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卿如歌》吟城

27、第 27 章

　　夜黑宫深，早已经到了宵禁时分。长乐宫里一片漆黑，只内室点着一盏灯，胡氏拿针坐在桌前，使劲凑着灯引线。
　　外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前，又快步过来道“主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胡氏头也没抬，叹道“碧珍，我刚才打了个盹，梦见太上皇帝光着脚站在我面前，可能是没鞋穿了。这不二十二就是他祭日了，我得赶紧给他纳两双去。”
　　太上皇帝在世时对她也未曾有过多少上心，碧珍心中叹了一口气，将灯移开了“主子白天再做吧，这还好些天，不急。”
　　胡氏眼睛也看得累了，便放下了针线“……如何？”
　　“景王回府了。”
　　“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
　　胡氏长吁“从他接手盐府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过还好，过来了。”
　　“主子”碧珍犹豫道“我听那人说，王爷问人要了贩盐的路子与黑铺，似乎想要一网打尽。”
　　胡氏一愣，随后道“那怎么行。这次把案子捅到廷尉府去，就已经惹恼了李玮。”
　　“可是张安那边……”
　　胡氏却用手势打断，道“这事绝不能马虎，明天就是十五，他进宫来我亲口跟他说吧。”
　　“是”
　　“对了，皇帝那边怎么样？”
　　“米公公本是宫里的老人，做事有分寸，皇上对他还算满意。”
　　“那姓张的就没什么用了，就这两天吧”胡氏说完，便示意她出去。
　　碧珍却仍站在面前。
　　“怎么？”
　　“主子，有一件事奴婢必须得和您说一下”碧珍小声道“那日寿诞您离开以后，皇后把景王叫到中宫……”
　　真是一听吓一跳，胡氏脸色都变了，惊道“竟有此事？！”
　　碧珍点点头，随后道“皇后可能只是放话威胁，未必会那样做。”
　　“不行……”胡氏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喃喃道“不能出一点纰漏，留不得…留不得……她知道的太多了。”

　　二日早朝，刘越如往常一般进宫，一向迟来好久的大臣们竟都在堂里站齐了。
　　见她进来，还在低声议论的众人都噤声打量，这气氛实在诡异又尴尬，刘越勉强回笑一二。
　　“景王殿下，早啊。”
　　人群里有人冒了这么一句，刘越看向那人，回笑道“陈大人也早。”
　　于是众人纷纷让了路，刘越一眼便看见前边站着的两人，张安立身朝堂向来是端正肃静的，可没想到李玮背着手站在那里竟也纹丝不动。
　　刘越慢慢站到李玮身旁，余光只见他昂首望着上方，一撇山羊胡都被捋得翘起了，想来李吉之事让他甚是烦心吧。
　　“听说景王昨日遇刺，没有受伤吧？”
　　“谢丞相关心，无碍。”
　　“景王福厚，一堆莽夫怎伤得了王爷分毫。”
　　这话说得其实是有点威胁意味的，余光中李玮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刘越只勉强一笑作答。
　　这时殿外一声龙鞭隔空而响，众人忙按班跪列。及刘成上殿平身，众大臣还未站好，便道“廷尉卿，景王遇刺之事，查清了？”
　　“回皇上，臣连夜设堂开审，已经证实景王遇刺一案与前几个行刺案是同一案件，且凶手就是监盐司库大使李吉。”
　　“那李吉认罪了？”
　　“这……李吉还在潜逃。”
　　闻言，李玮紧绷的神色有所缓和，道“廷尉卿，那么多朝廷命官被连夜审问，就审出这么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结果，廷尉府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丞相，这案子才开审，着急什么？”张安道。
　　“难道张大人还要抓着监盐司的人不放？”李玮瞥了他一眼，道“皇上，这案子不知道何时才能审完，百姓可不能一顿没盐，总不能让监盐司的人都在廷尉府干耗着吧。”
　　这话说得也没错，刘成看了看李玮与张安，才把目光移到刘越身上“盐务卿”
　　“臣在”
　　“你觉得如何？”
　　“臣觉得……”刘越余光扫了眼李玮，才道“百姓为先，破案是迟早之事，不如先让各位大人回府办公，廷尉府若有需要，随时过来拿人就好。”
　　刘成听毕，见李张二人皆无异议，便点头道“就如景王所言。”
　　于是朝散，众人纷纷离殿，刘越还站在那里。
　　“景王不回府么？”
　　李玮面上带着笑，眼底却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寒意，刘越回神忙道“今日是十五，皇上恩许小王，月中月末可以探视皇祖母。”
　　“景王真是有孝心啊”李玮呵呵笑道“那老夫就先行了，告辞。”
　　“丞相慢走”
　　李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刘越长吁一口气，不禁有些忧心，李玮权大势广，她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可李吉突然行刺，也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啊。
　　不知觉里便到了长乐宫，胡氏自是一早便等她了。待进里边，行了礼，胡氏打量着她道“你没事吧？”
　　“没事。”
　　如此，胡氏便直奔主题了“这次行刺案，重创了盐府那群官匪，短时间内他们不敢再猖獗了，收手吧。”
　　“可是皇祖母”刘越道“贩卖黑盐的路子黑铺只要还在，盐府就还是以前那个盐府。”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胡氏道“除掉了那帮土匪，我们想要的就已经得到了。”
　　“皇祖母……”
　　“行了！”胡氏不容辩解的打断，想要得到朝中大臣的拥护，再与梁里应外合，就容不下一点仁慈“张安现在对你也该有所青睐，还有声名，再往下就是自寻死路了。”
　　“可是……”
　　“景王！”胡氏的语气很是严厉，恨不得就要拍桌了“你不要重蹈你父王的覆辙，听哀家的准没错。”又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李玮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说罢，见她没有反应，厉声道“听到没有？！”
　　刘越被这吓得一抖，才道“听到了。”
　　“行了，你回去罢！”
　　“孙儿告退”刘越似乎还沉浸她刚才的话语里，微颤着手行了个礼，缓缓退了出去。
　　“主子对王爷太过严厉了。”
　　“是吗？”胡氏只看着早已空旷的门前，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直接拉着自己的手就要去救人，还会对自己说着撒娇的话语，可渐渐的，愈来愈恭，甚至是畏惧，就像以前的梁王一样，眼角不觉有些湿润“下次他来，给他备点杏仁饼，他父王以前最爱吃了。”
　　她又何尝想每次见面都是责骂，只是相处的时间太短，要嘱咐的又太多了。

　　就那样出了长乐宫，四周的景色有些模糊，刘越无意识的往前走。胡氏说的是对的，她应该罢手了，可是为什么她那么不甘愿呢？
　　眼前浮现出那些每日侯在盐府前的百姓，那殷切期盼的神情，他们称赞她传扬她，可是并不知道，她其实什么也没为他们做，一切都是为了私利罢了。
　　微风拂过，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朵鲜艳的月季花，这里是……刘越张目一望，恰见着左上方高悬的门匾“申和宫”。
　　竟然不知觉走到了这里，这不是第一天进宫被皇后逮个正着的地方吗？刘越轻叹一口气，定定地看了那朵鲜艳的花好久，才伸手去触摸……
　　“喂……”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刘越手一抖转过身。恰见玉莲怒目而视，沈云衿站在后边，似乎有些惊讶。这一幕似曾相识，却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看着面前的人，沈云衿的目光渐渐涌出些许担忧，今日的刘越似乎特别不对劲，眼框泛红，眼里夹杂着悲伤迷茫……是因为昨日的刺杀案么？
　　眼里的担忧与询问，是那样的真切，那一瞬，刘越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不管他们的身份怎么变，娘娘还是以前那个娘娘，颔首道“娘娘”
　　沈云衿此刻才回神，只看着她“王爷…怎么会来此？”
　　语气平淡，却也没有前两日那般的漠然，刘越不知如何回答“我……”
　　这样迎视似乎更让人觉得尴尬，沈云衿目光微微一移，看向她刚才正要摘的那朵花。不想刘越却反射般的挡到那花前，辩解道“…我没想摘的。”
　　玉莲却打趣道“凑那么近，王爷眼珠子是长手上么？”
　　“我……我就是想摸一下”尽管玉莲是在打趣，刘越却一点也轻松不下来，这时只听沈云衿道“这花本来就不属于王爷，摸了又能怎样呢？”
　　这话似乎话里有话，刘越略略一思索“……这花是不属于我，可是也不属于任何人。”
　　“胡说”玉莲道“这花自然属于拥有这园子的人。”
　　刘越微愣，看向沈云衿，后者只是注视着她似乎在等着回答，因转身看着那片月季丛，道“园子里的花太多了，拥有这园子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朵花。”
　　这话说的自己的圆不过去了，玉莲有些得意“不知道那也是有的，总比便宜那些过路小人好。”
　　“可是过路小人就看上这么一朵花了”
　　“这偷花的还不要脸了。”玉莲急了，道“照这么说，园里的花早就被人摘光了。”
　　“当然不是”刘越转过身，询问般的看着沈云衿“那还得看花愿不愿意。”
　　“花又不能说话……”这王爷说话越来越荒唐。
　　“王爷若没事，就不要在宫中逗留了。”沈云衿却避开她的目光“早点回去吧。”语罢，径往申和宫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