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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过了石桥,行至庆阳街街口,眼见两边店肆货行俱是一般高矮,唯街巷之交处矗立一座气派楼宇,金枝雕花门额上三个大字如松风水月,亦如仙露明珠。
便是菀娴楼了。
祁玥心思,此楼不过六层,纵使层层挑廊环阁,面面朱栏宝槛,放在晔京也不算得十分瞩目。而此时看来却有一派碧天清远、风华独立之感。
小门童一看清来人,便几步快走到屋檐外头,站在街上,朝上喊道:“少爷!少爷!少爷!”见没有回应,清了清嗓子,嚎得更响了。
三人眼见菀娴楼的金子招牌后幽幽地现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楼上之人眯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里似蒙了层雾,无神地向下张望,然后瞬间消失了。
祁玥远远认出楼上之人正是那日亭中同马思远一道的林姓孩子。殷叔又上前一步俯身对祁玥耳语了几句。
林承晖虽不喜经营,却素爱楼里欢闹,林毅祥和林文孝长年在晔京做生意,林承晖反成了本店的“大当家”,婢子、小厮绕着他团团转。但有时候林承晖又觉着丁掌柜絮絮叨叨、楼内喧嚷过于扰人,便在专拣了块闲静之所,以珠帘隔断,落置翠嶂围屏,若无传唤,一干人等不得逾越。半个时辰前,林承晖拣了本《幽异录》翻看,看得乏了便盖在脸上挡日头,眼下正睡得酣甜,刚听得门童连喊三声,便知是思远来了。
“少爷该是醒了”,门童心想,耸耸肩,小跑至客人跟前,施礼道:“几位里边儿请。”
祁玥一踏进菀娴楼便有一小厮前来开路。
“两位瞧着眼生。”小厮机灵道。
“初临此地。”小公子出口爽雅。
小厮揭过话儿,将人引至楼梯下,殷勤道:“客官楼上请。”
马思远抢先哒哒地跑上楼,一溜烟儿便没了影踪。
“承晖!”马思远一撩帘子,便绕过一扇屏风,来到一张美人塌前。塌上的人儿不扎不束,长发松散地垂在塌侧。
“你猜猜谁来了。”
塌上的人儿右眼撑开一条缝儿,从塌下拉出一个小屉,抽出一把白玉半月梳递给马思远。
小人儿围在塌前,麻溜儿地梳着,嘴里小声嘟哝道:“小月,就上次石亭你见过的,现在住在穆府。”
“住在穆府?”承晖坐了起来。
马思远停了手中的动作。
“什么来头?”
“他爹爹竟是穆老爷的学生来着,似乎是个什么王爷。”
承晖心中飞快点算,起身拉了珠帘其中一根,旋即有一个婢女端着各类发带、簪子和一柄枣木梳进来。
承晖脱口道:“莫不是珵王?”
马思远点头如捣蒜。
“走,出去瞧瞧。”
......
“烦小公子将单据示下。”小厮侍于一侧毕恭毕敬道。
承晖整束衣冠,收拾齐整,一入内厅便与静坐的祁玥打了个对眼。
二层的内厅中央有个整块翠石打造的莲叶状池子,一尾丹顶银鲤搅了下水,咕嘟漾开,堂内更静了。
“方才被琐事耽搁,有失远迎。”承晖从容而来,眉眼间是初醒的迷离倦淡。
祁玥素来清性温雅,寡言少语,回忆前几日初见眼前的这位,没来由地一笑,直视不讳道:“想不到马思远的兄长竟是菀娴楼的少东家。”
承晖笑盈盈道:“思远小我两三岁,合该叫我一声兄长,你且问她,吃了我家多少点心,算起来该是有我拉扯大的份儿。”说完斜觑一眼码放小食的案几。
祁玥顺着承晖的视线转身看去。
马思远正将半枚荷花酥往嘴里送,见众人看向自己,咂嘴由衷道:“菀娴楼的手艺愈发好了,这枣泥掺着山楂的馅比原来的绿茶豆沙味儿起码好吃十倍。”
承晖叹一口气道:“如今看来,我却有钤束不严之责了。”
祁玥走到他身侧,拈起一枚荷花酥,小品了一口,确是好吃。
邀几人坐定,婢女上前置了一只茶壶,几枚玉盏,添好茶水才退下。
马思远拿起小盏一饮而尽,一旁的祁玥则拈起茶盏,微微锁眉。
殷叔喝了一口,欣然道:“少爷,是卤梅水。”
祁玥望了望专心吃食的马思远,复又疑惑地望向林承晖。
承晖举盏道:“自是这精致甜腻的吃食,还需配上不上台面的酸汤方才解腻。公子不妨一试。”
祁玥将玉盏举到唇边,悦色饮下,确是怡口。
此时小厮从旁盛上一个红漆丹盘,内有文书几件,笔墨各一,以及一小碟印泥。未等小厮开口招呼,林承晖取过文书单据一并看了,勾去几笔,抬手让小厮退下。小厮心领神会,端着丹盘,脚步轻快地跑去了楼下。祁玥不动声色,品完一盏,手中未歇,抬眼道:“贵楼倒是有心。”
“前几日巧遇阁下,因急寻舍弟,礼数未周,还望勿要见怪。”
祁玥莞尔一笑,轻轻搁下杯子:“萍水相逢即是缘分,又何来见怪一说。”
林承晖平日里虽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识人断货的本事儿却是打小耳濡目染的。每年岁旦前后,他会在晔京住上一小段日子,说是帮衬帮衬,也不过是跟着在长辈后头行事,当然楼里琐事也会帮着打点些。刚才只看了一眼单据便了然。
小厮手脚也麻利,喝口水的功夫便重新上楼来,径直端了漆盘走到祁玥跟前:“公子久等,还请过目。”
祁玥伸手拿纸折子瞧了一眼。果不其然,契书里单少了一样。
“少主慷慨,若是小弟推辞,反为不美。”祁玥温言道。
“地主之谊罢了。”
小厮在一旁陪笑道:“不知公子是付现银还是授印。”
“授印罢。”祁玥抬了抬手,殷叔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红玉印件。祁玥接过此印,又取下身上佩玉,旋开一角,露出祁玥二字来,沾了红泥,前后印了。
“劳客官多歇片刻,楼里已命人去取扇子了。”
祁玥微微点头,静坐不语。
“听思远说,公子暂时在穆府小住?”承晖闲叙道。
“家父师从穆老爷,此次远来,会住上几日。”
“唔。若是得空,可常来楼里坐坐,却比跟着长辈舒意自在些。”
祁玥纯挚柔和的脸上掠过淡淡的恍惚,眼里泛起神采,看向马思远。不料马思远抓着空茶盏蜷伏在一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