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缠十万贯》王畿

4、4

　　穆珩下山时，走的还是上山的路。在醪山一带住了好几载，这上山的路虽崎岖多折，却是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
　　风雨晦暝，穆老先生走了足足一个时辰，发现越来越不对劲，愈是往山下走树木[鬼打墙，进“天胎\"]竟愈是密集。天色愈发昏暗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弥上心头，穆老停下来拧了把袖子上的水，抹了把脸，又拧了把水，加快了步子。
　　这一路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要知天色完全暗下来就更难下山了。
　　脚下鞋袜早已湿透，寒从足下生，消是壮年男子也受不得寒雨这般浇淋，穆珩感觉自己的身子骨已是强撑到及尽。突然望见山下隐约有星火点点，大喜过望，回了口气儿，继续摸索着向山下走去。
　　眼瞅着离村子也就四五里路了，恍惚听到有嘤嘤声，以为自己浑了，定下神来，仔仔细细分辨来，确然不是幻听。穆珩循声，拣了根棍子翼翼探去，搁到一物，约摸是伞的形状。待走近蹲下一看，确是把油纸伞。穆珩颤颤巍巍地拎起伞骨，嘤嘤声更加清晰了，竟是个襁褓。大为惊异，来不及细想，一把抱起婴孩，探向其口鼻，襁褓啜泣欲绝。
　　负上一个孩子，在泥泞的山路上走愈发艰难了，猛地提起一股劲儿，不多时抵达山脚村户，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扣了几声，听到步履窸窣，便一头栽倒下去，不省人事。
　　穆珩是在回晔城的马车上醒来的，浑身像是棉絮浸了水似地沉，身子随着马车颠簸晃得生疼。
　　“夫人，老爷醒了！”一个家奴惊喜道。
　　穆珩脑子还不大灵活，心想这声音不曾听过。
　　“老爷！”穆夫人险些洒了手里的汤药，直直地啜泣起来，见老爷有起身的意思，扶着胳膊帮他坐起来，拿一只小绣枕垫着。
　　“阿弥托福，老爷总算是醒过来了。”
　　穆珩循声看去，确是个不曾见过的妇人。
　　穆夫人关切道：“老爷倒在人家福嫂门口，还是福贵这娃儿认得你，趟着大雨来咱家喊轩儿，这才找着你。老爷，这闺女哪来的？”
　　穆珩喝了一口递来的热汤药，蹙了蹙眉，喉咙还有些喑哑，舒了口气，望向妇人怀中婴孩：“许是哪户养不起女儿的人家弃在了山里......狠心呐，狠心呐。快让老夫看看”
　　福嫂把孩子抱到穆老爷跟前，穆珩一瞧，直欢喜道：“好个标志的娃娃！在山里不知待了多久，找大夫看过了么？有大碍么？”
　　穆夫人眉花眼笑道：“无碍，无碍，大夫仔细看过了的。”
　　又接着说：“这位是福嫂，家里男人去年上山打猎遇难了，留下这孤儿寡母的。薇儿的肚子也有七个多月大了，家里到时还要找个懂生养的，我瞅着干脆把福嫂一家子带去屏鹞，这娃娃也好有人帮着养活。”
　　“好。好。”穆老爷十分欢喜。
　　“老爷，您放心好了，咱乡里人带孩子有的是经验。我那俩娃都生养的白白胖胖，我家福贵托了您和戚先生的福才有的书念，这恩情咱破落人家也还不起，洗衣做饭......”
　　“福嫂，快别这么说，老爷这一趟平安归来可多亏了你。”穆夫人思忖着，自个儿十六岁就许了穆珩，向来情深，这回真要有个什么事儿，这家就算是完了。
　　穆老爷将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朝福嫂点了点头。
　　福嫂抱着襁褓笑道：“真没见过这么俏的女娃，醒时眼儿睁得老大了，跟那个鼷鹿崽子似的，乖巧得紧，抱来那天起就没咋哭过。”
　　穆夫人见孩子如此惹人怜爱，心想若是穆轩一胎得男，不如叫他认这个孩子作义女，到时儿女可得完满，忙说与穆珩听，穆珩笑而应允。
　　......
　　夜阑寂清，乌云遮月。马车咯噔一声，剧烈地晃荡了一下。两个妇人重重地跌扑在车内。赶车人喝着马驹，皮鞭抽打也挪不了半步。
　　福嫂直起身忙察看孩子，襁褓里的婴孩居然还熟睡着，丝毫不为所动。
　　马管家掀开帘子：“老爷夫人，车轮好像卡在坑里了。”
　　远处穆府先行的几辆马车察觉到后面的人没跟上，也纷纷停下来。福贵提着灯笼，蹬蹬跑来询问情况。
　　夜色忽而像一层化不开的浓墨。
　　好在这一带虽是荒郊，却没什么吃人的野兽出没，家丁们的警觉性也没那么高，几天的舟车劳顿忍不住困意阵阵，一听见后面的车出了事，一个激灵打气神来。
　　福贵冲前面的车招手，示意车走不了了，穆轩匆匆披了件外裳，招呼伙计过去帮忙。
　　按说这时令不该有大风，有风徐徐吹起顷刻便呼呼大作。四周的树木哗哗作响，栖于枝桠上的鸟雀受到惊动，一哄作散。风声像极了呜咽啜泣之声，徂暑未及寒来，穆轩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裹紧了身上衣衫，循着福贵的喊声，前往爹娘所在的方向。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之声划破长空，清音嘹亮。地面霎时亮堂起来，抬头看，乌云褪去，月光狡黠，天河璀璨。风缱绻着离开尘土，天渊呈现出几层不同的颜色，由卵白至深紫，氤氲数重，俯仰乾坤。眼前的景象美得不似凡尘，穆轩觉得眼酸目涩，幻昧朦胧。
　　“轩少爷。”福贵仰着头，眨巴着眼睛，指天道：“这........这......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见过。”
　　“我也没有。”
　　......
　　_____《寰宇传》书载--箕星好风，毕星好雨，群星曜，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