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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事里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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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相比而言,母亲的情感世界一片荒芜。在她那个时代,那种生活环境,不可能接受到青春期教育、婚前指导、生殖保健以及两性常识,也没有要好的闺蜜。在她有限而又可怜的教育中,朦胧地感觉,只要喜欢、只要把身子给了男人,就等同于嫁,那就是女子的家,就要嫁一从终。翁一石只是一次盲目的点播,对于她来说,却是全身心的奉献。她认定,翁一石就是她喜欢的、独一无二的男人。
她不知道,翁一石心有所依,也不知道,男人的心是脱缰的野马,喜欢在自己认定的疆域驰骋,不论草原还是戈壁。只知道,自己的心如山丹丹花,红艳艳地绽放,又蝴蝶似地飞来飞去。她喜欢突然落在翁一石面前、喜欢看他惊诧的样子,更喜欢为他做事,洗衣做饭挑水,大有“你耕田来我织布”的甜蜜。当然,每每看到翁一石劳累流汗、郁郁寡欢的样子,又禁不住地心疼、禁不住释放母爱般的温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颗心会被他扯得没着没落“吱啦啦”地疼。听说人有前生后世,她信,一直怀疑前世与他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也许是被她抛弃的儿子?不然不会这样喜欢、这样乐于付出。她乞求大队长父亲将翁一石调到大队部工作,彻底摆脱劳苦的农活。
发现母亲心里、眼里只装着翁一石,王亮急了,亲自出马,找大队长谈话,求他把女儿嫁给自己。
大队长说了,只要女儿同意,他绝不拦着。其实,在大队长心里,女儿更适合王亮,他们同生于本土,又有相同的家庭背景。重要的是,王亮对她用心良苦。可女儿的心,偏不在王亮这落窝。
自从翁一石被安排到大队部做会计与宣传工作后,母亲的心思也就长在了大队部。
这一天,王亮站在院子里喊出母亲,他要大声宣布,他喜欢她,要娶她做老婆。
母亲出来了,却一脸的不快,埋怨他不该大呼小叫。她从女知青那弄到一本书《红与黑》,猜测翁一石喜欢,出其不意地亮在他眼前。果然,他一脸的惊诧,还有一闪而过的笑容。心里正暖暖地升腾着一种喜悦,王亮却打破了这份美好。
见母亲不快,王亮长叹一声,把到嘴边的话改说成:“一起去河边溜溜吧。”
“不去。”母亲一口回绝。
他只好怯怯地表示:“我,有话想跟你拉。”
“有话就在这说。”母亲的食指点向地面,一字一顿地表示:“我还有话要和翁一石说哩。”
翁一石、翁一石,除了翁一石,还是翁一石。王亮不满、王亮不服,有意扯开嗓门,大声嚷道:“什么翁一石,不过是厕所里的一块臭石头,见不得阳光的,又臭又硬。”王亮是说给母亲听的,也是说给屋里的翁一石听的,示意他们迷途知返。
没想到,母亲像一头被恼怒的狮子,疯狂地向他扑去,好像他叼走了她的心肝、她的幼崽,她“嗷”地一声大吼道:“滚!”
其实,那晚失身之后,翁一石就关闭了向母亲敞开的怀抱。
当会计是在多次拒绝后,被强硬安排的。是的,进了大队部,从此不用风吹日晒,可他却把自己变成一块裸露于山谷的石头,粗糙而坚硬。无论她多么热情与呵护,都让自己活在空茫的世界里,好像他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母亲曾用食指戳着他的肩胛问:“不认识了?”无语。再问,还是无语。问极了,就三个字:“对不起!”母亲咬咬牙,恨恨地离开,含着热泪。可是,再次见到他时,不过一周的时间,翁一石居然变成了一座石雕,一个蓬头垢面、佝偻着腰身的老人,头上身上落满灰尘。不不,不是灰尘,是萦绕的烟雾,他学会了抽烟,学会在升腾的烟雾中消沉。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又被狠狠地蜇了一口,有了撕裂般的疼痛,心里又莫名其妙地膨起了救赎他的激情。
母亲太年轻、太天真,以为女人的温暖与真诚是救治男人创伤最好的膏药。岂不知,一厢情愿的帖服,是在束缚受施者的活力。这世上,谁也改变了谁,每个人的心都有自己的流向。他翁一石心中的暗门,是为那个她打开的,有通向心灵的曲幽山径。
翁一石又何曾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悬崖之上,退一步有承接他的这个她。向前一步,掉进深渊,也看不见那个苦思冥想的她。可他,就是无法忘却那个她,常常进退维谷、苦苦挣扎,很希望有棵大树供他攀援,让那个她能够自由飞入他等待的视野中。没有,只有荒凉,只有和他一样坚硬的岩石。思前想后,他情愿站在这里成为一种展览,也不想退后一步求得安宁。他实在是放不下对那个她的强烈思念和深深的牵挂,他要遵从自己的心灵。是的,他的纯粹就像温火炖的肉,容不得一丝的杂质,只要有浮沫出现,哪怕是对这个她的感激之情,都会迅速撇去。
他成了一块冷漠的石头。
偏偏,母亲怀孕了。发现这秘密的是她的姐姐,也就是翁小羽的姨妈。当时还没实行计划生育,她还年轻,是乡镇卫生院的护士,姐姐发现她脸上长出了蝴蝶斑、发现她讨厌油腻的东西、发现她尿频嗜睡,就将信将疑地问她:“是不是怀孕了?”这一问非同小可,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起月经停了很久。然后,就有眼泪委屈地爬出。
不言而喻,怀孕是那次身体滑坡造成的,是人为的灾害,是在明明白白向世人宣告她的失身。对于她、对于整个家族,都是突发而来的大地震,受害的不仅是母亲,还涉及到父母及全家人的名誉和颜面。身为大队长的父亲,脸拉了八尺长,手中的烟袋锅在桌子角上“梆梆”地敲;当娘的就一声接一声地长叹:“可咋整哩”;姐姐不顾姐妹情面,指责她的妹妹轻浮不要脸,没羞臊。
幸亏当初,没赶上计划生育,否则,有了用武之地的姐姐势必会六亲不认,让未婚先孕的胎儿死于腹中。
当队长的父亲,面黑心软,想的多点,他懂得怜惜生命,不忍心让女儿堕胎,反复琢磨,只有一条补救的措施,那就是及早结婚,一来呢,能够名正言顺地保住孩子;二来一家老少不至于成为村里人的笑柄;三来大姑娘家就怀孕的母亲,不至于臭名昭著而嫁不出去,一举三得,何乐不为呢。
就这样,根本没征求男女双方的意见,身为大队长的父亲就冰冷地下令,马上结婚!
母亲巴不得与他成婚,与他朝夕相处。父亲翁一石却是一百个不愿意,他心中生生想着的是杳无音信的那个她,面对眼前这个,因为他的鲁莽而有了身孕的她,如同烫手的山芋,拿不得扔不下,只能恨恨地砸自己的脑袋、捶自己的胸膛,恨不能捣烂自己。
于是,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他端起一盆脏衣服去了河边,他将衣服沾湿散落在河边,上面压上肥皂,做出清洗的样子,自己却走进河心。
他早就活腻了,这种死法,是用心策划的。因为,他是黑五类子女,不敢找死,那叫畏罪自杀,而这种死活,可以造成失足落水的假象。
河水很凉,冰冷地袭击着他,身子发抖、牙齿打战,无所畏惧、继续深入。河水成为一把把尖刀,刺穿肌肤,疼痛,继而麻木,投进去,将整个身子石头一样,扔进水底。河水淹没了他,淹没之后,即刻流为平缓,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泛着银辉一样的光芒。
他被救了,拣回一条命!
是大队长找他时,发现河边的衣物,立即叫人将他打捞上岸。
是的,大队长以为是失足落水,根本没想到会是因为逃婚而自杀。专门派人给熬姜糖水、给做饭侍候,还禁不住地叹息:“咋就这么不小心哩。”
当然,母亲也以为是失足落水,看到打捞回来的翁一石铁青的脸,疼的要命,跑前跑后侍候,还声声叮嘱,以后不许再去洗衣服,有她,她全包啦。
结婚照常进行。所谓结婚,也就是几天后,大队长求人,带他俩去镇里悄悄地扯回一张结婚证,用以掩盖未婚先孕的事实。没有酒宴、没有仪式,甚至糖果,只是找人帮着翁一石搬来自己的铺盖,就在大队长家的院落,腾出一间闲置的偏房给他们,权当是婚房。
当然,自杀一事,成为翁一石不愿示人的隐私,永远埋藏在了心底。
那一年,母亲刚好二十二岁,同翁小羽进计生办时的年龄一样。
对,婚姻成了灾后应急的方案,母亲就是样本,事后产下的双胞胎,翁大雷与翁小羽则是促成这桩婚姻的证据和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