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事》晒个阳阳

35、作秀

　　1998年，非同寻常，企业改制、下岗分流，人人都在担忧手中的铁饭碗，惶惶不可终日。年过半百的老古却如枯木逢春，迎来了好兆头。
　　公司下文，基层单位的计生办可设主任一职。多年来，一直野心勃勃，升官发财，每年厂里调整领导干部时，他都削尖脑袋往里钻，可年年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而今年，1998年，不同以往，正是万木复苏的时节，这公司下的文，看似为计生办而设，却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这叫什么？机变如神，天生我才必有用。
　　呵呵，终于可以平步青云、加官晋爵了，老古犹如庞贝古城出土的雕像，瞬间复活。
　　于是，无比欢畅地哼着小曲，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染白发、刮胡子、打领带。
　　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兴高采烈地踏出家门。

　　拿着文件雄心勃勃而又意气风发地去找厂长、书记，不用掩饰，也不用谦虚，直截了当地要求提拔，计生办主任非他莫属。
　　说来也怪，厂长和书记，没经谋面、商议，一致口径是研究研究再说。
　　老古以为，研究只是个托词，虽说自己是计生办的元老，可这主任一职必定是个副科，正儿巴经的领导岗位，是要下发红头文件的。当然啦，研究还是个潜台词、停顿的过程，懂事的可以借机打点一下，表明与领导心心相印、形影相随。

　　下班后，吃完晚饭，趁月黑风高，提上名烟好酒，专程去厂长与书记的家拜访。巧了，两位领导都没有家，却不影响他放下礼物，塞上自己的名片。
　　这过程中，也不能等闲视之呀，应该大显身手，充分展示自己的实力。
　　来到办公室后，如同打了鸡血，精神高涨，挥起棒子一样的食指下令：“翁小羽，马上起草《致全厂职工家属的一封信》，借国计委开展的‘婚育新风进万家’活动的东风，吹响企业的婚育新风。然后，打印成五颜六色的传单，发放到各个科室，还有生活区内各家各户。”
　　这次与以往不同，他不光指挥，自己也参与行动。他亲自出马，把“重视计生谋发展、关注民生促和谐”的鲜红大标语，挂在厂门口显眼的位置。
　　宣传处的大喇叭，中午时间播放的轻音乐，改成计生节目，宣讲计划生育的战略意义及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我厂计生工作取得的新成绩。
　　宣传橱窗，张贴出彩色的宣传画，弘扬新型的人口文化、营造良好的人口环境。
　　厂报四版，开辟计生专栏，讲解人口与计划生育的基础知识、政策、法规及科学知识。
　　宣教室每半月一次的电化教育改为每周二次，三优知识、避孕指导、晚婚教育等，轮番播出。
　　一时间，计生办如同集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还印发大量的三优（优生、优育、优教）知识试卷，下发到各基层，组织职工进行有奖答题活动。
　　若说，老古也是有头脑的，能让计生工作在短时间内声势浩大地迅速展开。要知道，做这一切并不容易，需要上下协调、四处游说。好在，他内行，见到领导左右逢源、小心恭维；遇到不配合的上纲上线、软磨硬泡。当然了，这与外部大环境也是分不开的，计划生育早就提到议事日程，实行一票否决制，没有人愿意倒行逆施。
　　一时间，计生成了强大的旋风，所到之处，能见其影、能闻其声，并被其声势所震撼，人们茶余饭后也是计生的话题。自然而然，主持计生工作的老古也就成了焦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成了风云人物，出尽风头。所以，越发讲究外表，头发向后梳成大背头，油光瓦亮；领带打得更周正，换成紫红色的；裤子笔挺笔挺，一丝不苟，走起路来，踮着脚尖，趾高气扬。有人抱着拳头恭维、有人直呼他古大主任，他喜欢这一口，时刻盼着登基。

　　这天，下班时间，人们穿戴齐整、欢声笑语地走出办公室，到院里坐班车回家。与此相反的是，有很多的人，是从院外向楼内进入，有穿警服的、有穿工装的，急急匆匆。进出相碰，免不了疑惑？
　　不用奇怪，是老古组织的，他要突袭检查厂外的流动人口，活动时间是晚上七点，动用了公安、宣传、后勤等处人员。按理，七点前集合即可，而他，偏要让所有人员五点前赶到计生办，明摆着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下班的班车五点发出，老古五点讲话，无非是说这次突袭检查的意义，用了不足五分钟。接着，率领众部下浩浩荡荡地奔向食堂，名正言顺地吃加班饭。饭后呢，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却在等待中浪费。

　　虚张声势、小题大做，翁小羽明白他的目的所在，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天黑的格外早，不，因为阴天，天早早地就黑了，老天像个叛逆的孩子，专同人作对，七点没到，就扯着嗓子吼，吼声隆隆，四处滚荡。然后，在七点的钟声中，又化成恼怒的雨，铺天盖地地砸下，开始是用瓢均匀地洒，很快又用盆奋力地泼，肆意宣泄着不满。
　　老古说：“这是上天的考验！”
　　这次活动，厂里配有专车，等候在院里。老古却执意要求步行，以造出更大的声势。

　　七点整，他下令：“出发！”所有的人走出食堂，撑起伞，冲进雨中。顿时，伞成为莲蓬，在风雨中飘摇，人成为莲枝，与莲蓬同摇摆，瑟瑟缩缩。
　　先去的是厂西门外的商铺，因为下雨，生意萧条，家家大门紧闭。他们来了，每到一家，直接进入，十余人同时挤进，黑压压地站成一大片，老古冲在最前面，身旁有公安助威，只一声吆喝：“例行检查，请出示身份证！”就像突袭黑店、黄店，抓捕不法分子的警察。即刻，店主惊惶成抖颤的兔子，颤微微地拿出身份证。
　　“还有，暂住证、健康证！”
　　店主老老实实，从速取出，并双手呈上。
　　若有妇女在场，勒令取出婚育及节育措施证明。没有的，或是证明不全的，先是一通批评教育。对方点头哈腰、陪着不是，要求网开一面。“不行！计生面前，人人平等。”要的就是公正廉明。然后，开出单子，责令限期补办。否则，停业整顿。

　　接着，大队人马又开进四里之外的化建，那里一片平房，属于厂管辖区，居住的大多是闲散人员及无业游民，十分偏僻，道路曲折泥泞，手电筒成为唯一的照明工具，他们则成了打巷战的游击队，深一脚浅一脚静悄悄地探进，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淋湿、裤腿沾满泥浆，溃不成军。
　　然后，兵分四路、挨家挨户突袭清查，查的是违反计生条例的流动人口。结果，什么也没查到，他们自己，反倒像是逃窜的超生游击队，狼狈不堪，而初春的雨，带着夜的寒气一路紧紧相追。

　　活动结束时，天已黑尽。老古还在兴头上，要求回计生办进行总结，好几个人打起喷嚏，个个因寒彻而紧抱双臂，“初春乍暖还寒”，先前的热情全都萎靡，即使双倍的夜班费也难调动起大家的斗志。
　　老古却在唱高调：“计生工作事关国计民生，有其艰巨性和复杂性，只讲奉献不讲报酬。”然后，抬出厂长，说是：“今夜，厂长值班，我们就是要让领导看看，计生工作者个个都是好汉，不畏困苦，敢打硬仗！”
　　敢情是拿自己当英雄啊。
　　有人厌恶地吐口痰，还骂了声粗话：“装X。”其声终究抵不过袭来的风雨。此时，所有的人犹如战败的俘虏，个个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地跟在老古的身后，向计生办挪动着湿淋淋的双脚。

　　最苦的是翁小羽，当人们四散离去时，她得继续孤灯奋战，写出冒雨突查流动人口的新闻稿，要求见报的。
　　翁小羽看的真切、想的明白，之所以这样大张旗鼓地折腾，就是为他老古升官作秀。不明白的是，小小的官职，充其量是个副科，丁点的诱惑为何能让老古着魔一样地疯狂？独自疯狂罢了，还要捆绑这么多的人？还要让她翁小羽给做嫁衣？这让她心里极其不舒服，写稿成为一种障碍，大有助纣为虐、弄虚作假之嫌。
　　电脑前坐了很久，键盘敲的脆响，却没有满意的文字留在显示屏上。

　　窗外一团漆黑，不知是雨是风在“唦唦”地响，寒意从四处的缝隙侵来，抽打在身上。虽然，湿了的外套已换成冬天的工装，依然不胜夜晚的凄冷。这之前，她就感冒了，头痛、咳嗽，只想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曾经问过老古：“能否放慢速度？别这么急功近利。”
　　老古却一本正经地说：“计生工作乃天下头等大事，岂容游戏？当一天和尚就得敲一天的钟。”一副假冒伪劣、为虎作伥的样子。
　　这次冒雨清查，持续时间长，虽然坚持下来，身子骨却散了架一样，此刻，所有筋骨都开始疼痛，尤其是关节，好似有无数风刀在支解骨肉，锥心刺骨地痛。很想很想，有一张床躺躺，放平抽疼的身子。

　　办公间里传来老古的质问：“写完了没有哇？”撕裂般的嗓音，在这死寂的深夜中鸣响，有着阴森森的穿透感。
　　翁小羽不回答，而是敲响键盘抗议，深更半夜的你不回家，在这兴妖作怪，不就是想监督完成宣传你的稿子吗？你再施淫威，也左右不了别人的思想。好哇，那就写吧，写当下计生工作的大好形势，写计生工作者们的大公无私，偏不写你老古如何“做秀”。
　　办公室传出老古的呼噜声，就像破锣一样，一高一低反复敲响。
　　键盘有了节奏，醒目的文字欢畅地跳跃到显示屏上：我厂突击检查流动人口工作创新高，前后仅有五百字，把这次突查时人们冒雨排查发现的死角、隐患及整改措施详略托出。

　　任务完成了，整个人突然松垮，宛如一滩烂泥，坍塌在座椅里。这一刻，仿佛有火被点燃，从身下到身上，火苗迅速升腾。很快，烧干了喉咙、烧裂了嘴唇、烧红了眼睛，迷迷糊糊，进入了混沌世界，看见地狱、阎王，还有青面獠牙的各种小鬼，全都伸出爪子抓她。不不，她挣扎着，不能这样束手就擒。可是，越挣扎越困苦，呼吸开始艰难，不、不，不能这样屈服，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想到哥哥、大雁，下意识地向他们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