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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存者。 ...

  •   (1)

      明天就是元旦了。今天是12月31日,07年的最后一天。东山无所事事。他又去买了两个煨红薯,当夜宵吃。
      过完这一天他要写一些文字。07年的最后一天了,他忧心忡忡,莫名其妙的竟有些慌乱。
      07年他经历了高考,在6月7日。6月7日之前他过的是混蛋的生活,类似于不求上进,逍遥快活,游手好闲的人。他自己却进退两难,写不下任何文章又读不下任何教科书。他还想尽最后努力挣扎取得6月7日多考几分的可能,于是写不下那些字。然而偏偏他又读不下任何教科书。所以他一事无成,一无所有。而正当后来他想在高考时的语文科上把作文写到满分,一看到题目“季节”,先是心里有了底,答完前面的题之后他心慌意乱了。默写题一个也写不出来。正式要写作文了,脑子里又乱哄哄的,什么材料都有,一时塞了好几种写法,他不知道哪样最好,举棋不定。这一乱又花了许多时间,他已经不记得当时是如何慌张如何绝望的。写完三百多字的时候他基本崩溃了——一看时间还有十分钟。随后他在十分钟内写完四百多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他心里知道,没戏了。作文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幻想在获得满分之后能在某大学领导面前得宠,以致破格录取。或者被报纸刊物发表出来,也是够的了。
      终归是幻想。事实是他在等考试结束的时候意识到,写那四百多字之前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而并非十分钟。他写完了又等到11点过了,纳闷怎么还不结束。一翻准考证上的考试时间安排表,原来结束时间是11点半。他彻底崩溃了。
      他最大的希望破灭之后,很显然,那些令人亢奋的关于发生奇迹的幻想也随之破灭。幻想只能让他莫名其妙地激动一阵子。他不是幸运的,奇迹没有发生。坐在他前排的考生的答题卡没有躺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但他做好准备戴上了眼睛;试卷上没有他可以投机取巧正好做过的简单题目,他捶胸顿足;选择题也按平常的概率给了他几个对的和几十个错的,他欲哭无泪;当然最后的一个可能也不会发生,考试结果分数没有被任何一个老师打错,只是比他原以为最差的结果一百多分高出一些。清华大学也没有任何理由接受他。
      整个过程除了怕别人笑话外,他还想默默地去海边哭一场。
      他的父母亲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毫不令人感到意外。然后给他两条路走,要么上自考的大学,要么进工厂。他决然说不。双方争论不下,他就离家出走了。他就来到江西了。
      忽然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从一个人爱上他和他彻底爱上令一个人,比他遗精时做的春梦还快。梦完后他就醒来,有一阵空虚。忽然就到了今天,12月
      1日,07年马上就结束了。
      12点过后,就到了明年。人们纷纷戴好面具,继续生活。

      (2)

      还记得那500块钱,东山还没花掉也没有还给志生。现在他想通了,如果要把钱还给志生,志生理当不肯收回,还是要推回来的。而自己又是怀着半推半就的心理,还给志生只能说是多此一举。而中国常常要讲这么个手段。其实心里很想要,但偏偏要装出一副不要的表情,程度往往不坚决,还要边说边笑,这种不好意思称作“客气”。而你会发现他已经把对方的物品捧在手里了,还在说着不要。
      追溯到十年前发生过这么一件有趣的事。那时候东山在小珍家里玩耍,小珍的哥哥打开一瓶八宝粥问东山吃不吃。东山望着八宝粥说不吃。那位哥哥说,嘴上说不吃,心里肯定要吃。
      东山说,要吃。
      想起这些东山就没事偷着乐一样傻笑。他决定把那500块花掉。
      要花500块很简单,好烟一条,好酒一瓶或好鞋一双,都可以马上让500块成为别人的钱。但他不会这么做。他想用这500块来做点什么,最好可以用在别人身上。比如小珍。但他知道也许小珍并不需要,志生可以给她更多。又想到小麦。但他不能让她越陷越深。打给兄弟们吧,他们肯定拿去喝酒。还不如自己喝。
      最后做了一个没有创意的决定,晚上喝酒去,他请客。东山很少请客过。
      然后他们一下子都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对东山笑。明亮则哈哈地笑,他的意思是原本是他要请客的,但被东山抢先了。何根林这样“安慰”:放心,下次总会轮到你的。

      08年第一天,东山好不容易让何根林给帮忙订了一个包厢。至于迪吧就不去了,要是不想被人踩死在舞池上的话。
      他想给小珍打电话时不巧电话铃响,小珍快他一步打来了。不巧他们也去KTV。不巧去的是同一家。他们都乐坏了说怎么这么巧。
      这个晚上走到哪里都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说不清是繁华还是忙碌。
      东山先是在这间包厢喝两杯,又去了小珍那间包厢喝两杯。志生很热情的样子,一个劲要把他留下,但是还有一堆不认识的人,他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喝酒。再说了东山很明白志生留他的用意。他要回去的时候晓镇拉住他说多坐会儿。看他们唱流行歌,憋红了脸高音也上不去,而有的基本用上了很假的假音。看他们划拳说的那些话罗里巴嗦的,倒比那唱歌的要专业了。有的就摇色子,哗啦哗啦一阵啪的一声敲在桌上,也喊开了。动作千篇一律。
      似乎有人觉得赌酒不那么痛快,就赌起钱来。一注一百!东山又要故作镇定了,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在惊讶。
      看来这一群都是富家子弟。一张开钱包几乎都是百元的。他们赌的方式是完全依靠运气,双方各用一颗色子,摇出点数,大者为赢。一个戴眼睛的先是赢了一个不戴眼睛的三百块,而后又输两百。又赢。又输……这种毫无技术性的赌博方式,谁也不知道到最后谁是赢家。
      这时候志生给每人发了一根烟,然后拿一根放在自己嘴里,从钱包里取出三张百元大钞,故意在许多人可以注意到的角度用打火机点火,引燃那手里的三张钱。他果真在学报纸上炫富人的做法,用钱烧成的火来点燃一根烟。很多人看着他,看他嘴里的烟和手上燃烧着的钱。烧到百分之七十了他松开手指让钱和火焰作自由落体运动掉到地上,他用脚踩了踩。整个过程他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副不屑的姿势,大款的风度以及傲慢的神情。他要告诉大家不要在我面前摆阔。
      唱歌的没了声音,划拳的停止了动作,摇色子的不再赌博。小珍一直地不说话,似乎在望屏幕里的场景出神。她心里完全明白吧,她只是当作不知道了。这个现象发生了数秒又突然恢复了正常,多了一些欢声笑语来掩饰一种气氛。
      别再去注意志生了,他在抽着那根烟。

      不一会儿东山就忘了当时的心情。只是和几个人喝了数杯,起身告辞。再一直想着那把燃烧的火焰回到这间包厢。看这里多热闹呢,什么身份地位什么概念也没有,就是大声说笑大口喝酒。
      明亮喝醉了,控制不住身体一扭一晃的。他频繁地和何根林摇色子,也是以运气比大小。明亮的运气不能好得出奇的话,肯定要醉的。玉琼是他的女朋友,扶着他不停地说别喝了。何根林在和小麦抢唱歌,唱一首喝一杯。小胡子性格内向,抽抽烟喝一点酒,满脸通红……
      500块钱还剩下一点,被东山全买了烟带回窝里了。

      (3)

      那个窝旁边刚住了一个邻居。这是东山回到窝里的时候才知道的,他第一次看见隔壁的一间屋子亮着灯光,光线趴在玻璃窗上。他心想怎么这个时候也有人来租房子,还元旦呢。
      他开灯,关门,洗脸。不一会儿门就被人敲响了。东山说就来。他以为是小麦。
      站在门口的却是一个长发披肩的男人。瘦得骨头横七竖八的脸,深邃眼眸,下巴尖得像锥子。从他的嘴里发出这么一些话:“你好。我是住你隔壁的新邻居,能不能借我个水桶?”
      “哦。你等等。”
      “谢谢。”他接过水桶的时候最后一根手指上戴着的尾戒在被灯光照到时反射了一下光芒。东山第一次看见戴尾戒的人。
      “没事。没天再还我。”他在写作时不想被人打扰。他有点好奇这个隔壁邻居。头发留到肩膀上形成一个狭小的帐篷遮住耳朵。帐篷的门是敞开着的,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而脸蛋几乎没有肉,只有一曾包着颚骨的皮。尖尖的下巴底部还有一点点胡须。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没有花太多心思去猜测,他还要给小珍写篇文章。

      小珍说,再写篇文章给她。稿费打在那张卡上。最近物价上涨,连稿费也多了。
      东山苦笑,小珍你真会骗人。物价上涨是真的。但被她用成一个借口。稿费多不多对他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些钱,也不会去碰那些钱。哎,何必这样,如果出名对她那么重要,那么他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然而只因为他为了爱情出卖了自己的文字。他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错的,可是除了文学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身份地位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对于她,他似乎竭尽全力了。他竭尽全力了她还不知道。连他那么爱她也许她也不知道。因为东山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小麦,她怎么会知道呢?

      手机闹钟还没有响。但这是哪来的声音呢?“那些我爱的人/那些离逝的风/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我们都曾有过一张天真而忧伤的脸/手握阳光我们望着遥远/轻轻的一天天一年又一年/长大间我们是否还会唱起心愿。”这是一首《心愿》是他手机闹钟里的响铃。但此时他断定这是出自一个男人口里的声音,轻柔,温和,伴随轻微的沙哑。轻微的沙哑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像是他的喉咙里有沙子似的。当他一唱歌,沙子就跳动碰撞一样。并且有一把吉他弹出的曲子伴奏。
      东山就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张着嘴巴竖起耳朵听,声音是隔壁传来的。他一开始以为手机闹钟铃响,可是一摸手机没有震动。这时候八点了,手机闹钟准时响起,也是那首《心愿》。呵呵,想必他也喜欢。
      每每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闹钟铃响就按了“等待”(“索尼爱立信k510c”闹铃功能可以在响起后按“等待”键,9分钟后再次响铃),蒙头再睡9分钟,也不起床,只想偷偷地听隔壁的那家伙唱歌。
      “长大间我们是否还会唱起心愿”。吉他弦被弹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令他心驰神往。他就那么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想,越想越遗憾。

      话说当年,他还在初中的摇篮里悠闲的时候常常抱着一把臂力器坐在床沿唱歌。臂力器当成吉他。就比如弹一把吉他的姿势,左手手指在上,右手手指在下,闭起他的小眼睛,关键时刻自我陶醉,甚至摇头……那时候他渴望有一把吉他,他喜欢唱歌。有一天,一个某乐器店的老板在学校里弹吉他,弹完一首就对围绕他的学生发传单,宣传他的吉他培训班。他一回家就对父亲说他要学音乐,学吉他。父亲就问他学吉他能当饭吃吗?能挣钱吗?把书读好就行,学这学那管个屁用。去学校就是要你读书的,学吉他就是做梦!他什么也不说,回到学校就在做梦的时候学吉他。那个培训班的老师说过,要学吉他现在学不晚,到了以后手指就会硬掉,想学都学不了了。
      他一直没把书读好,学不了吉他他就选择继续写他的文字。后来上了高中,吉他自然也没能学上。他以为时光苒荏这件事早该忘了的。假如当初学了吉他他也是要流浪的。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念头。原因是什么他谁也不告诉。

      这会儿那个人又唱了一首《那些花儿》。东山咧开嘴傻笑了,这首歌他手机里也有。那个人是谁?他很想知道。
      且不知唱者是否无意,但听这有心。歌声会令人陶醉在一个漫天落叶纷飞的场景,然后感受从前和现在。像足了许多书里常用到的一个词叫“忧伤”。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啦……”唱到啦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就会很沙哑。让人觉得多么用情多么投入,既而让东山也忘了起床和上班。歌声又忽然停止了。东山迅速起床穿衣服,跑到隔壁窗口,看见阳光簇拥在那个人的背后,烟雾缭绕。那个人在抽烟,转过头来注意到了窗口的东山,笑了笑说,早啊。
      东山也笑了笑说,早。又跑回窝里。把个人也许会莫名其妙。他把水桶还给了他。

      从上班到下班,他经历了一个“神志不清”的过程。再到晚上,他精神抖擞。这种生活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晚上他不得不给自己一个放松的机会。隔壁住了一个令他感兴趣的人。长头发,尖下巴,瘦脸蛋,连外表都长得像搞艺术的。他要去“会会”那个人。
      谈话是这样开始的。东山敲开他的门说“你好,能让我看一下你的吉他吗?”
      “可以。”那个人笑起来很容易露出牙齿。
      “真好看。”东山抱起吉他不知从何下手,只好接下一句,“能让你弹一首吗?”
      “可以啊。”那个人接过吉他,坐在床沿,将音箱架在腿上,摆好姿势,“随便坐。想听什么歌?”
      “呃——就你最喜欢的歌吧。”东山也坐到床沿,那个人身边。
      “我最喜欢的也有许多。说说你最喜欢的吧。你是客人。”说话时他眼睛以下的脸都在动。
      “会弹那首《我们这里还有鱼》吗?《我想我是海》,或者《那一年》。你觉得……”
      话没说完他就听见琴声响起。“噔~噔~噔~噔”——我们这里还有鱼。“我以为冬天是最美丽的季节/冷冷的溪边有你还有鱼在水里/一对对很自在/一对对很相爱/让人想到未来……”
      那是一把棕黄色的吉他,其中有一圈渐变的紫红色。边缘已经有了掉漆的部位,并有一些再远一点就无法看清的裂痕。那个人抱着这样的吉他在他怀里,倾斜着,左手手指在上,老练地变换手指按出各个和弦。右手手指在下,没有依赖拨片地一晃一晃。上下扫动,既而发出清脆动听的乐声。他的脸则时而望着手指的触动,头发就洒下来遮住整张脸;时而抬起,望着白色略有发黄的墙壁,沙哑出自抖动的喉结上放的嘴,动人心弦出自这样的一个画面。

      (4)

      不能再把那个人称作“那个人”了。他叫林青文,一个与他的外貌毫无关系的名字。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会是饱经沧桑,成熟稳重,看破红尘……似乎又没那么神奇。唱完一首青文吞了下口水,又唱下一首。东山静静地听,有时候看了他一眼,看他投入地进行着弹唱完全置一切不顾。声音很巧妙地在屋子里旋转。
      “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心情随风轻摆/潮起的期待潮落的无奈眉头就皱了起来……”似乎是被人们忘记了的已经老掉牙了的歌,也被东山保留在手机里,被青文唱得一丝不苟。东山心里有种喜悦。看来与当今潮流背道而驰的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唱完了。青文拿出烟来,一根给东山,一根放在自己嘴里。“红塔山”。东山想起来有句诗是这么写的——“宁减十年寿,不忘红塔山。”于是脱口而出。青文的惊讶很明显。他很突然地望着东山的脸,欲言又止。他说“我不孤独了。”
      青文还说,“那些歌我都会,也最喜欢。是你最喜欢的吗?有点没想到。我以为那些歌不再会有人想起。我以前常说孤独。我——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林青文,双木林,青春的青,文学的文。你呢?”
      “陈东山。耳朵陈,东山再起的东山。”
      ……

      “真没想到还存在我们这样的人。”他们不得不承认彼此像见到知音一样的一见如故。而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是知音。他们一样喜欢流浪。不同点在于一个是搞文学的,一个是搞音乐的。他们都怀着一样的心态审视与自己有关的世界。
      所以,他们很快成了好朋友。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把各自的故事全盘托出讲给对方听,也不会在凌晨一点钟还意犹未尽地高兴着。
      当青文娓娓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时,东山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认真地听着。

      青文说,他来自福建的三明。2005年夏季进行过一场高考,他发挥失常,原本想拼个本科的却只考了只够上大专的分数。他不忍心看着父母亲为他操劳而不读高四,也不想在福建本地读大专(原因是费用较高),所以就来到江西,随便找了个大学就读。然而真实的大学生活与他憧憬向往了十年的大学生活截然不同。真不知道那些大学生怎么想的,每天过着无所事事、纸醉金迷的日子,真替他们的父母难过。有的农村里的父母亲一个月挣的钱也只够他们一个星期花的。很多的他们什么也没学会,只学会耍酷、花钱、打牌、玩游戏、泡妞。大学原来都成这样了,据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当然,在这种气氛下他也没能学到什么。因为确实已经没什么好学的了。教科书里没有他想学的。
      大学是令人可爱又可恨的,有的人会清醒追求其中,有的人会麻木迷失其中。他有点绝望地想,本来要来学点东西的,看来没指望了。所以一开始他就打算退学,随便找个工厂挣钱也比在那里蹉跎腐烂要好。家里面也同意了。但他没有想到办个退学手续要那么麻烦,要一个一个的签名,有主任有处长有领导有院长,等找完他们全部批示不知得等多久。
      那个时候他整天不用上课了。就拿着申请书到处跑。不料这个领导出差去了,要等下个星期才找得到他。他只好等。同时也想做点什么。由于开学初学院各个协会和社团都在招人,比如学生会,文学社,书法协会,舞蹈协会等等。记得当时还有个吉他协会,他当时毫不犹豫地就报了名。没想到还要交二十块。他当然没有交,反正过几天就要走了。然后在大二学生手里看了一把二手吉他,五十五块,一看这么便宜就买了下来。
      记得当时他又去参加了文学社。不料大一总共参与的新成员只有六个。于是六个都被选进了文学社,感觉能充个数就行的样子,也不管你有没有基础。
      他几乎把全部心思花费在吉他上面,想要尽快在他离开之前学会一些。等到下个星期某领导出差归来签了他的字,就要去找院长了。然而院长也出差去了,还去了浙江,下个月回来。这回他可有的等了。
      他就那样每天都不用上课,安静地躲在宿舍里学弹吉他。学了一个月后院长大概是回来了,但他却不想这么快就退学了。他每天就那么弹、弹、弹,一个学期快结束了,他学会了二十几首歌,包括许巍的和BEYONG的。他进步迅猛。
      后来呢?东山以为他把退学一事忘掉了,紧接着问。
      吉他学得差不多了,还每天练习五六个小时左右。剩余的时间很多他不知道该往哪花。后来想到这一个学期在学校里的一切行为,除了弹与唱几乎没学到什么。当然就坚决地要求退学。可偏偏在这时家里面打来电话说,不能退学,坚持读下去。但家里面还不知道这一整个学期他都是怎么过的。留下来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没的选择,只有离开。
      家里人却坚决不让他退学,即使什么也没学到。他们认为一张文凭和一个大学生就足够让他们有面子有名声了。要是一个大学生中途退了学,那名声可坏透了。所以他的父母亲说,如果真的要退学,那就不用回家了。反正农村人的家里面做不了什么,直接在外面找活干得了。

      那个时候已经是06年1月份了,大学的第一学期接近了尾声。他也就花了三天的时间把最后的手续完成,退还一千多学费,离开了大学。
      然后就成了流浪汉。当时那把破吉他已经拿不出手了,只能再买一把。再买的一把就是现在手头里的这把。大概还剩下一千块左右吧,他四处奔走,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大概有五天的时间他背着一把吉他奔走在这个城市里。想想那时候他的头发还很短。他不想为别人工作,只想为自己工作。冲着这个想法他始终没能好到工作。直到后来他才想到了一个办法。
      依靠这个办法他在两年的时间里走南闯北,游历了半个中国的省份。知道两年后的昨天,他回到了起始点。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流浪汉。
      但是在别人的眼里他却是一名乞丐。他那一个走南闯北的办法说得好听点就是所谓的卖艺。说得难听的就叫乞讨。青文完全不在乎别人说他是乞丐。在他眼里几乎每个人都是乞丐,只是行为方式各有不同。他这么说并没有底气不足,只是人们不会换另一种眼光来认识社会。他乐意承认自己是一名乞丐。
      说到这里肚子就饿了。每到这时东山都会想起是吃泡面的时候了。两个人一起吃泡面,青文说明天他又要去当乞丐了。

      (5)

      明天阳光明媚。东山没有去上班。他和青文去了一条不熟悉的街道,坐在路边面对人来人往,面前的地面上用四块石子压住一张油纸的各个角,纸上写着以“为命运而歌”为题的一些文字。青文弹奏吉他,东山唱歌。或者青文也同时唱歌。人们行色匆匆地望了他们一眼,很有可能会回过头来望第二眼,而看地上那块纸上的文字的几率很低。人们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当成乞丐。人们对待乞丐的方式总是那么不以为然地一瞥,刚好有零钱就顺便丢下一张。或者一块。丢在他们“为命运而歌”的纸上,东山边唱边把钱扫成一堆,继续神情麻木地唱他们喜欢的歌。
      东山终于体会到当乞丐的感觉了。他一开始犹豫过,迟疑过,只敢那么小声地发出歌声。行人路过有的看到他,有的没看到他,就算看到也不会去注意他,关心他。他跟那些人毫无关系。他成了乞丐也跟他们毫无关系,所以他唱不唱歌或者唱歌是否被别人听到也跟他们毫无关系。他是被这个城市忽略了的人,其实别人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像青文一样,在任何时刻沉醉于自己的音乐,让身心麻木到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在乎从不被人理解的想法,达到一种境界。
      东山说,唱一首《不再犹豫》吧,走自己的路不再犹豫。东山再次呐喊,“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一口不是很标准的粤语。
      人们只是好奇地看了看神经失常的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用同一种眼光。有的人会驻足看完“为命运而歌”,就留下他们力所能及的一点钱离开。他们附近有一个终日徘徊的奇怪的人,蓬头垢面,衣着邋遢至极,在人潮人海里到处张望。谁也不知道他在望什么。因为他的脸上几乎什么表情也没有。人来人往,在他们身旁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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