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缠十万贯》王畿

13、13

　　马夫人拢了拢鬓发，轻轻走近池馆水廊，见卷帘后的乔薇正席地坐在一案棋盘前，手轻托着头打盹儿，眉间微蹙，卷帘的影子打在她温婉秀气的脸庞上更添几分阴郁。池子中央水车打出的潺潺之音衬得园子更加静了。
　　小丫鬟见马夫人来了，柔柔唤醒了少夫人。乔薇晃神醒来，看清了来人，不禁有几分怔怔，梦中犹扰，到底还是为了崇文馆一事。
　　“少夫人。”马夫人微微欠身道：“今日我来得怕是唐突了，但是.......奴家斗胆一问，少夫人对那夜堂上这一变故究竟如何看？”
　　乔薇一字一顿道：“若思远容色不及雪儿，若思远未结实小王爷在前，若思远能以一般侍读书童的身份进崇文馆本无可厚非。”她缓缓起身，眼神却看向池中芙蕖，眉间扫不去的淡淡愁思。
　　马夫人心中一凛，抿唇不语，显而易见是听懂了。
　　乔薇低低笑起来：“今时今日便能得小王爷如此垂爱......”
　　“思远断不会做攀龙附凤之事。少夫人不也亲见那日堂中一切，小......小王爷只不过把思远当作是男童罢了。老爷已定夺让思远男装入学，他日称病归乡......”
　　马夫人话未说完，乔薇疾声道：“好一个女扮男装！若是百密一疏，被人识破，亦或是日后被小王爷发现了，这欺君之罪你女儿担还是穆府担！”头上步摇窸窣作响。
　　马夫人深深一颤。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爹那里我自会去说。”说完乔薇起身抬步朝外走去。
　　马夫人失魂似地回到住处，推开房门，空无一人。用钥匙开了一把精巧的小锁，将柜子里马思远小时候的物件拿出来看了又看。
　　这对小鞋子是思远学走路时纳的，只有巴掌那么大；这面小鼓是爹做的，思远以前睡觉都不肯撒手；思远怕冷，给她缝小衣裳时总往里边使劲塞棉花，她穿上后像个小粽子...... 只要一想到自己不在她身边，今后无法知晓她是否平安，无人照料她吃饭穿衣。想到思远此去前路诸多坎坷，心口仿佛被剜去一块般生疼。
　　......
　　“小月，这是我们屏鹞最好的扇子铺了。”马思远带着祁玥左拐右拐地进了临水一家不大的店铺。
　　踏进门槛，祁玥便觉沿街嘈杂的人声消减了一半。
　　“邹师傅。”
　　“远儿来啦。”要不是邹师傅应了一句，祁玥倒是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人。
　　“挑挑吧。瞧瞧有没有看中的。”邹师傅抬眼看了一眼来人，仍是自顾自做着手里的活计。
　　祁玥微微颔首，往店内走去。
　　小铺子不比大扇庄生意红火，店内萧疏雅洁，所陈皆是贵贱咸宜的素扇子，只是用料不同罢了。
　　“师傅扇工真好。”殷叔绕着架子一圈说道。
　　“不过糊口饭吃。”邹师傅摩挲着手里的圆扇头道。
　　马思远拿起一把折扇打开看了看，又小心地合上，忽而瞥见案头上几柄团扇的扇骨问道：“邹师傅，近来做起团扇了么？”
　　“这几把是老扇骨了。前些日子有艘画舫过咱们这儿，听说能修，便先留了扇骨，付了定金，说是下个月送绢面来。”
　　马思远将复又看向祁玥：“小月想找什么样的扇子？”
　　“素白的宣纸扇子。”
　　马思远仰着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扇子。
　　“像这样全是雕花的不要么？”
　　“嗯。”
　　马思远摇了摇手里的扇子。
　　“像这样绘了图样的不要么？”
　　“嗯。”
　　祁玥低头仔细挑选着，时而盯着扇面出神。遇着中意的便搁在小案上。
　　殷叔突然叹道：“想不到师傅这儿竟有面无节的紫竹扇。”
　　“师傅的精工不比扇料便宜。” 祁玥接过殷叔递来的扇子道。
　　“是啊。去过那么多扇庄，还未见过在紫竹料上这样做工的。”殷叔将手里的扇子翻覆看。
　　除大边以外，每根扇骨俱是镂刻了精巧的花纹，下方则系了一枚孔雀翎尾。
　　“将这把也一并收了。”
　　“是。”
　　祁玥前前后后总共挑了十几把，吩咐殷叔结账。欲问市价，方知这扇铺虽是邹师傅一人打理，银子却是要去河对岸的庆阳街的菀娴楼付的。
　　“菀娴楼？”祁玥侧身问道。
　　“与晔京宝南街那家该是同一个东家。”
　　“嗯。”
　　别过邹师傅，三人往庆阳街去，马思远和祁玥走前头，殷叔在后头道：“怪不得这扇子铺的扇子做得这般大胆，原来背后有菀娴楼做靠山。”
　　“菀娴楼倒是惜才。”
　　马思远在一旁倒是听懂了一二，大概就是如邹师傅之流若是没有菀娴楼，生意寥寥加之年事渐高，早就撑不下去了。然菀娴楼广罗匠才，供之最好的材料，若功成，由菀娴楼定价，抽取七成毛利，若不成则分文不取。
　　“属下以前只是听说过，今个儿算是见识了，好手艺要是在好材料上用活了，这价钱自然成倍上去。只是......若不成岂不是蚀了本？”
　　“菀娴楼爱才，匠人莫不惜材”祁玥寻常道：“菀娴楼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