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活着》乔山原

8、赴约

　　小月儿日渐消瘦着，裤子渐渐显得宽松肥大，夜里妈妈帮小月儿把运动服裤子的松紧带往里缝了些，小月儿妈看着女儿的裤子独自叹了口气。

　　日子又过去两周，小月儿在学校竟然收到了子淳寄来的信。

　　小月儿

　　你好，

　　对不起，几个月没有给你写信，我们现在学习很忙，学生会的活动也很多，我想你也一定很忙吧，现在是最好的学习阶段，希望你好好学习，也希望你能考入理想中的大学。写信难免会分心，所以以后我们不要再写信了，各自努力，争取利用好每一刻的光阴，真心地希望你能在未来的高考中取得好成绩。

　　子淳

　　小月儿看着子淳的信，眼泪一颗颗滑落下来，怎么这么多愁善感，怎么弄的跟林黛玉似的，是的，小月儿和子淳约定过，小月儿考入吉尔大学，子淳考研等着小月儿毕业。现在课程这么紧，真的不是胡思乱想，浪费世间的时候，小月儿破涕为笑，她把信放在书包最里面的隔层里，这下可好，以后累的时候看看子淳哥的信就有动力了，小月儿暗自笑笑。这天回家，小月儿破天荒地一直笑着，吃了一大碗饭，又精神百倍地坐在学习桌前学习。小月儿妈妈看着女儿的变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高二刚开学，小莉就住进了小月儿家，小莉像是小月儿的影子。她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在晚自习间隙到操场上跑步，一起在家里做作业，一起在一张床上进入梦乡。生活在忙碌中度过，对于小月儿，高二的课程很难，特别是物理和化学，小月儿渐渐感到吃力，一道物理题做很久也做不出来。上课，做题，考试，小月儿的生活里满脑子的公式，高二的寒暑假被辅导班，补习班占满了。学校里到处是精英，不管小月儿怎么补习，她都不算是优秀的，升入高三，课本已经讲的差不多了，每天跳入题海里。数学，物理，化学，每天都是试卷，考试，讲解卷子，大家陷入永远都做不完的题海里。但总有个别天才，每次物理试卷都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所以老师讲解试卷的时候经常闭着眼睛休息，老师也放任不管，甚至开玩笑，每次考满分的在他的课堂上都可以睡觉。

　　小月儿觉得太不公平了，她付出的努力是那个男生的几倍，可她的成绩却总是上不去，一次次考试，把小月儿打击的体无完肤，心里千疮百孔的，她被压抑的快要窒息掉。一次会考，小月儿在全年级考了百名开外，看完张贴在墙壁上的排名榜，小月儿情绪低落，她恍惚着跟着人群走到操场上，全校的人都站在操场上准备做广播体操，小月儿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渺小的似乎一下子在这里消失掉，也没有人会在意。这么多人，其中有些会考上清华北大级别的好学校，开始他们的美好的人生，而我，田月，我的目标是吉尔大学，但看来那么的遥不可及，物理和化学怎么会那么差，早知道报文科会不会好一些？大学？为什么一定要上大学？如果考不上吉尔大学，那以后怎么去见子淳哥？如果考不上，那是不是只有死，只有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才能躲避那些世俗的眼光和非议？如果考不上，子淳哥是不是也会看不起我，这么笨的我怎么配得上子淳哥？

　　天还是那么蓝，大地还是安安静静地，小月儿觉得身边穿着同样校服的同学都在嘲笑她，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天空变得越来越低，渐渐压着她，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样完成了体操动作，随着人流回到教室。

　　子淳哥的笑脸在眼前闪过：“没事儿，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小月儿的思绪回到儿时，那时候子淳哥已经上小学高年纪，一群男孩子刚学会骑家里大人的二八自行车，闲来无事就在林荫遮盖的乡间的大路上骑车。正值隆冬季节，没有下雪，天气干燥而寒冷，孩子们都穿着棉花做的厚实的棉衣棉裤，一个个笨拙而臃肿。男孩子们的车队快速地在路上奔跑着，那时候汽车少，家长们也放心孩子们这样撒着欢地在路上骑车。突然，有人听到路边的大树后面有女孩子的哭声，大家把自行车停下来，跑到大树背后，是小月，小月掉到大树旁边的深水坑里了。

　　子淳涌到人群前面，蹲到水坑边上，伸出手要拉小月儿上来，小月儿看到是子淳哥，停止了啼哭，把手伸出来，可是碰不到子淳的手。子淳让一个有劲儿的男生拉着自己的左手，身体往前倾斜，这次右手终于抓到小月儿的手，使劲，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小月儿拉出来。寒冬腊月，小月穿的棉裤全湿透了，浑浊的水从裤脚上嘀嗒着落下来。子淳俯下身子，用手使劲把小月儿的裤脚拧紧，水哗啦啦流下来。小月儿冷的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走，上我自行车上。”子淳朝小月儿说。
　　小月儿跟在子淳后面慢慢地走到自行车边上，子淳示意小月儿上车，小月爬上自行车后座。

　　子淳不会骑车载人，他只能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小月儿裤子上满是水，体重也加重了，子淳推着有些吃力，其余的男孩子喧哗着骑上自行车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到前面很远很远。
　　“子淳哥，让我下来自己走吧。”小月儿坐在车座上说。
　　“没事儿，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子淳笑着回头冲小月儿说，然后又加快了推车的步伐，他那股子坚毅的劲儿，任谁都阻挡不了。

　　再坚持一下，小月儿安慰自己。从此之后，小月儿除了睡觉之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中，虽然物理和化学还是拖后腿的科目，可渐渐也有了些提高，小月儿的成绩渐渐在班里排到了中间位置。寒暑假依然在补课中度过，枯燥的高中生活，老师们总是在课堂上反复地说着，等上了大学就好了，就轻松了，大学就不需要这样拼命学习了，苦也就苦这两年，然后考进一所好大学，这一辈子就好了。小月儿对此坚信不疑，她必须要考上吉尔大学，因为子淳哥在那里等她，考不上吉尔大学，就意味着她跟子淳哥的关系会发生若干的不确定性。她太不愿意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她必须让自己考上吉尔大学，只有这样她才会迎来一个美好的未来。考不上，她不敢想，考不上，她会不会活不下去？

　　小月儿觉得高考对于自己就像是生与死，考上了就是生，生命变得更加的璀璨，考不上就是死，甚至比死还难受，要受到身边的亲朋好友的非议，要怀着一颗愧对父母的心挣扎着面对。如果能够考上吉尔大学，那样每天都能跟子淳哥在一起了，闭上眼睛想想都觉得快乐，每次小月儿都要用未来的那样的一幅场景来鼓励自己。

　　某一天，子淳哥帅帅地站在校园里，一大片金黄色的梧桐树下，微微地冲着她笑，那高挺的鼻梁，浓密的黑发，眉毛，因为笑而弯成月牙状的眼睛，子淳哥的眼睛清澈的像两湾泉水，一直望下去可以看到很深很深，似乎是清澈见底。

　　高考终于来了，一共要考两天半时间，全校的高三学生被拉到一所酒店住宿。小月儿爸爸平日里没少给班主任老师送礼，小月被安排和班里学习最好的女生一个屋子。学校的学生太多，小月儿班里有两个男生因为单间不够，被安排住在酒店最便宜的多人大通铺里了。第一天考试结束，小月儿觉得自己发挥的不错，回酒店学霸在看书，小月儿也拿起书看，突然听到有警车的声音，学霸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小月儿也收起好奇心认真地复习起来。晚上在酒店大堂吃饭前，很多同学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好像跟那两个与普通客人一起住大通铺男生有关，又听到警察的字样，小月儿好奇心提上来，可怎么问别人都不告诉她，据说老师禁止相关言论，直觉里小月儿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情，便不再问。

　　两天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爸爸开着他的卡迪拉克和妈妈，小莉来接她。在路上，小莉绘声绘色地讲着她刚听来的故事。据说第一天考完试，住大通铺的一个男生想回屋里复习，于是一个人走回屋子，一进屋，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刀躺在血泊里。后来服务员报警，那个男生被带到警局录口供，录完口供被班主任安慰了很久。一个人，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候，莫名其妙地遇到这样的事情，是运气，是际遇，又或者是人的一种磨难，遇上了，就是遇上了。小月儿很后怕，还好自己没有被安排到那个房间，又很幸运身边的同学没有像小莉这样八卦，在考试期间透漏这些细节，不然，她住在酒店里，多少有些不安吧。死，又是死，而且是一个打过照面的活着的人，突然间被刀穿过心脏，满身鲜血地停滞在眼前死掉了。这样的死法儿，会不会不甘心，他的灵魂会在原地盘旋吗？这样的灵魂会去天堂还是地狱，还是一直游荡在人间？

　　高考结束，到学校估分，小月儿估算的分数应该考的上吉尔大学，她想报吉尔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可田瑞祥死活不同意。第一，他不同意小月儿报吉尔大学，北京上海任何一所大学都可以，只有去那些城市才能接触到更多优秀的人；第二，不同意报服装设计专业，因为田瑞祥打算女儿毕业就进入自己的企业，毕竟田瑞祥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的万贯家财需要女儿继承和发展。他想让女儿学习经济学专业，最近他正准备把建筑公司结束转而开一个制药厂，据说利润比盖房子高很多。小月儿和田瑞祥争吵起来，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女孩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站在爸爸面前，高声喊着：“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吉尔大学，如果你们不让我去，我就死给你们看。”田瑞祥被女儿仇恨的眼神看的心里一颤，张萍上前打圆场：“你们父女俩儿别吵了，两个人各退一步，小月儿你去上吉尔大学，但是学你爸说的经济学专业，你看好不好？”

　　小月儿的眼睛看着爸爸，爸爸没吱声，似乎出于无奈同意了这个主意。小月的脑子想着：“只要能去吉尔市，能跟子淳哥在一起就好了，如果在专业和子淳哥二者选择一个，那只能放弃自己想学的专业了。”

　　小月儿同意了妈妈的提议，收到吉尔大学 经济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小月儿爸爸在酒楼订了八张桌子，请来亲戚朋友一起吃饭喝酒祝贺。

　　开学了，爸爸妈妈一起送小月儿到学校。行礼安置好，爸爸妈妈领着小月儿在食堂吃饭，接近傍晚的时候，爸爸妈妈与小月儿辞别回家。爸爸妈妈的车前脚开出去，小月儿就迫不及待地去找记忆里的北二男生宿舍，终于可以见到子淳哥了，这一别有两年多时间了，这两年，她埋头苦读，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考上了这所魂牵梦绕的学校，终于可以骄傲地告诉子淳哥，她完全是凭着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的。两年没见，子淳哥会不会又长高了？会长出宽大的喉结吗？还有，子淳哥会不会已经有女朋友了？小月儿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的滋味交织着。

　　小月儿找到北二男生宿舍，来到传达室，传达室的大爷换了，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小月儿笑着问：“您好，我想找计算机大四一班的肖子淳，您能帮我叫他一下吗？”
　　“肖子淳？大四计算机一班？”传达室的大爷重复着。
　　“嗯，对，肖子淳，今年上大四，计算机一班。”
　　“你说的肖子淳，今年开学去英国交换留学了吧？”大爷眼睛盯着小月儿看，那眼神和表情似乎在说，你是肖子淳什么人？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小月儿惊呆了，她呆立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大爷，您再帮我查一下行吗？我说的是肖，生肖的肖，子，孩子的子，淳，淳朴的淳，您帮我查一查，计算机专业，今年上大四。”小月儿央求着。

　　传达室的大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戴上老花镜翻看着，过了几分钟抬起头：“确实是你说的那个肖子淳，他今年开学去英国了，交换留学。”

　　小月儿觉得像是晴天霹雳，她那么努力地学习，以为考不上吉尔大学就会死，可是现在，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她考上了，又怎么样？怎么会心痛的要死？子淳哥不是跟她约好了，要在这儿等她吗？可是她来了，他却走了？那他会不会考研，留在大学里等她毕业？两年多没有联系了，他已经把她忘记了吗？难道还是像电视里一样，他得了失忆症，把所有关于他们的记忆都抹去了？

　　校园里，小月儿像是掉了魂儿，一个人无精打采地走着，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了女生寝室，寝室里上午就打过招呼的其他女生都在，小月儿闷闷地爬上自己的上铺，脸朝墙躺着，其他三个女孩面面相觑。上大学第一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大家都怀揣着兴奋和喜悦的心情踏进校园里，终于摆脱了枯燥的高中生活，迎来了天之骄子的大学生活，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异类，大学第一天就无精打采的。难道是发挥失常没有考上北大清华？但吉尔大学也是重点大学，用不着这么心灰意冷吧？

　　“哎，田月，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田月的下铺任家妹踩着床铺的梯子，探着头问小月儿。
　　“我，我没事儿，谢谢你。”小月儿没回头，脸朝着墙壁说。任家妹从梯子上慢慢下来，屋子里的三个女孩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做着各种表情，打着各种手势，最后大家各忙各的，收拾东西或者坐在床上看书。

　　小月儿没有胃口吃饭，体重直线下降，军训里，她晕倒过两次，第二次晕倒，辅导员给小月儿家里去电话，是小月儿妈妈接的电话：“什么？老师，您说小月儿军训晕倒了两次？嗯，好，我明天就跟小月儿爸爸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