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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久则成痴,覆夜难眠。江先生时常摘录一二则找上纸扎铺的阴阳先生,花十几文小钱,买了酒与花生米,一聊便是整整一天,套了些古籍典故去,晚上秉烛再研。
      不暁事的伙计常常像管家抱怨先生不勤快,白日里老是不知躲懒去了那里。因顾不得这活计,后来索性辞了事务,将平生积蓄分为四份,两份给了父母,一份买吃食用,一份尽压在书铺子里了。将自己同些个古旧书籍锁在房间里,魔魔怔怔念念有词,一待便是半载有余,日常吃撒外基本上不与人交谈。
      期间老俩口愁得整夜跺脚,老婆子怕儿子的魂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钩去,隔三差五地往祠庙里跑。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得儿子出来。
      那日江母突听到儿子在屋内哈哈几声大笑,房门吱嘎一声打开。儿子除了脸色青黄,神识却清明的很,目光炯炯,一点毛病没有。
      翌日江先生便在城门附近支了个摊,恰巧就碰上了醪山那位。
      先生说到底也只是个读书人,嘴皮子功夫和路边的老江湖自然是不能比的。那些个看似仙风道骨的有几个不是故弄玄虚的老手,搞几只雀鸟来,便真能衔了你的命格?还有些个充瞎子的,也就是唬唬外地来商旅,城里的店小二都能诌得比他们有准头。现下推命的说白了就是诳骗,拈几句你听不懂的,套几句你知晓的,加之常年察言观色,那张巧嘴准能给你说个八九不离十,即便是仔细推究起来,你也说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有几个钱算命的,不是有心事的便是乱投医的,破财消灾一说倒是真得效,只哄得人儿乖乖掏荷包。
      如这门老行当,究竟是怎么发展而来的也未可知。玄者何其深也,幽摛万类,变幻莫测,冥冥之中却又不离本宗,因此对参研者的心性要求极高。在路边算命的半者是些不信命的神棍,却常以“半仙”“赛神仙”“神算子”自封。
      这位原先的“账房先生”自是不同于老江湖,耐着性子,连着几天不发一言只顾在摊子摆弄自己的玩样儿,远远看去总是痴痴呆呆的一副死样子,只是眸子清亮得异乎寻常。当然路人是不会在意你眼睛怎么样,比起这个奇奇怪怪看起来不靠谱的,他们更愿意去那些老者的摊子问问相道祸福,听写顺耳奉承的话。生意一直寡淡的很,他倒也不急,不依不饶地坐在城门口,别人生意好不好都无关要紧。
      慢慢地旁边眼尖儿的注意到江先生有点儿能耐。“铁半仙”起初也不曾注意到这点,可几次老天突然下雨起来,自个儿在雨里慌里慌张地收拾摊儿,那小子却在身后泥地插了把造型怪异的伞,风吹不动,雨打不摇,这小子不是次次携了伞来的却有这样的好运气,“半仙”眼里多了几分诧异,更多了几分同情。经过“半仙”一个多月的细致观察,得出一个令自己都深信不疑的结论----此人多半有疾!早闻患有风湿之症的人在下雨前夕肌骨有虫蚁啃咬啮噬之痛,想不到那小子年纪轻轻的,为了养家糊口,竟如此作践自己,反倒暗生了些怜悯情绪,想着法子给打发了几个客人给他,回头客倒也不少,江先生的生意竟也渐渐有了起色。
      江先生起先也非沉默寡言的主儿,只是在旁人看来放着有油水的差事不做,偏偏另辟蹊径,挑自己不擅长的做,便是愈发呆板了。
      过了惊蛰的某天,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眼见着是没什么生意,一些卖东西的摊贩都纷纷收拾了摊子回家去了,先生正蹲在摊子后头用木棒在泥地上划拉。
      “敢问先生,这附近集镇可是有什么奇闻异事?”
      循声望去,眼前站这的这位年轻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色长衫,身后缚着三尺多长的剑囊。
      “好骨相!”先生一出口便估摸自己失了分寸,既然不是来看相的,自己便不该答非所问。
      “哦?”此人瞳仁黑亮,颜色俊逸,拢发用的是普通的缎带,黑发随意地泻至腰间,却说不出一种傲世独立,细看眉宇间却无半分冷毅,嘴角微扬,正勾起一股盈盈笑意,反问道:“如何之好?”
      “无成无骨永沉沦,九骨丰隆人中尊。阁下可谓昂藏七尺却姿容隽爽,不自藻饰却风仪天成。”
      来人一滞,抿唇,歪头看案桌上的物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怔怔道:“原来先生这儿是算命的。”
      “正是。”不急不缓。
      “先生的铺位怎的这番素净,连招牌也不曾有,加之先生年轻,在下以为这是个买小玩意儿的摊位。失敬失敬。却不知先生为何单单在这布帛上单写此一字。”
      “阁下可知此字为何意。”先生道。
      “在下听闻,爻又作‘皎’,阳爻为日,阴爻为月。纵横之交,阴阳相会,万物气性由来之始,道有变动,卦以申之。”
      “不错,伏羲氏仰观苍天日月,俯察地而作八卦图,后又衍奇门排宫,生三元定局,更命易势。只此一字足矣。”江先生起身,上前一步:“然天干九宫,神机鬼藏,有幸窥探红尘俗人的命格,知晓他们的因缘际会,看似为人,实则为己......有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年轻人道:“先生看起来老实模样,口气却不小。在下凡夫俗子,怕是不能无力助先生一飞冲天,就此别过。”心里嘀咕着这算命郎中故弄玄虚,抬步欲将离开。
      眼看对方起步,先生心焦,壮了壮生势声势,小声急促地喝了一句:“且慢!”旁人听来这声音确为胆怯。
      年轻人被这么一喝,倒想听听他的解释。
      “子一非问道,二非问命,结识在下,时遇使然。阁下烁然绰然,云游咨事,定是不避小节之人。在下不妨直言,视君刚才神色略收,体中已生小恶,故妄留尔小释。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确有其人,非喻你我啊。阁下切莫介怀。”
      年轻人愣了愣,旋即来了兴致,非要先生说的仔细些。
      江先生掇散失沦没,拾前遗逸说,听得年轻人啧啧称奇。
      谈着谈发现先生也好一些稀奇玩意儿,不过多源于一些古籍,而自己亲眼所见亲而所闻颇多,几番交谈甚是欢喜,不知不觉晤涉至天黑,接连几日都暂住在先生家中,短短几日便有熟识几十年之感,加上带着撰集赶路也不甚轻便,相约,每次负重不便就来此地小诌,所纂数册由先生代为保管收藏。
      后来不知年轻人怎地就瞧上了醪山这块儿地儿,觉得去再多的地方也索然无味了,死活不肯走了。其后每逢和江先生与面小酌,欲言又止,欲说却休。
      其中一次,江先生问:“本来似你这般逍遥于世之人即便是蓬莱山水也终有腻味的一天,依我原先看来这丹枫林雨之留不住公子的,公子为何只倾心醪山?”
      “枫眠何不自己算?”性子到似当日初见般泼皮,但不语时却又多了分愁绪,说完这一句竟又噗通一声伏在桌子上。
      江先生来了兴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随手摇了一卦。
      江先生大愕,果不其然。
      “安南,你在醪山见着什么了?!”
      “枫眠何不再卜一卦?”戚安南半醉半醒间笑得天真。
      “重卦不测”江先生道。
      江先生素来酒量不佳,却叫小二又上了一大坛,对着嬉笑的戚安南喝起闷酒来。
      小二哥正暗叹这位已经烂醉的客人模样生的极为周正。
      谁料戚安南胡言乱语起来,父皇、母后......地一通怪叫。
      小二哥弯着腰对江枫眠笑道:“江先生,依小的看呐,您也喝得差不多了,还是早些把您这位朋友扶回家罢。小的听过酒后吹牛说胡话的,啧啧,还没有哪一位比得上您这位朋友,要是被什么有心人听见了,小店生意不好做哇。您看......”
      江先生瞳仁里的影子恍恍惚惚、交错重叠,枯瘦的手掌按着锭银子往桌子一拍,示意小二把戚安南搀起来,扶着他跌跌撞撞没走几步,困倦袭来,一个踉跄昏死过去。
      翌日醒来,江枫眠胸背堵气、头疼得厉害,江母端上一大碗盐水又提了盏酸枣汤放在桌头。江枫眠忙问戚安南的去向。
      “戚公子今儿早醒上路了,他留下了封信给你。”先生拆开看,信封内竟还夹了张银票,信中内容则是说自己回醪山了,来日再聚尔尔。细想昨晚戚安南所言种种,江枫眠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先生自此没再收到撰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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