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念天下》逸然然然

19、过往

　　明黎抬头看看外面，天已完全黑了，估摸着这时辰也不早了。问了问身旁的高公公才知竟已是子时，这才惊觉自己竟看了两个多时辰的奏折。微微欠身，高公公便已端了热汤过来。
　　喝了汤，明黎看着案上尚未批完的奏折，忽然笑了笑，唤了高公公，离开了。
　　高公公是极懂皇上的，日夜跟在皇上身边当然已摸清皇上习惯。自那人入宫以来，他便从未见皇上忙到次日清晨，无论桌上还有多少奏折，最迟不过子时便走。皇上竟还将自己的住处搬到那人寝宫旁边，只是为了睡前方便看看他。那人也常常睡得晚，皇上回来若见那人睡了，便只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人总是睡得极浅，皇上不敢动他分毫，只怕扰人清梦，离开也悄无声息。若是那人还未上床也不过是几句闲聊，皇上却总是一副欣喜的模样。曾经板着脸对宫里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的皇上变得喜怒哀乐全附与脸上。高公公是看着明黎长大的，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人。高公公不知是喜是忧。
　　扶着皇上走在青石阶上，高公公道了声小心。明黎抚着额头，头痛。自己果然太累了，晕晕乎乎连路都看不清楚，全凭着高公公的搀抚。
　　步履蹒跚来到寝宫，眼前都是昏昏花花的纱幕，浑身燥热难耐，明黎头晕脑涨，闭着眼睛双手摸索着解开自己的腰带，连高公公何时已悄悄退出都未察觉。
　　热，好热。明黎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了。
　　明黎迷迷糊糊爬上床，床上竟还躺着个人。明黎脑子里早已一片浆糊，此时心里竟还能理出些思路。高公公是知道自己每晚都要去见含笑的，所以这里应该便是恬音宫了，对的，这时候含笑必是睡下了。自己竟当这是自己寝宫已爬上床了。
　　明黎也只是一时头脑清醒，更不会想到这一切都与他所思相差甚远。高公公与韩玑儿早有预谋，在明黎汤里下了药又怎会将其往恬音宫里带呢。明黎此时只觉得难得，身下之人竟主动抚上自己，他手指所触之处皆是舒服万分，惊诧之余燥热却是越发明显了。明黎大脑越发昏沉，记忆里那人不曾有的主动让他彻底沦陷，他只想将那人再抱紧一点，揉进身子里才好。
　　再醒来时已是竖日晌午，明黎头痛欲裂，问了问时辰又将高公公唤了进来，问其缘何未叫他早朝。高公公只道是陛下几日不曾安眠，难得今日有如此好睡，便是自作主张，避了这早朝。明黎想着这几天确实朝务缠身，倒是未加责罚，这事便是这么过去了。
　　当时明黎只当昨夜是一场梦，想想自己回来时也的确是很累了，这一下竟也就睡了这么久。明黎呆坐在床上四处看了看还叹道，居然只是梦啊。旋即苦笑，不是梦难道是真的不成，真实的含笑怎会如此主动，倒是这样的梦自己还真是做的不少。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的状态极有可能是被下药了！明黎一拳砸向床榻，自己怎就这般糊涂啊！
　　看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的韩玑儿，御医的话犹在耳畔:“贵妃娘娘此次小产，怕是再不能怀上龙子了……”明黎的心中也是一团乱麻。说不在意这个孩子是不可能的，这可是他第一个孩子啊，尽管不在预期之中，尽管来历令他恼怒，但那也是他的骨肉啊。况且他与韩玑儿自小一起长大，他又怎会不知韩玑儿对他的爱慕，虽然现在对她屡有打压，但青梅竹马的情谊又岂是爱上另一个人便可以消磨的。现如今，却是让她遭受此等人祸……
　　但这些内疚的情绪却不是明黎烦躁的主要原因，他抬头与站在身侧的沈含笑对视一眼，此时最让明黎烦心的是，韩玑儿在此事中受害越大，沈含笑就越是难以逃脱罪责，而现在恐怕没有什么比韩玑儿不能再怀孕还要致命了。如此一来，明黎想要护着沈含笑只会更难。
　　见陛下沉默不语，韩承仁也是焦急万分，方才听到御医的话他便已哭闹一番。韩承仁虽然心疼女儿，但也不敢触怒龙颜，明黎皱着眉冷脸怒喝一声“闭嘴”让他再不敢出声。但从御医出去到现在也有好一会儿，陛下依然呆愣地坐在那里，板着脸只字未吐。韩承仁这下也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是真看不得他女儿受一点苦，如果不是韩玑儿执意要嫁给明黎，他也不会让女儿进宫来趟这趟浑水。
　　在韩承仁终于忍不住要开口时，明黎终于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承仁，眼神冷冽:“朕相信此事绝非含笑所为，朕会亲自查清此事，还含笑与贵妃一个公道！”语气容置疑。
　　韩承仁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还未措辞，便见明黎转身离开。
　　“陛下。”韩玑儿缓缓睁开眼睛，清晰的泪水盈盈满眶，侧着头她虚弱地喊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明黎几乎跨出房门的身形顿了顿，却终究决绝地拂袖而去。
　　心只明黎胸中抑郁烦闷，沈含笑只静静跟在明黎身后，默默无言。明黎也不回头，来来往往的丫鬟公公下跪行礼他恍若未看见一般。良久，明黎停了下来，见明黎站定，沈含笑也停下脚步。
　　“对不起，含笑。”
　　明黎转身:“是我无能，总无法护你周全。”他低着头，看着脚前方寸地，声音带着嘶哑，“我总以为，你在我身边，便可万事无忧，何事我都能替你担着。我以为我是皇上，便无人可以伤你……”
　　明黎没有再说话，因为一只手覆上他的唇，只是虚虚地捂着，他便不敢再张嘴。沈含笑淡淡地看着他，眼底如深潭。见明黎不说话了，那只手又缓缓落下。
　　纤纤玉指，掩唇留香。明黎愣了片刻，伸手轻抚上嘴唇，再看他时，他却已侧过身去。
　　“今日之事，你信我吗？”他道。
　　明黎走道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道:“自是信的。”
　　沈含笑勾起嘴角：“含笑所求，不过如此。”
　　明黎张张嘴，却只字未发。沈含笑说他累了，便先行离开了。明黎看着他的背影焦躁更甚。为何，为何他还是这般无动于衷，这么多年，自己付出那么多还是打动不了他么。他怎会没听出那人语气中的拒绝。视线中已没有那人的身影，明黎捂着胸口，只觉得心里的悲伤快要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