媪抬手摸了摸粗粝坚硬的独角,脸上再也压不住喜色,这么完整的凶兕独角真不多见,更何况还是壮年期的凶兕。
      台邑只是涂山氏众多城邑中的一个,并不算富裕,就算身为大巫也只能得到一点边边角角。这东西可是治病强身,延年益寿的良药,做成饰物或是手杖也有驱邪消病的神效,即便在都城潘邑也是人人争抢的稀有物品。
      面前这么大一个独角,如果直接雕刻成神像,那古汨还能不同意让她孙女当下任大巫么!
      姒启偷偷用余光观察大巫媪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将整个独角拿出来是对的,他当然可以留下一部分,而且在回来的路上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在闻到尚琰散发出来的香气后,姒启就改变了主意,他要保住尚琰!而要让尚琰能安稳的待在他身边,只能靠邑正或者大巫。
      不过姒启了解他那个身为邑正的便宜舅舅,为了得到邑正的位置,可谓是不择手段。反倒是大巫媪还算公允,是部族中少数几个还记得阿母的人,毕竟阿母是前任邑正唯一留下的女儿,所以姒启才决定用整个独角换尚琰的归属权。
      当听见姒启说凶兕尸体也被他藏起来,还带回来了一个活生生的凶兕幼崽时,大巫媪忍不住咧嘴大笑道:“善!汝大善!”
      接着姒启趁机说出尚琰的存在,谎称那群野人都让凶兕杀了,唯独留下这个幼儿,被他捡了回来,想留在身边,不过这幼儿相貌奇异,恐怕会引人侧目。
      大巫媪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道:“为汝之奴?”
      姒启迟疑了一瞬,还是回答道:“可,为奴。”
      大巫媪点点头,得知尚琰才是总角之年,也就同意了。
      小小野人幼儿而已,想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更何况是一奴隶,有问题杀了就好,看在姒启带回来这么多宝贝的份上,这个请求并不过分。
      好人做到底,大巫媪从身侧的木盒里取出一个石牌,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的巫字,随手扔给了姒启。
      姒启赶忙捡起来放好,俯身一趴谢过大巫媪。
      这个牌子名为奴牌,只要佩戴了它的奴隶就代表经过了大巫认可,而且不会被人随意杀死,但是同样也凿实了尚琰奴隶的身份,虽然还是会受人欺辱,可也已经是现在最好的结果了。
      接着大巫媪又说道:“女娇之疾,汝勿忧。”
      姒启一喜,这就表示大巫媪会出手救治阿母了,他又重重的俯身在地。
      事情都解决了,姒启身上一松,此时天色已晚,正想着要告退时,忽听大巫媪状似无意的说道:“姒文命前日途经六邑,问到汝之近况是否安好。”
      姒启猛然抬头,内心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阿父到过六邑?!
      六邑正是涂山氏的方国邑,距离台邑只有五日路程,并且沿途有修建好的道路,如若快马只需三日即到,可他竟然没有来看看阿母!已经八年了!他就一点也不想念阿母么!就不...想见见他这个儿子么?
      其实姒启从小生活在母系氏族里,耳濡目染之下不应该对父亲有所眷恋,更何况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但架不住他有个菟丝花一样的奇葩母亲。
      按理说女娇和大禹相处的日子应该很短,每十日只见四天,还不一定是次次都来,却神奇的一颗芳心落在大禹身上,可见女娇应是个视爱情为生命的可怜女子。
      可惜所托非人,大禹看中的始终是涂山氏,是皋陶,是东夷的力量,至于娶得是谁,根本不重要。
      不幸的女人啊,日日守候不说,还唱出了凄婉深情的候人歌。
      当亲生母亲天天在耳边诉说起对父亲的思念,夜夜伴着候人兮猗而眠,姒启怎么不会对父亲产生强烈的期待感,但其中又夹杂着难以启齿的怨怼。要知道大禹可不光女娇一个女人,《吕氏春秋》记载“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侍禹于涂山之阳”,更不要说大禹得帝位后,“玉女敬养,天赐妾”了,后面完全没女娇什么事情。
      所以姒启对于大禹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他到底是一个治水利农的英雄,还是一个抛妻弃子的父亲,这对姒启童年的性格塑造有很大影响。
      所谓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不难为推脱之词,想其父崇伯鲧因治水失败而被赐死,大禹又怎会如历史上描述的那般,是个大公无私之人呢?否则他也不会破坏选贤传位制度,开创有夏一代了!
      回到童年的姒启,这消息又深深的打击到他,一次次的期盼变成一次次的刀刃,割伤他幼小的心灵,突然手掌传来刺痛感,是他握拳太用力,被指甲扎进了肉里。
      这让姒启找回了一点理智,再看到大巫媪黑沉的双眼时,姒启立刻清醒过来,稳住声音说道:“吾乃涂山氏人,岂用外人多言。”
      姒启的回答让大巫媪很满意,不论以后姒启到底归属于谁,被迫和自愿可是两回事,她身为涂山氏的大巫之一,当然不希望自己的族人一心向外。只要姒启一日在台邑的地界,就不容其他人来耀武扬威。
      既然姒启这么上道,大巫媪也不是不懂得为人处世,大手一挥给了姒启两匹粗葛布,虽然比不上细葛絺布,也比粗麻精细不少。
      另外还有三斗稷,一斗黍,稷还好说,黍可是难得,这算是贵重的粮食,一般都是上层贵族食用的,可见大巫媪也算大方了一次。
      该敲打的敲打,该给的甜头也给了,大巫媪交代姒启明日带族里的人去取凶兕的尸体,就挥挥手示意姒启退下,很快就有候在门外的小奴领着姒启出去了。
      等姒启回到住所,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决定不将阿父的消息告诉阿母,否则阿母又要哭上几日了。
      进到自己的宅舍,发现尚琰正躺在草席上打盹,听见响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是姒启回来了,勉强点点脑袋,让出位置转眼又睡过去了。
      尚琰那软趴趴的小模样,让姒启心下一软,之前的愤恨感也稍稍减淡。瞥了一眼正对自己呲牙威胁的凶兕幼崽,他将快烧尽的灶火加上木柴,在尚琰身旁和衣躺下。
      扭头看着尚琰睡得粉红的圆脸蛋,一张一合艳红的小嘴,姒启再忍不住上手戳了戳,心想果真是好滑呀!
      他想了想,起身从木架上的毛皮中翻出一张最柔软的,拿石刀划出细细一条,将大巫媪给的石牌穿过,在尚琰的脖子上比划了下,估算出长度后,在后面打了个死结。
      姒启怕不结实,又从灶火里挑出一根快烧尽的树枝,小心的在结上熏烧,将死结糊成一团。
      毛皮的焦灼味令睡梦中的尚琰皱了皱眉,颤抖着眼睑就是醒不过来,这几天他太累了,本来是想等姒启回来的,结果刚趴在草席上,两个眼皮就开始打架。
      姒启看尚琰睡的不熟,赶紧将树枝扔到一旁,挥手驱散烟味,又轻抚尚琰的脑袋,很快尚琰舒展眉头沉沉睡去。
      再次回想起大巫媪的表现,姒启嘲讽般的勾勾唇,真要把他们母子当做是涂山氏的人,怎会不知道别人给他的欺辱!又怎会不知道阿母受的委屈!这么多年连阿母的病也不曾有人真正上心过,就任由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至于那个唤作阿父的男人,姒启眼中划过一丝暗芒,真的称的上父亲二字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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