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之乾元本纪》末烬

21、高丽秘辛

　　重华宫的晚景，昀昭殿的流霞，凤仪宫的百花，都算得上紫奥城难得的美景。只不过后两者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前者则是人为的绮丽幻灭。
　　今日，高丽使臣正式朝见，玄凌遂在重华宫设国宴款待，并令皇后朱宜修陪同，文武百官及几位亲王列席迎接。
　　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袍角那汹涌的金色波涛下，衣袖被风带着高高飘起，飞扬的长眉微挑，黑如墨玉般的瞳仁闪烁着和煦的光彩，俊美的脸庞辉映着晨曦，带着天神般的威仪和与生俱来的高贵，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如此风骨，无疑，是足以在表面上让玄凌气势震慑外人的。
　　嗯，虽然也就只是表面上，但这种一面之后基本上就老死不相往来的外交场合，已是足够了。
　　前面一系列朝见的繁文缛节过后，笑得脸都僵硬了的玄凌才终于借着歌舞的掩饰休憩片刻，以手扶额撑在龙椅的扶手上，半眯着眼打量着席间的各色人物。
　　甄嬛传中的高丽接近于历史上的王氏高丽，那个看起来像个无赖实际上做事也确实无赖的高丽王世子名叫王琰，乃高丽王后曺氏嫡长子，基本就是下一任的国王了，只可惜这做派……真是浪费了这副祸国殃民的容貌。
　　坐在他身边的就是此次和亲的高丽郡主王璇，因着有外臣在场的缘故，她面上覆着一块白纱，玄凌只能依稀辨认出她的容颜——倒是有几分慕容世兰般的爽利艳烈，尤其是那双眼，仿若生着永不熄灭的褐色火焰。
　　不可否认，这样的女子很耀眼。
　　笙歌魅舞，觥筹交错，光怪陆离的世界，纸醉金迷的错觉……不知是因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歌舞，还是因着高丽郡主过于美艳反而让人看花了眼，玄凌微微有些倦怠，遂阖了眼假寐。
　　“皇上可是倦了？”朱宜修轻声道，顺手给玄凌倒了一杯醒酒汤，“皇上好歹饮些，龙体要紧。”
　　后宫之中，唯有朱宜修知道玄凌酒量浅，幸而今日宴上饮得是女儿红，与醒酒汤颜色肖似，下首的人也看不出来。玄凌接来饮了，神思倒清醒不少。
　　不知何时，一群彩绣缤纷的舞姬已翩然而至，手中各执了一面鹤羽扇，作众星捧月状，伴着悠扬的筝音旋转倩舞，又有乐伶在一旁吹箫相和，乃是唐乐。
　　筝箫愈奏愈急，直到一声钲然的琵琶响，万籁俱寂，羽扇缓缓散开，一个红衣艳烈的女子烘托而出。众舞姬皆退去，唯余女子一人伴着琵琶曲翩翩起舞。
　　玄凌定睛望去，但见女子依旧白纱覆面，可不正是那王璇？
　　他又望向下首的王琰，这位高丽王世子此刻也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抹倩影，专注非常如同要把每一个舞步都印刻在心。
　　玄凌淡淡地皱了眉，所谓事出异常必有妖，一个怎么看都不正经的人突然正经起来，难免让人心生疑窦。
　　疑云已生，恰逢王璇一舞毕，玄凌带头鼓起掌来，仿佛真心笑赞道：“真乃天人之舞，不愧是高丽王之掌珠。”
　　王琰如梦方醒般起身，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玩世不恭，谦笑道：“王妹之舞乃我高丽之瑰宝，今能入陛下眼中，乃王妹之幸，亦我高丽之幸也。”
　　“哦？”玄凌假作恍然一笑，话锋陡转：“既是高丽之瑰宝，高丽王亦忍心割爱？”
　　“陛下说笑了。能得陛下之青睐，正是不致宝珠蒙尘。”王琰陪笑，难得地讨好意味十足。
　　玄凌一笑，举杯掩饰过去了，因命李长传旨：高丽郡主王氏敏慧聪雅，柔嘉维则，着即册封为婕妤，赐居长杨宫景春殿，钦哉！
　　当众封赏，就代表从此时此刻起王氏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周妃嫔，婕妤不比皇后，更无需择日迎入宫中，当即便有知事的御前姑姑领着王氏到长杨宫，至于国宴嘛……呵呵，区区婕妤，岂有忝颜列席之理？
　　三言两语下来，竟是未容王琰置喙半句，他还待要请求带王氏回四夷馆，却自有通晓大周礼仪的随行使臣悄悄指点了，话到嘴边也只好咽下。
　　况他也仔细瞧了玄凌的表情，深知日前无赖之举是对方未曾挂心，更是不经明面，今日国宴，王公重臣俱在，断不能容他再多言，因只能郑重谢恩。
　　高丽使团此行只为送女和亲，王氏已受封婕妤，这事儿按理说也算了结。不料筵席将将结束，高丽王世子却又打个哈哈，言说大周物阜民丰，人杰地灵，自己远道而来，心驰神往，请旨在京中游览几日。
　　玄凌与下首的林老将军对视一眼，心知终于到了重头戏，面上仍是不显山露水，一笑允之。
　　这一场双方都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国宴，总算是落下帷幕。玄凌一看已是丑时，忙命人将有孕的朱宜修先送回凤仪宫，另召林老将军至上书房商谈。
　　老将军宝刀未老，这一场筵席下来仍是精神矍铄，来得飞快。
　　玄凌赐了座，开门见山道：“今日高丽世子一言一行，朕细细想来只觉颇有意味，不知老将军有何高见？”
　　林震图虽不擅长这些勾心斗角，到底也为官多年，也能猜得几分，便道：“回皇上，这高丽世子明面上虽是纨绔，然臣观其神色，乃城府深沉之人。此番随行的三千军士臣也命人暗中打探过，说句不好听的，这三千人比之御林军不差几分。”
　　能得林震图这句话，玄凌便知这三千人的战力着实让人头疼，若是真发起进攻，京城也不能说十分安全。
　　“如此说来，果真棘手。”玄凌沉声道，“老将军接着说。”
　　“是。”林震图颔首，又道：“这还不过是外围所探知之消息，臣只怕使团内里会有莲花卫队。”
　　“莲花卫队？”玄凌愕然重复，有一个莫名的念头划过心间。
　　“正是。皇上，臣昔年曾在陈将军麾下与高丽交过手，曾听陈将军说过，高丽皇室有一支莲花卫队，男女老幼皆有，个个身怀绝技勇武不凡，往往以一当十。”林震图看到玄凌越来越紧锁的眉宇，忙道：“皇上倒也无需过于忧心，若是在战场上，这只卫队不过数十人，不足以左右战局。”
　　“老将军实话实说即可，区区莲花卫队，还不至于恫吓朕。”玄凌面色沉郁，神容不乱，“但不知为何叫莲花卫队？”
　　林震图略忖片刻，道：“臣只听陈将军说过一两句，似乎是高丽旧俗，以莲花为高丽国花，一如大周以牡丹为尊一般。这莲花卫队亦是人人身负莲花刺青，以为身份之象征。”
　　莲花刺青……
　　玄凌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窜上来，如入冰窖。
　　“皇上？皇上？”
　　林震图看玄凌面色有异，低唤两声。玄凌这才回神，慢慢舒缓了神情道：“无妨，朕一时失态了。”
　　一时玄凌又想起甄珩已经动身远赴通州，京中可用之人不多，因问道：“老将军久在军中，这些年在军中历练的青年才俊可有堪大用者？”
　　“皇上挑选的人自然不差。”林震图陪笑道，“至于眼下可堪用者……洛家的洛明祁，薛家的薛箐、薛湛，还有慕容家两兄弟……”
　　玄凌一听“慕容”便摆摆手，淡淡道：“老将军看上的人必定不差，便将洛明祁、薛箐、薛湛调入御林军，分管京畿三门，老将军主管正门。慕容家那两兄弟便由老将军统领，多多历练吧。”
　　诚然，慕容世松、慕容世柏两兄弟领兵打仗俱是好的，只是玄凌始终有些忌讳。这一世慕容世兰成了嘉平郡王妃，嘉平郡王玄澄虽是皇族，却与他早已出了五服，与皇位是无缘的，若是这两兄弟有出息，玄凌倒也不介意重用。
　　总归，如今的大周最不缺将领，慕容家还不至于权倾朝野。
　　诸事皆定，君臣默默良久。
　　“只是不知，宁远何时能归……”
　　玄凌微微一叹，直望着殿外已经微微泛白的灰色的天空，眸光涌动着潋滟的隐芒，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林震图静静望着出神的皇帝，敛眉，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仿佛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