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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恍若隔世 ...


  •   “妈妈!妈妈!”
      “妈妈,你醒一醒,给山山唱只歌好不好,妈妈……”
      稚嫩的呼唤,像是在遥远的天际,穿越时空而来,敲打着心门,唤醒阮雪仙沉沉想要永远睡去的意识。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而来,渐渐清晰的是一张可爱至极的小脸儿,晶亮灵犀的大眼睛下面,兀自挂着几滴泪珠,小嘴因为悲伤向下画着弧线,见阮雪仙醒来,他关切的目光中乍然蹦出许多欣喜,“妈妈你醒了,妈妈你睡了好久!妈妈……”
      又一个人附身过来,“雪仙,你醒了……”言语中,即悲怜又疼惜。
      阮雪仙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悠悠叹一口气,这条命,终究又活过来,还要在这俗世受多少罪业才可以解脱……
      “乖儿子,妈妈睡着的时候,你乖吗?”阮雪仙抚摸一下儿子的头。
      “乖啊,好乖的。你问爸爸。”山山用力点头。
      “是啊,山山很乖。”孟上宽说着,眼里不禁泛起泪花,“雪仙,你受苦了。”
      阮雪仙扯扯嘴角,勉强笑了下,千言万语在心头堆积着,可是此刻,她什么也不想说了。试着活动一下手脚,都没有大碍,感受一下身体,没觉得有什么异样。阮雪仙挣扎着想坐起来,“想不到我命这么大,出了车祸也一点事也没有。”
      孟上宽连忙用手止住她,“好好躺着,大夫嘱咐让你好好休息!”
      “可我没事啊,总躺着算怎么回事?”阮雪仙执意要起来。孟上宽无奈,先扶她坐起来。阮雪仙下意识摸一下脸,“咦?”一阵疑惑,为什么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布,而且里面有像蛇一样蜿蜒的隐隐作痛?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对孟上宽:“给我镜子看看!”
      ……
      “给我镜子看看!”阮雪仙尖叫着。
      “妈妈……”五岁的山山嗫喏着,“妈妈,妈妈很漂亮……”
      阮雪仙顾及不了太多,拔下输液管,不顾孟上宽和儿子的阻拦,冲到卫生间,心纠作一团,颤抖的双手一点点解开纱布,左脸颊,一道血疤,自眉尾处深深割下来,划过半张脸,一直延伸到下巴,有些地方血肉都没有,白骨森森裸露在外,这张脸,如此狰狞诡异,犹如恐怖片中地狱爬出的魔鬼。阮雪仙不敢置信地望着镜子:
      “这还是我吗?”
      “这还……是我吗?”
      “这……还是……我吗?……”
      “妈妈……呜……我怕……”山山和爸爸站在门口,看着镜子中的妈妈,一头扑进了孟上宽怀里,哭起来。
      孟上宽抱起儿子,对阮雪仙道:“雪仙,你听我说,当时你被冲撞到了防护栏上,才万幸没丢了性命。这伤疤比起生命来,算得了什么。而且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我们、我们可以整容,我们明天就去美国,找世界顶级的整容师,这、这是可以恢复的!”
      阮雪仙突然嘿嘿笑起来,笑声里又有说不出的戚苦,继而又化作阵阵狂笑,眼泪淌下来,冲洗过伤口,混着血向下滴,山山瑟缩到孟上宽怀里,呜呜哭着:“我怕,我怕……”
      孟上宽心如刀割,看到柔阮雪仙癫狂难以自持,心中又一阵阵恐慌,大叫着:“大夫,大夫,快来人啊!”
      闻迅赶来的医护人员护持住阮雪仙将她送回病房,楼道里挤满看热闹的人,小孩子们看到一张满是血泪的面孔都吓得哭起来,阮雪仙大笑大叫,心却痛得裂开一条条口子。
      孟上宽帮医护人员按捺住妻子,重新包扎好面部,医生给阮雪仙注射一针安定济,阮雪仙沉沉睡去。主治医师将孟上宽叫去办公室,嘱咐完一些护理细节,又说道:“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你妻子面部损伤太大,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了,起码在国内来讲,目前没有这种能力和科技水平。”
      孟上宽接道:“国内没有?你的意思,国外可以?”
      这位秃顶的王医生摇摇头,“国外也很难说,当然,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资金,或许在韩美等整容技术前沿的国家,还有希望。”
      “足够的资金?多少算足够?”
      “至少这个数。”王医生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孟上宽问。
      王医生:“……三百万。”
      孟上宽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
      走出办公室,孟上宽整颗心像泡在油中煎炸。在美国四年,已经基本花光以往的积蓄。回国后,虽说阮雪仙已是勤俭持家,但孟上宽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家四口,特别是还有一位恶习满身的母亲,常常捉襟见肘。阮雪仙这次交通事故,警方已经判断为双责,肇事方赔偿也便非常有限。别说三百万的整容费用,即便维持阮雪仙的治疗费用都有困难。
      回到病室,阮雪仙还在昏迷。山山随着折腾了一天,想是疲倦了,此趴在母亲床边,也睡着了。孟上宽看着孩子,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小小的孩子,尘世对他而言还只是一本闭合的大书,雪与霜的分别在哪里,悲凉有多凉,他还一概无知。他有什么错?在小小的年纪开始,便要随着父母经受这么多挫折和痛苦……
      孟上宽给孟姨打电话,手机中仍旧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机械声音。阮雪仙出车祸后,当孟姨在医院看到儿媳面目全非的脸,震惊了,许是怕被追究,毕竟事故由她而起。许是又早有打算,孟姨竟然选择了离家出走。给孟上宽留了张字条,只说“妈妈知道对不起你,但妈妈有苦衷。”便推了个一干二净,不辞而别。
      孟上宽焦躁地将手机摔倒桌子上,心中气苦。看看老婆孩子,又想着这个时候,先筹到钱为阮雪仙治疗才是首要问题,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上官细毛的电话。
      上官细毛仍在上海,虽然早已不是天华公司的副总,在公司破产时也损失了不少财产,但基本生活还不是问题。没有子女,又只有阮雪仙一个亲外甥女,自然不会怠慢,第一时间带着五十万赶来赶来医院。
      可这个数目,还远远不够啊。孟上宽拨通王科的电话,在上海,他没有几个能开口借钱的朋友,王科算一个。
      王科在三和撤资后,看三和发展的那么好,也曾为自己一时的短见而后悔不已。好在,他不是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时间稍长也便放下了。接到孟上宽电话,马上筹了十万送过去。目睹孟上宽一家的情形,不禁替他忧心忡忡,在医院出来,想着,如今能帮上孟上宽忙的,也许只有她了吧!
      第二天,孟上宽接到一个电话,约他在医院附近茶楼坐坐。听到那个久违了四年的声音,孟上宽一颗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心如撞鹿。交代特护看护好还在入睡的阮雪仙和儿子,他如约而至。
      一进茶楼门,远远地,他看到那个人已经站起来,脸上满满的笑意,模样还是那样清朗明媚,两道细黑的长眉,在眉尾处不同于常人的向上高挑着,让人过目不忘。穿着宽大的花格裙子,遮挡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透露出一种别样的母爱和温润。
      只几米远,但在孟上宽看来,晃若隔世。
      “上宽,好久不见!”海兰招呼着,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海兰……”孟上宽喉头一咸,声音有些哽咽——天知道,这个名字,他在梦里叫了无数遍啊!
      两人落坐,互相仔细打量着,片刻沉默,皆微微一笑,霎那间,其实已交流了千言万语。
      有意无意的,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往事。海兰问了一些孟上宽的现状,将一张银行卡交过去:“这里有五十万,你先拿去用吧。”
      孟上宽连忙推辞:“不用,我……我已经凑地差不多了。”
      海兰摇摇头:“你我之间不必客套,这,也是苏长风的意思。”
      孟上宽迟疑一下,收下了那张卡。海兰又邀请孟上宽加盟三和工作,“来吧,我知道你的工作能力,三和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实力派!”
      孟上宽喝口茶,思索几秒钟,道:“我愿来的工作的确做不下去了,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雪仙。如果……如果给我较宽松的请假时间,我愿到三和工作。”
      “好啊,这么说,你同意了!”海兰很高兴孟上宽的决定。一来,她的确看重孟上宽的能力;二来,她希望借此机会能帮上孟上宽一把。
      短暂见面后,孟上宽又急急忙忙赶回医院,手里握着海兰送的银行卡,心里感激着这些在困难时刻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又觉得有些钱拿在手,心里终于踏实了很多。
      回到医院,打开病房的门,看到阮雪仙背对着门,正拥着山山,在墙上低头画着什么。孟上宽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意,他以为妻子心智终于恢复了,在哄小山山玩耍。
      山山听到门响,回头见是爸爸回来了,高兴地大喊:“爸爸回来啦,爸爸快看,妈妈给我画画儿呢!”
      阮雪仙披散着长发,却并没有回头,继续在墙上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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