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事》晒个阳阳

36、意外

　　天已放亮，楼道里有接连不断的脚步声。是老古，在多次喊叫翁小羽没有回音时，跑出来查看才发现，她已从座椅上滑落在地，于是，叫来处里的人，又叫来司机，将她送进医院。
　　翁小羽住院了，急性肺炎。
　　与此同时，父亲也病倒了。连日来，他一直感觉周身不适、特别疲惫、无力起床，而且，头晕、耳鸣、眼睛无法对焦，就在翁小羽被送往医院时，他也突然晕倒，是翁大雷拨打120，让救护车把父亲拉到医院的。
　　是感应，对，就是感应。
　　此时，父女俩同住在一层楼上，一个在西头的肿瘤科，一个在东头的呼吸科。
　　翁小羽有了清醒意识，并感觉有力气在复苏，已是下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进医院、怎么对症治疗的？侍候在身边的大雁说：“天老爷呀，你不病则罢，一病惊人，吓得人魂飞魄散。”然后，给她喂水喂饭；然后，消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上送到她嘴中。当然，做这一切时，是不忘调侃一番的，喊声：“娘娘，请用膳！”翁小羽是要反击的，骂一声狗奴才，刚张开口，却接连不断地咳了起来。
　　输液缓慢，很是折磨人，要输入血管的液体有四瓶，退热、平咳、止喘、消炎等，从早打到晚。可输液见效快。很快，高烧退下了，浑身的疼痛也减轻许多。

　　而父亲，一直在昏迷中，鼻腔癌已转移到大脑，压迫了神经。要么做开颅手术、要么继续化、放疗。开颅风险极大，化疗伤害也不小，对于羸弱的父亲来说，任何形式的治疗，都等于摧残，他免疫力太低，难以承受。就连主治大夫，都难以拿出可行方案。只有保守治疗，安全可行。所谓的保守治疗，不过是用已产生抗体的药物维持生命。面对如此重症，再高明的大夫也无力回天。
　　父亲，父亲能否醒来，能否创造生命的奇迹？

　　应该说，父亲已经创造出生命的奇迹，他跨过了当初大夫诊断的多则一二年的生命界线，如今已是第三个年头。
　　这奇迹源于对亲情的渴望。
　　自从获知儿女们的信息，如同在茫茫沙漠中找到水源，义不容辞匍匐而来，干渴已久、需求已久，每一滴水珠都是滋润生命的甘露，他小心汲取，用心品味。水给了他生存的希望以及同病魔抗战的勇气，同时，又让他体味到了甘甜与纯净，渐渐地，他离不开这方水源，喜欢朝夕守候。
　　这奇迹源于对这个她的依恋和牵挂。
　　如果不是身患绝症，执意寻找儿女，就不会来到他们身边；如果没来到他们身边，就感受不到亲情的温暖和抚慰；如果没有这温暖与抚慰，就不会有与她相处的机会；如果没有与她相处的机会，就无法消除彼此间的隔阂与误解；如果没消除彼此间的隔阂与误解，就不可能有深刻的了解和感动；如果没有深刻的了解和感动，就不可能体会她人格的魅力；如果没体会到她人格的魅力，在她深陷癌区，被手术与化疗折磨时，就不会有心疼和牵挂；如果没有这心疼与牵挂，就不会有爆发的情感；如果没有爆发的情感，就不可能与她复婚并牵手走过每一天、每一时。虽然，他们都是带病生存，如同有缺口的碗，却依然能盛饭装水，有着别样的美。
　　这奇迹源于对后代的喜爱。
　　大雁送往产房后，他去了，伫立于产房外，听到了小孙子的第一声啼哭，那么洪亮，春雷一样惊天动地。大夫抱出孩子后，翁大雷簇拥他上前，让他亲手抱抱，啊，小小的婴孩，那一团粉红，张开的黑色小眼睛，那么生动、可爱，让他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和奇迹，如同获得新生，将孙子拥入于怀，喜极而泣。
　　这奇迹源于对亲人的惦念和深爱。
　　虽然年过半百，双亲还健在。自从离开北京，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更加惦念与思恋父母。小孙子半岁后，利用暑假，全家人来了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回北京看望二老，那可是四代同堂啊！他看到父母亲纵横的老泪，决心好好活着，力所能及时为父母尽孝。
　　这奇迹源于亲戚、朋友们的相助。
　　当年，她乳腺手术后，两人便开始了相濡以沫与癌症抗争的日子。在那段艰难旅程中，亲戚朋友均伸出友爱的手，有的千里迢迢赶来探望；有的送来偏方补品；有的主动帮助料理家务、照看小双双；有的介绍保健医生或康复锻炼的方法；还有，老龄委的活动室为他们打开方便之门，打牌下棋或打球健身，总有人陪伴，热热闹闹。
　　因为这种种吧，生命之花得以年年开放，让他体会到了所有、收获到了所有。他曾说过：“知足了，老天给了最好的安排，让我享受到了一切的美好。”
　　而这次，已跨过第三个年头的父亲，是否能转危为安，再获新生呢？

　　得知翁小羽病了，江水在第一时间飞回。他知道，她是累的。
　　三年来，所有的麻烦就像绳扣一样，一圈一圈地套在她的身上，病弱的父母、年幼的侄子，吃喝拉撒、医药保健，事事操心；班上还有刁难的老古，琐事不断，她得事事亲力，累在体力，更累在心上，常常能感受到她的无力和衰弱。
　　三年来，他们难能坐在一起享受花好月圆，双方都忙，不是时间错位，就是琐事缠绕，两地分居成了常态，幸亏电信业的发达，可以煲电话互通情感；幸亏双方相知已深，有着亲情般的暖意和信任。
　　三年来，几乎就没有完整的休闲时光与充沛的精力，考虑个人问题，婚事一拖再拖，被束之高阁。每次，都是江水飞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聚散两依依。
　　三年来，江水的事业倒是顺水行船，如愿以偿、名利双收。家里又有妈妈照料、把持，时时给予温暖和关怀，生活上还是满滋润的。

　　奔到病房，已是午后，窗外的国槐高大茂密，绿叶拂动，弱不胜衣的翁小羽处于昏睡中，愁云惨淡，一副枯萎的模样。两个月没见，她成了霜打的茄子，没了以往的光鲜。二十八了，若不是诸事缠绕，她早就成为人妻人母，享受着小家庭的欢悦和幸福。
　　悄悄地坐到床前，握起她的手，无比痛惜地轻轻抚摸。
　　这一刻，他百感交集，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诘问自己，身为男人，小羽的至爱，为她担负起多少责任？事业、事业，应该承认，更多的重心放在事业上。是的，事业有所成就，所在的公司已经上市，知名度节节升高。原以为，上市后能够轻松，尽快卸任，却不料，有更多的事务纠缠，财务报表、投资项目需要审核；面对竞争对手的打压，需要筹备资本对抗；还需要吸引优秀人才，增大与知名企业合作的空间……千头万绪、万绪千端，有着永远的忙。原以为，打拼出个名堂就能给心爱的女人以幸福，这个名堂却被一而再地扩延，变成无数个阶段。
　　开始反思，是不是太自私？这么多年了，任由时光两地蹉跎，从没设想过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否被重压击跨？也从没试图为她改变环境，给她一个家、一双可以依靠的膀子。
　　她终于被打跨，病卧于床，如果从此不起，永远地失去她？不不，想到这，就会不寒而栗。他不能没有她，不能再让她受苦。权钱算什么，拥有再多，买不来爱情与幸福。
　　于是，开始盘算，是否放弃广州的事业，回到小羽身边，可以在这边开个分公司，或者改行，重新创业。事业时时可有，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而爱人只有一个，错过了不会再有！
　　正心思，肩膀被重重一拍，回过头，见是笑逐颜开的大颜，于是，站起身让位。
　　“别。”大雁摆摆手，悄声说：“你总算回来了，可怜的翁小羽呀，唉。”她还是先前的率真，生活并没改变她，有了孩子后，反倒更圆润光滑。
　　大雁告诉他，准岳父也住院了，昏迷不醒。
　　这才想起，托朋友从国外捎回的抗癌特效药，于是，拎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背包，向外跑去。
　　其实，无需多问、也不用多想，只要是癌，到了晚期，任何的药物和辅助，都无济于事，只能是看天意、尽人情。

　　再说母亲，当年，手术之后，就从江水的家搬出，与父亲住在一起。到了这个年纪，对婚礼、婚约或婚龄等一切外在的形式，都无所谓、不讲究，他们只注重现实、眼下。对他们而言，来日方短，既然点燃了爱火，就当只争朝夕，好好相处。因此，他们每天出双入对，上市场、逛公园、去老龄委，以锻炼为主、养生为乐。这期间，他们需要天天吃药，还得定期到医院复查，有苦有难，也有恹恹欲睡、力不从心的时候，他们总是相互鼓励、一起抗争。如果可以，彼此都愿将生命化成拐，用微弱的力量给对方以支撑。
　　三年来，他们一同走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知道生命如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所以，彼此温暖、相濡以沫，珍惜着厮守一起的分分秒秒。若说爱，这才是真爱，没有世俗的污染，不含利益得失。
　　如今，命运再次把父亲推到悬崖之上，死气笼罩。倒下的父亲，好像真的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有了撒手人寰之意。
　　母亲不肯罢休，一面为他梳理紧蹙的双眉，一面絮絮叨叨：“死不可怕，眼睛一闭，一了百了。可怕的是，你身后的人，今后如何打发日子。你说过，愿意陪我走到最后，愿意承担应尽的责任；你说过，即便睡去，也会警醒双眼看护着我；你说过，迷恋天伦之乐，更喜欢孙子绕膝的感觉，希望能看到小羽成婚，小孙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你说过，活着真好，能看到太阳升起，花开花落，能感受到生命的律动……”说着说着，有泪禁不住地流。
　　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日子？生命正在终结。
　　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安然睡去，不要打扰他，也不要施救，放他静静地走。活着的人要节哀，生活还得继续。
　　其实，母亲早就想过最后的时刻，也做有思想准备。可这一刻真的来临时，还是会伤心、悲恸与绝望。
　　她不停地说，诉说着自己的心思：“我还没和你过够呢，你才给了我三年的时光，才三年啊，你是不是太自私、太吝啬？睁开眼睛看看吧，树叶正绿、鲜花正开，太阳很是温暖……”
　　监护仪的显示屏所有指针，正不约而同而又步调一致地走成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