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音》幸存者

8、绝望。

　　(1)

　　小麦告诉东山，幸好那天老板有事一天都没来，被他逃过一劫。“你那天去了哪里？”
　　“我们当乞丐了。”东山说。
　　小麦不以为然地说，“怎么个当法？尽说瞎话。”
　　东山没有回答。那天他和青文把一整堆毛票清点了一下，最多的是一张五块钱的，仅有一张。其他的都是毛票，部分是一元的硬币。一天下来他们换了三个地方，总共筹集五十多块钱。直到东山的嗓子发哑，和青文被吉他回去并买了青橄榄。

　　他忽然觉得人活着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仿佛那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包括他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有爱情，那种感觉就是——忽然就感觉自己远来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而以他的个人心态是庆幸自己连乞丐都当过了的。
　　让东山和青文在一夜之间将彼此当成知己的原因也在于此。他们的想法和看法不谋而合从而达到共鸣。对他们来说那是从未有过的共鸣。并且他们有相似的家庭背景，来自于城市边缘的农村。父母亲的思想都是一样的封建陈旧。仿佛现在出自农村的年轻人只能有两种可能，要么上大学，之后理所当然地过完一辈子；要么进工厂替老板打工，之后也是理所当然地过完一辈子。除此之外只有回家种田了，而如今想要种田都没的种了，所以这个可能早已排除掉。背后是他们劳累的身影，为了钱为了名声。上大学就好比光宗耀祖了一样，在邻里乡间从此以后可以昂首挺胸走路了，前程无忧，似乎那就是父母亲把子女养大成人的意图。殊不知现在的大学生有几个积极向上的。大学生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们都无从知道。只知道大学神圣而美好。另外的人们则冲着钱去了。拼命挣钱存起来，几年后娶媳妇花多少万，生孩子花多少万，买房子花多少万……一辈子都在为了钱活着。直到行将就木了不知还有何感慨？
　　所以他们从不将就命运的安排。他们不想在年轻时放弃心中的理想，留下遗憾。假如有心愿，那么就去实现。即使流浪。出走四方，天涯海角。
　　所以青文在电话里和父母闹翻了。两年多不回家。东山也坚决踏上火车。他们离家出走。却时常惦记着家人，从不回头。
　　一个为音乐，一个为文学，义无返顾地流浪。
　　然而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明天将会是哪里。眼下春节将近，他们都不回家。青文说他只在暂时落脚，打算再花两年的时间闯荡另外半个中国的省份。下一站应该是福建了，但他不会去福建，生怕一不小心碰到认识的人。所以下一站去广东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可是东山呢？想着自己的明天，他迷茫了。

　　他把所有的遭遇都向青文倾诉。包括当初他为了小珍而放弃更好地从事文学的机会，小麦又如何莫名其妙地爱上他，但他以为遇见小珍是命中注定，背后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所以他坚决爱着小珍。而后又知道了原来小珍已经有了男朋友，一个很有钱很气派的男朋友。而他自己除了文学便什么也没有了。说到这里他们抽“红塔山”的烟。然后呢？青文问。
　　然后他开始为小珍写爱情故事。没有爱情故事了就写一些文章。莫名其妙地写。而他唯一能够表达对小珍的爱的方式只有如此。可是同时被小麦爱着。他不知道小麦为什么爱他，对他那么那么好。他很感动却无以回报，因为他不爱小麦只爱小珍。他只想一心一意。所以找借口说为了找灵感而给她拥抱。说到这里他猛吸一口烟，青文认真地看着东山。
　　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他措手不及地感受到世间的冷暖。本来只想为小珍写文章，不料小珍骗他说有稿费，而自己把文章拿去投稿，为了出名。他不想动用那些为了爱情出卖自己的文字的钱，那些钱只能让他悲伤。尽管如此，他还是相信爱情，爱着小珍。没有理由。即使只为了她出名，他也会莫名其妙地去写。他时常责问自己为了爱情而出卖自己的文字。但唯一能对她付出的也只有如此。他也就心甘情愿了。接下来圣诞、元旦、志生生日、志生烧钱……后来他就碰上青文了。上天眷顾两个孤独的孩子，让他们走到一起。

　　这一整个过程中他都在写一篇爱情小说。他要把所有的人和事记下来，他生怕忘了。许多年以后他会在这里找到当初他的年轻。和他的爱情。以及当年的社会，他生存的岁月里怎样莫名其妙地为了文学和生活进行的一切所作所为。
　　“如果人生就像一部电影，我宁愿充当一个被人们忽略了的，默默说着画外音的人。当他们为电影里的情节感到悲伤时，就不会发现那个最悲伤的人是我了。”东山说完最后一句。

　　“对不起。”青文说，“提到你的伤心处了。其实就像电影里说的，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当然，青文也有。
　　那是一个秘密。青文从未对人讲起过。话说当年流浪至河南，青文偷偷爱上一个女孩。也是在他卖唱的那一天。有个男生要出100块邀请他为一个女孩唱歌。那天是她的生日。那天他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她并不是非常漂亮而是非常令他着迷的，令他魂牵梦萦的。为此他的流浪暂停了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发生了很多事就不说了，说完恐怕天就亮了。所以跳过只说结果。很简单，最后青文才知道原来那个女孩是一个妓女。青文无比悲伤地哭了，又笑了，又醉了……用尽各种手段打击自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醒来时，阳光温和地洒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想起来他要做的只有流浪。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他的流浪。
　　青文接着流浪了。
　　东山丢掉烟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2)

　　不知不觉把镜头扯远了。之前说的是小麦和东山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谈话还未结束。她说，春节快到了，何根林要辞职回家过年，晚上明亮请客，在老地方。补上一次没请的，也是当作给何根林饯行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天应该是1月5日。星期六。距离春节大概还有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吧。总之对来自山东的何根林来说回家是当务之急。因为春运迫在眉睫，一不小心他就会回不了家。回家，这个词在东山听来很刺耳。他今年不回家过年，长这么大第一次。他已经跟父母亲有言在先，如果他们一再强迫要求安排自己的方向，他宁死不从。他曾经在写文字的时候被母亲指责，都不读书了还写什么字？真丢脸。殊不知中国的教育只倡导父母亲要求子女的分数，而根本不关心他们是否学到什么。或者学到了的对他们还有多少用处。以及为什么要学那些。这些问题要是被他的老师们校长们或者一切知情而回答不上来的人们看到，不知他们会有什么表情。想着这些，东山就累了。反正春节不回家了，父母也不会理解他的。可是往后，就像之前说过不知他的明天将会是哪里。青文也许接着流浪去了，下一站在广东，不知道在广东的哪里。可是他自己还在迷茫当中。也许当他想到了，也不肯告诉别人。

　　给何根林饯行或者说是明亮请客的场景选择在一间KTV里，他们来过数次的一间KTV包厢。所以叫老地方，令人误以为是浪漫的。东山没有心思喝酒，他一不小心就会走神去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老板也来了，名义上是为何根林饯行。看得出老板有留住何根林的意思，他怕春节前后忙不过来或者希望他在春节过后能回来也好。所以老板对何根林亲热不少。老板特地买了“中华”的烟。
　　随后又见明亮出去，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腰圆膀粗的家伙，满脸横肉，肚子弓起老高，像那个叫什么的来着。明亮笑着说，他叫老高，是明亮的兄弟。
　　东山差点没把到嘴里的酒喷出去。这名字莫非跟他的肚子有关系？但也不能这么明显地表达关系，无非是想惹人嘲笑。
　　老高端起一杯酒迎面而去，一抬头，干净利落。他的意思是问好。然后和明亮两人低估了些什么，耳朵贴着耳朵，不让别人听见。紧接着他在东山身边坐下。小麦在左，老高在右。
　　老高说，“很高兴认识你。”一杯。
　　老高说，“听说你很会喝酒。”又一杯。
　　老高说，“久仰你的大名。不巧有机会咱切磋一下。”一杯又一杯。
　　……
　　东山根本没有心情和他玩这游戏。但老高来势凶猛，咄咄逼人，都找上门来了，看来不玩是不行的了。他横了一眼明亮，明亮和那眼神一碰就急忙避开，生怕灼伤。暗地里却乐坏了，心想今晚不整死你丫的我就不叫明亮。东山这边一副被□□的样子，引用赵本山“一笑像哭似的”这句经典台词也不过分。
　　但来着何人？——老高，听起来也不像传说中的人物，那“海量”却不是盖的。啤酒他一个人到底会喝几箱呢？天知道。还是雪津牌的，是东山的老乡生产的酒呢。不过东山不会因此自豪。也不知他们已大战几百回合，反正是很多很多回合之后，老高那家伙还坐得四平八稳的，似乎喝的那都是白开水，脸也不红，神志清醒，似乎丝毫没有醉意。
　　再看这边的东山，他对老高说他要先抽根烟。抽完在拼也不迟。他很想回忆他到底喝了多少却已经不怎么想得起来了。反正一杯又一杯，大概有N+1杯（N等于未知数）。而大脑部位似乎有异感，有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东西在蠕动，在轻扶，既而眼神不能非常坚定地看东西。还有手，抽烟的动作也在产生变化……据他的描述，此时酒场如战场，刀光剑影络绎不绝地向他逼近，招招致命。而他已身负重伤，包括内伤，只能尽最后的力气招架，危在旦夕。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东山对众人说，他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奉陪到底望见谅。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在空中将酒杯底朝天示意，起身告辞。
　　老高要拉他，他拒绝了。明亮也要拉他，他也拒绝了。然后对何根林说，一路好走。对大家说，玩得开心点。夺门而出。小麦追了出去。
　　小麦问，怎么了。
　　东山走出门外的身体有了发麻的反应，禁不住有点晃动起来。他心想不知那老高还能硬撑多久。而并没有回答小麦。

　　（4）

　　一路上，小麦要扶着东山回到窝里。东山甩开她的手，用眼睛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就只用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小麦也许会忘掉所有身边的一切，感到难过。但是她还是要为他买一瓶饮料到他的窝里。她匆忙地跑上跑下。
　　在他们各自抽着烟的时候。东山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到底为什么？”似乎在质问。
　　小麦不说话。东山接着说，“你不说？告诉你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你别指望我会爱你。求你离开我行吗？恨我，怎样都行，就是别再粘着我了！恕我酒后吐真言，你赶紧走吧，跟我绝交也行。反正怎样都行。”他说着说着就喊了起来。
　　门窗是关着的。林青文已经闻声而来，但也许听到女骇发出的声音后就会停止某些动作。
　　“你喝醉了。”小麦眼睛红了，还要这么说。
　　“去你的，所谓酒后吐真言你知道不？你烦死我了，你只能给我带来麻烦你知道不？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要跟你绝交，马上绝交！”他象征性地使出一副发怒而认真的表情。
　　小麦忍不住哭了。泪水决堤，彻底哭出了声音。蹲在地上。
　　东山完全惊呆了。他心里痛地即将碎裂，眼睁睁看着小麦绝望，伤心，悲痛。他很想再次将她抱紧，亲吻她的额头说对不起。但他闭上了眼睛。忍住泪水。

　　小麦终究是绝望了。她呜咽着说，“对不起，就当作我从来没认识过你。好！”她抽泣着，“陈东山。从现在开始，我离开。”抽泣着，“永远离开！”
　　她狠狠地哭着，狠狠地站起身，狠狠地夺门而出。这一瞬间在东山的脑海里深深刻印下来，永久地重复上演。他终于流下无法再忍的眼泪，一动不动地难过。他可以如愿以尝地让她放弃他了，他可以如释重负地流浪了。但他一直都在疼痛，一直。

　　(4)

　　那天晚上小麦走后青文就走进门来，不知所措。也许他已经猜到了来龙去脉。然而第二天，小麦没有来上班。一整天都没有来。并且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熟悉的身影在沙发上残留着只容想象的轮廓。还是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第四天，东山崩溃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幕不断重现。然后想好了一系列温暖的话语打了小麦的电话。已关机。然后他奔跑了一条又一条的街，包括她的住处，包括那个公园，包括一切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始终找不到她。
　　东山回到窝里把头不断地撞击木床。然后绝望地笑，歇斯底里。那天是1月8日，东山伤心欲绝。
　　因为小麦失踪了。或许还活着。或者是回到家里了。或许又去了别的地方。总之他找不到她，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好。总之他无数次地回忆着那句话，永远离开的那一句。总之他无数次地拨打那个号码，全部都是已关机。
　　总之，他后悔至极。

　　发廊里的男男女女说笑依然，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小麦的下落。东山则没完没了地失魂落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小麦的音容笑貌。他在梦里梦见小麦站在他的床边，说“我回来了。”当他惊醒以后什么也没有。
　　有一天他听说某大学的一个女大学生自杀。他就想起了小麦。他会慌忙祈祷，别做这样的傻事，要活得好好的，大眼睛，鼻子，小嘴巴……
　　有一次他在步行街上看到小麦的背影。他大叫着“小麦”跑过去用手搭着那个人的肩膀。抬起头的却是一个年轻妇女……

　　熟悉的身影在沙发上残留着只容想象的轮廓。以及发香，可爱的双眼皮眼睛，一切都是幻觉了。他从没有想到过他会那么在乎她。

　　又过了两天，东山放弃了对小麦的寻找和胡思乱想。
　　小麦在东山的世界里失踪以后，他原本只想在发廊里找到她，等到她回来。但既然她一直都没有出现，他终于对老板提出辞职，打算离开这个已经毫不留下牵挂的地方。没有同事们的饯行，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挥手。不辞而别。
　　小麦失踪以后的那些天就是一场梦一样，找不到可以回忆的东西。只有每个夜晚默不做声地坐在青文旁边听他唱《那些花儿》。偶尔在手机相册里翻找记忆里曾经的蛛丝马迹。而青文依然在他的音乐里沉醉。有时也看着东山的痛苦而无能为力。有时讲着一些笑话，讲完后东山完全没有反应，只有他一个人在笑。然后自讨没趣的闭嘴。那段时间的东山疯掉了，青文无可措足。
　　同时小珍打过一次电话给他，说她还需要文章。像上了瘾的吸毒的人，她还需要毒品。只要她收到了毒品，钱还是存在他那张早已不知去向的卡上。
　　东山没有知觉地笑。或者没有知觉地哭。他想象着小珍那张被现实笼罩着的漂亮清秀的脸，笑起来像荷塘里盛开的荷花。她站在被无数人宠爱的光环中，阳光亲吻着她的脸，她早已忽略一个为他付出真心过的人了吧！她是那么优秀，那么幸福，那么无以伦比。她也许早该忘了十年前那一段青梅竹马的故事，而依偎在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怀里，尽情享乐。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涌出在岁月里沉淀的一切悲欢，忽然感到自己是多么没用，多么无能与失败。还有，那所谓阔别多年邂逅的缘分，也不再是缘分了。或者是有缘无份。是上天注定的吗？那么当初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他不会再为小珍写文字了。也根本不想再出卖自己的文字。真想对着吼叫：“我当初只是为了你，而根本不是为了钱！”既而他也不再为了爱情。从此以后他只想为文学。
　　那些天除了这件事让东山清醒一阵子，其余的都在发呆。
　　小麦忽然不在，他忽然感到这个城市格外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