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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故人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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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至。
玄凌站在城外的十里长亭中,眼看着今年的第一场稀疏的雪洋洋洒洒地飘落,而一队铁骑缓缓行近时,忽然想起甄嬛曾说过的一句话:心寒犹胜天寒。
乾元八年的冬天来得早了些,玄凌出宫时还不过是阴霾着,天光维持着明与暗之间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昏暝,仿佛一只巨大的魇兽吞噬掉所有的呼吸和魂灵。
不知是不是因为高丽郡主出乎意料地早早入宫打乱了高丽使团的算盘,高丽使团一停紫奥城数日,迟迟未有什么动作,暗卫也着实盯死了他们,京畿四门全部由暗卫轮流守门,严查过往行人,生怕有人鱼目混珠。
拜此所赐,玄凌才能抽出时间固执地微服出宫,等候远归的人。
人,渐渐近了。
雪,也渐渐大了。
终于,铁骑队伍行至亭外。
为首的人似乎有些惊讶,稍稍向身边人吩咐了几句,这才独自下了马,飞快但有条不紊地向亭中走来,一如多年前金殿初见,一身精铠,满面风霜。
一步,两步,步步铿锵,仿佛踏在旧日的时光里。依然是那般坚毅可靠、长身玉立的青年,好似还比五年前高了些,清瘦了些,看向自己的目光……亦疏离了些。
直至,他在他面前站定。
“末将林铭,叩见吾皇万岁!”
熟悉的沉稳音色在耳畔响起,双膝跪地,伏身颔首,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玄凌勉强自己勾起一个还算不怎么难看的浅笑,空留几乎是下意识伸出却没能触及对方的手横亘在二人之间。
若是在五年前,玄凌会在林铭跪下之前扶起他,笑言宁远无需多礼。如今他的手慢了,林铭跪得快了。他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隔膜阻着,不复往昔。
可往昔又如何呢?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平等的推心置腹。
“不必多礼。”玄凌翻手作虚扶状,“宁……林卿一路可好?”
“谢皇上。”林铭起身,依旧垂首道:“末将得信后昼夜赶路,只恐误陛下所谋之事,又岂敢获陛下微服迎候之幸?恭请陛下回宫,末将等自当随行护卫。”
玄凌收手负在背后,轻笑道:“有林卿在,朕自然无所畏惧。”言罢,却半分不提回宫之事,只负手背对着他,望向白茫茫冷清清的天空。
林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稍缓辞色,不可避免的,昔日种种涌进脑海里:接风宴上的天潢尊贵,婚礼上的温文尔雅,御书房内不分真假的推心置腹,夜闯甘相府的胡闹,逛南风馆的荒唐,布局除掉汝南王时的果决……凡此种种,最后皆化作那个充斥着凛凛寒风的除夕夜。
帝王之心,总是如此难以捉摸。
但说到底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不想林家成为众矢之的步苗、甘之后尘,玄凌也如他所愿地鸟尽弓藏,如今有父亲手握军权,林家依旧是国之柱石,而他与皇帝……
“聆欢也五岁了罢?待此事了结,就让表姐和她一起回京。边关苦寒,怎是小女儿家待的地方?”
“谢皇上恩典。”林铭弓手,心道自己如今在边关也算是兵权在手,怕是皇上又要防着他了吧?以家眷为质,皇上倒也不是做不出来。
玄凌自然不知被人误会了,他却是想着林铭驻守边关五年,也算是足够堵住那些有心之人的嘴了,如今正好借着高丽的事将他留在京中。改日以宜修之名去信让修雅长公主预备着,也就是了。
“说起来聆欢和映繁只差了两个月,合该作好姐妹的。”
“聆欢好动,只怕会恼了帝姬。”
朱柔则和林铭的女儿,怎能不文静有礼?言下之意,不过是变相的拒绝罢了。时隔五年,他们果然还是生疏了,如林铭所愿的生疏了。
“宁……林卿无需多虑,映繁是皇后一手教养,自然对聆欢这个姐姐唯有敬重,怎会轻易恼了。”不等他再说出拒绝的话,玄凌又道:“此次召你回京所为何事,想必你已在密旨中了解了。现下甄珩盯着通州那里,京中唯有仰仗你。”
“皇上言重了,末将自当为国尽忠、为君分忧,何谈仰仗?此番事宜,末将已有腹案,只待与家父商议过后便禀告皇上。”
“林卿的法子自然是好的,你只说需要什么……罢了,若事事请奏只怕误了时机,朕便赐你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那可是生杀大权!
林铭心中一惊,待要推辞,便见玄凌早已转过身,急急地往亭外龙辇而去。
或许是近乡情怯吧。玄凌承认自己有时候也会很懦弱,此刻他只想赶快逃离开来,逃离林铭也许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的拒绝。这或许不符合玄凌的美学,但他别无他法。
谁知许是不常在外走动的缘故,或是在寒风凛凛的亭中站了太久腿脚酸麻,没走几步,玄凌突然脚下一滑,紧跟着踉跄两步,以一个不怎么优雅的姿势摔进雪地中。
俗话说,人不如意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又俗话说,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人在雪地走哪有不摔跤。
玄凌如此安慰自己,虽然还是觉得很丢人,但也只能认命地爬起来。
“皇上小心。”
一把温良的嗓音猝不及防地撞进耳中,随之而来的是托起手的炽热温度。玄凌蓦然抬头,那人眉间微蹙,似乎有些无奈,一如旧时模样,仿佛那一切鸟尽弓藏的戏文都不曾上演。
可玄凌切切实实地知道,当年他是怎样寒了一颗心,离开京城。
毕竟这偌大的紫奥城,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区别只在于想说不想说,能说不能说,敢说不敢说。
譬如,当年怀化大将军于除夕夜奉旨离京讨伐赫赫,而当时宫中除夕夜宴却由皇太后代为主持,王公贵族,满朝文武,独皇上未曾出席。
据说,皇上偶染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