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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别 ...

  •   子淳把小月儿送上火车,他跟着火车奔跑,向她招手,天太冷,火车车窗紧紧地关着,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他从她眼里消失掉,任她怎么透过车窗玻璃往后寻找都看不到。小月儿在傍晚时分走进家门,屋子里乌烟瘴气的,一屋子尼古丁的味道,小月儿脱了鞋,换上拖鞋,抬眼看见爸爸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堆积了小山一样的烟头。

      “爸,我回来了。”小月儿冲爸爸喊,田瑞祥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抽烟。妈妈从卧室里走出来:“小月,你怎么一个人去那么远地方?昨天晚上在哪儿住的?”

      “妈,我去看看子淳哥,昨天晚上在子淳哥学校的女生宿舍住的。”小月儿看着妈妈说。

      “嗯,答应妈妈以后别一个人去外地好吗?如果去,告诉妈妈,妈妈有时间的话和你一起去。”

      “妈,我都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紧张吧,再过两年我就要一个人去上大学了,你也不能搬到外地陪着我读大学是吧?”
      “可是你现在毕竟还小,差两年,你的心智你的想法也会变化很多,所以听妈的话,别再一个人跑出去,你知道这一晚上,我和你爸整夜都没睡觉,你快把我们急死了。”

      “爸,妈,我错了,对不起。”小月儿低着头,看着面色如灰土一样父亲的脸。田瑞祥把手里的烟插进烟头堆里,在烟灰缸壁上使劲地按了几下,确认烟熄灭了,然后起身拿起挂在门口的大衣:“我去医院看看妈,晚上去爸那边睡,你晚上好好教育教育小月儿。”田瑞祥冲张萍说,然后打开门走出去。小月儿的生命里,一直以来,爸爸是缺失的,从三岁以后她能记事儿开始,爸爸只是一个逢年过节才出现的人,爸爸从未尽到过教育她的职责,她也从未跟爸爸一起敞开心扉地聊过,在小月儿眼里,爸爸有时候很慈祥,有时候又很严肃,有时候很熟悉,有时候又很陌生。

      田瑞祥出了门,家里的气氛也缓和了好多,妈妈打开客厅窗户,让尼古丁的味道尽快散开,小月儿走进自己的卧室,她注意到自己的屋子有被翻过的痕迹,虽然物品重新被摆放好,但摆放的次序,摆放的位置多少有些变化。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凳子,踩着把书架最上层的书拿开,放着子淳给小月儿信的铁盒子不见了。小月儿慌了,急急忙忙从椅子上下来,跑到客厅:“妈,我书架最上面的铁盒子哪儿去了?”
      “铁盒子?”妈妈眼睛直视着小月儿。
      “嗯,就是书架最上面的铁盒子,妈,你翻我的东西了吗?”
      “喔,那个铁盒子啊,我给扔了。”
      “妈!你给扔了?”小月儿的眼睛瞪的大大的。
      “是让我给扔了。”
      “那扔哪儿了?”
      “信撕碎了,跟剩菜剩饭一起装袋子里扔了,铁盒子也顺手一起扔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随便扔我的东西?”小月儿的眼里涌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她哭着跑到门口穿了鞋跑出去。
      “小月儿,你去哪儿?”妈妈在后面追。
      小月儿跑下来,来到楼下的垃圾堆处,她傻了,一堆垃圾发着馊味儿,在冬夜里让人望而却步,她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妈妈跑过来,拉着小月儿的手:“回家,垃圾我昨晚就扔了,今早儿就被垃圾车拉走了,这些垃圾都是今天的,回家吧。”妈妈使劲拽着小月儿的手,小月儿倔脾气上来了,使劲挣脱着妈妈的手:“妈,你就让我在这儿站一会儿,站一会儿不行吗?”
      “好,那妈妈陪着你一起站着。”张萍看着女儿说。小月儿站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流着,有路人从身旁经过,好奇地瞅着母女,张萍脸上挂不住,拉着小月儿的手往回走,这回小月儿没有反抗,低着头跟妈妈往家里走。

      快要过年了,田瑞祥原本打算把父母用车拉回老家过春节,可田大妈的病一直没有好转,田瑞祥放弃了回老家过春节的念头。春节里,小月儿家很热闹,大伯和姑姑们带着孩子来小月儿家,家里被塞的满满的。饭桌上,二姑家的小莉与小月儿年纪相仿坐在一起,田瑞祥端详着:“小莉,你现在上几年级来着?”
      “我初三了,今年夏天高考。”小莉回答。
      “今年夏天就高考了?那成绩怎么样?”田瑞祥问。
      “这次期末考了班里第三。”
      “那成绩还挺不错的。”田瑞祥低着头琢磨着,过了会儿,田瑞祥抬起头看着小莉:“小莉,舅如果把你办到市里的八中,跟小月儿一个高中,你愿意吗?晚上就住舅舅家,和小月儿睡一张床,你看愿意不?”
      “舅,你说真的吗?那太好啦!八中是市重点啊,进了八中,考进清华北大的都大有人在,舅,你太好了!”小莉跳着从座位上跑开,跑去还在厨房忙活的妈妈那儿。
      “妈,二舅答应给我办到八中上学,让我和小月儿住一起。妈,我太高兴了,我一定要考个好大学,报答二舅和妈对我的期望。”小莉的嘴欢快地说着。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了没听你二舅说过。”小莉妈满脸狐疑,用围裙擦干手上的水,走到客厅的饭桌那儿:“瑞祥,你说让小莉上八中读书是真的?”
      “嗯,真的,小莉成绩好,我这边再使点劲儿,估计没啥问题,正好小月儿一个人孤单,让小莉陪她做个伴儿。”田瑞祥肯定地说着。
      张萍和小月儿一脸惊诧的表情,在家里田瑞祥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想法,怎么突然就确定下来。张萍不高兴,因为家里多出一个人就多出很多事儿;小月儿不开心,小莉跟自己睡一张床,那她的那些小秘密怎么办?她还怎么有自己的私密空间。无奈这个家一向都是田瑞祥说了算,所以他独裁地做了决定。

      这个新年小月儿在忧虑不安中度过,本以为回老家过年会见到子淳哥,可爸爸改变主意不回老家,让小月儿无法见到子淳。寒假里,要照看生病的奶奶,陪着爷爷打麻将,上补习班,一天天被很多事情填的满满的,只有夜里躺在床上,她才会想起子淳哥,想起那天一起滑旱冰,喝同一碗豆浆,子淳背着她在雪地里走。她进入梦乡,梦见自己到了一片大峡谷里,峡谷里有深深的湖水,崖谷边上有温泉,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有人在温泉里洗澡,远处群山耸立,高树密林,郁郁葱葱的,烟雾缭绕在密林里,她一个人走着看着,不知觉中走到了路的尽头,路尽头有个涂了黑漆的木头房子,她试探着往屋子里看,身边却出现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一觉醒来,原来一切都只是梦,还真是奇怪,为什么人会做梦?而且那么生动形象,像是灵魂真的飘忽着来到了另外一个空间一个世界。

      新学期开始,小月儿提笔给子淳写信。

      子淳哥

      对不起,由于奶奶身体不好,所以春节没有回老家过年。这个春节你过的好吗?想过去找你,可每天都被安排很多事情做,真的分身乏术。

      寒假,我参加了很多补习班,进入高中,身边优秀的人很多,我的成绩中下游,如果不努力,估计我考不上吉尔大学,想到这儿就挺伤心,也挺着急的,我会努力的。…….

      小月儿

      一个月后,小月儿没有收到子淳的信。

      子淳哥

      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怎么不给我回信了。我一直等着你的信,可每天都很失望,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了?

      我们这学期开始分文科班,理科班,我选择了理科班,因为我特别不喜欢背诵,政治和历史也都不感兴趣,我的强项是英语,语文和数学,说实话,物理和化学也不太擅长,不过比起枯燥的政治和历史,我想学些新奇的物理化学知识可能更有趣,不是听过那句话吗?“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希望将来学好数理化能去广阔的天地…….

      小月儿

      又过了一个月,依然没有收到子淳的回信。

      子淳哥

      你好,很忙是吧?一直收不到你的信,我的心也一直平静不下来,整天满脑子都是关于你,想着是不是你生病了?也想着像上次那样跑去看你,可爸爸每天安排司机车接车送上下学,放学了妈妈一直在家陪着我,我感觉他们在故意看着我不让我联系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受到我爸爸妈妈的威胁,所以才不给我写回信。如果你真的受到什么威胁,能告诉我吗?能和我站在一起抵抗遇到的困难吗?……

      小月儿

      又过了一个月,奶奶突然病逝。这几个月妈妈常常陪着小月儿,对奶奶的照顾没有以前那么精细,虽然医院里请了护工,可奶奶对小月儿妈妈的依赖是任何护工都不能替代的。在医院里,一看不到张萍,田大妈就会在嘴里叨咕着“萍儿,萍儿。”老太太一定后悔来到城里,在自家的小屋里,每天可以看着自个儿的老头子,白天看窗外的树木,春夏秋冬,由绿变黄,由黄变秃。夜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熟悉而亲切。雨后的傍晚能听到青蛙叫声,夏天听知了叫,连雨水打在院子里水桶,盆子上发出的声响也像是一首演奏曲。空气里的泥土的香味儿,还有儿媳妇给洗好的在太阳光下晒的暖哄哄的床单。城市里的医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一股药水的味道,床单怎么洗也没有香味儿,透过窗户只能看到一扇窗户大小的天空,没有多少变化,只是下雨天会变得更加阴暗。田大爷不住医院,所以田大妈跟田大爷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

      有时候田大妈在想儿子有钱了,让自己在城市里权威的医院住着是好还是坏。很多次她想跟儿子说回乡下住,可毕竟现在儿子能隔三差五来医院看她,她几次挤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田大妈走了,在田瑞祥和张萍的哭喊声里,安静地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一样。田大妈的葬礼在老屋举行,巨大的黑木棺材放在中间屋子靠北的地方,进屋祭拜的人在地上跪着扣三个头,跟逝者做最后的告别。田月愣愣地站着,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死亡,记忆里大约是六七岁左右,太奶奶过世了,家里人忙活着,爸爸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长盒子,在院子要进屋,田月问爸爸:“这盒子里是什么?”
      爸爸把田月拉到一边,悄声说着:“这里面是太奶奶的骨灰。”田月想让爸爸打开看看,可爸爸没有打开盒子,而是捧着盒子进屋了。小月儿一直好奇,那长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样的东西?骨灰是每天做饭柴禾烧了后剩下的灰渣渣吗?太奶奶去了那儿了?她真的装在盒子里吗?

      上了小学,小月儿开始学习写字,她最害怕写“死”字,尽一切所能避免去写这个字,甚至害怕去想,太可怕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字?从学会写字开始,小月儿脑子里渐渐冒出很多问题,比如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将来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成为一个留名青史的人吗?这世界上是不是只有自己在思考,别人都不像自己会思考这么多,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在脑子里转悠。

      也有觉得透不过气的时候,小学的班主任女老师特别严厉,最爱体罚学生,常常在班级里拿着戒尺敲差生的头,有一次差生闪了身子,一米长的木头戒尺敲在书桌上,“啪”的断成两截。那时候,课堂测试,做完的同学排着队找老师批分,轮到小月儿,17+8=23,老师看着这一行,厉声喝问:“17+8 等于多少?”小月儿一时回答不上来,女老师攥着拳头,用握成一个尖儿的食指骨头狠劲儿地砸在小月儿头上,小月儿顿时眼冒金星,她的眼前眩晕着,努力让自己去想题目,连猜带蒙地回答“等于25”,总算答对了,才走回自己的座位。那时候一个字要写十页,写到手指发麻。虽然还只是小学生,小月儿也很郁闷,有天看到杂物间墙角放着的一瓶敌敌畏(杀虫药),她突然很想喝,喝完了她会去哪里?是不是就没有了世间的这些烦恼和压力?那时候她才不到十岁,现在回想起来,小月儿不知道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压力,怎么会想到死?难道在人的成长中,某一时刻,某一阶段都会想到死?有生就有死,所以想到死似乎也并不奇怪,只是死太虚无太飘渺,那些恶鬼恶灵又让人感到恐怖,小月儿不敢去那样一个世界,那似乎比肉眼能看到的世界黑,小月儿怕黑,当然细想想这世界还有最爱的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子淳哥,好吃的食物,好玩的东西,她怎么舍得丢掉。

      奶奶去世以后小月儿瘦了,每天没有食欲,总是闷闷地似乎有心事。夜里,小月儿一个人在屋里写作业,爸爸忙事情还没有回家,妈妈走进小月儿的房间里,在小月儿身边的床上坐下。小月儿看了看妈妈,没说话,继续写作业。
      “小月儿,你最近怎么了?怎么老是不好好吃饭?看你瘦的?”
      “妈,我没事儿,就是学习挺紧张的。”
      “你跟子淳还有书信来往?”
      “没,没有了。”小月儿紧张地回答着,然后转过头,看着妈妈的眼睛:“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就随便问一下。”
      “妈,是不是你和爸做了什么,子淳哥一直都不给我回信,说实话,我很想去吉尔大学看看,我不知道子淳哥是不是病了,我真的很挂念他。以至于我上课总走神,我的心总是静不下来,每天脑子里想很多事情,我真的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小月儿扑到妈妈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
      张萍陷入沉思中,她紧紧地抱着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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