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尘录》段三俗

28、惊鸿（4） 第二天

　　第二天勾姒悠悠转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对着屋顶长叹。
　　子健早已起了来，听到她的叹息后隔着帘子问了句：“洛姑娘可是醒了？”
　　勾姒鼓着腮帮子下了床，将碍眼的帘子掀开，见他正在小木桌前写着什么，道：“公子今日是不是要回家了？”
　　子健停笔，笑道：“确然。”
　　勾姒作委屈状：“公子走了洛宓可怎么办……”
　　子健放下手中狼毫，走到勾姒身边握住她的手道：“若姑娘不嫌弃，可愿随子健而去？”
　　勾姒大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但她不能表现得开心了，如此奔放可不是凡世女子的做派，她羞道：“公子愿意收留洛宓，洛宓怎敢嫌弃……”
　　子健却将她轻轻揽住，在她耳边温言软语：“子健以凡人之躯幸得宓儿垂眸，你且宽心，子健定不负你。”
　　勾姒：“……”一阵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颈窝，她不由得脸红，暗忖着这蠢仙哄人的做派还是没变。
　　子健见她神游出外，不由得问道：“饿不饿？”说完又嗤笑了一记，道：“看我这股傻劲，宓儿是神仙，定是不需像我们凡人这般每日定时进食。”
　　在关乎到吃饭这一方面的问题，勾姒从来都不马虎，“谁说神仙不用吃饭？我可是每天要吃五顿的……”说着又感觉男人肯定不喜欢那么会吃的女子，于是又道：“我的意思是每顿都吃一点点。”
　　她这般欲盖弥彰让子健的心情大好，他拉着她往外走去，轻道：“我们先启程，路途上会遇到些小村落，届时我们再停下来吃点东西。”
　　勾姒由他拉着，见外头催盛不知从哪弄了辆马车来，已将所有行李打点完毕塞了进去，此时正牵着马，大有一副大魏好车夫的架势。
　　子健扶着勾姒上了马车，忽的转头对催盛道：“你去将我写好的信收起来，稍后途径驿站你再将它送出去。”
　　催盛应了声是，小跑着进了茅庐将方才子健随手放下的笔砚收了起来，又把他写好的信小心折好放入信封，由油纸包着揣进怀中，打点完毕才将茅庐的门关上，彻底离开这深山腹地。
　　三人行了将近半月才到鄄城。
　　原本十日便可到的，却因勾姒途中诸多不适，例如晕车、水土不服等原因耽搁了几日。
　　自然，她在这半月来为了找女娲石，可谓是下足了功夫，趁他们二人不在时翻遍了所有行李，可还是一无所获。她琢磨着要么石头是被子健放在他家也就是鄄城的府邸，要么就是勾陈骗了她，若是后者，那么她找不到石头便立即摇铃铛回九重天。所以这鄄城便是她在凡世的最后一站。
　　马车摇摇晃晃的进了城，此时勾姒形容憔悴，两颊泛白，瘫坐在子健怀中像滩死肉一般，正是营养不良的症状。并不是子健虐待她不给吃饭，而是连日来马车颠簸，她不管吃什么，只要上了车就吐个精光，这位看官你猜对了，这便是俗称的晕车。
　　她心中郁结，若是有法术傍身，何至于落至今天这个地步，直接一道御风诀就连人带马车给运到鄄城了。眼下虽到了鄄城，外头的集市也热闹的紧，叫卖声亦此起披伏，勾姒却还是有心无力，提不起半点精神。
　　子健为此颇有些自责，因此连日来都是他亲自服侍这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娇气的姑奶奶，事事亲力亲为，决不让催盛插手。
　　马车又摇摇晃晃的行了半日，好不容易到了鄄王府，勾姒几乎是被子健抱着下了车。她气蔫蔫地将头搭在他怀中，免费的服务不要白不要。
　　鄄王府外候着一众人等，婢子府卫若干，井井有序的朝子健行了大礼。而站在众人最前头的却是个紫衫女子，二十五上下的年纪，体态婀娜，容貌昳丽，举手投足尽是雍容华贵，有规有矩地朝子健行了个万福礼。在她后头还站了个小男孩，并未随众人一道行礼，见子健抱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好奇道：“父亲，你抱着的那个女子是谁？是你新纳的小妾么？”
　　“不得无礼！”华贵女子轻斥了一声，道：“见到父亲还不问安？”
　　原本在游离状态的勾姒早在众人行礼时就回了神，此时更是一用力就从子健怀中弹跳了下来，只见不大的大门口跪满了人，而且跪的方向还是朝着她。噫……自然，跪的是她身后之人。
　　男孩努了努嘴，朝着子健一撩衣摆，跪下行了个大礼，念道：“志儿见过父亲大人。”
　　华贵女子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幽幽的将目光转到子健这边来，对上勾姒的目光时很是端庄友好的朝她点头一笑。
　　勾姒回以一笑，暗忖应是自己挡了她的目光，于是将身体挪到子健身后，让她毫无阻碍的看到正主。子健朝华贵女子略一颔首，对众人道了句：“都起来罢。”
　　众人起身。华贵女子这才朝他们走来，步态轻盈，端庄温婉，真真是从头到脚皆是贵气，勾姒暗想着自己得好好学学这仪容，好让自己在众神仙心中留个好印象。
　　华贵女子边走边时不时的看一眼神游出外的勾姒，只觉得眼前女子虽一脸病态，但容貌却若似天仙，眉目间机灵娇俏，隐约一股灵气流动，竟不像这凡间俗世之人。她不由得一凛，未想到夫君此次回程竟带回了这么个标志的人物……她走至子健身前，素手伸到他的胸前掸了掸上头的秽物，温柔道：“王爷怎未带刘妹妹她们过来？”
　　勾姒看到她的动作后不由得摸摸自己的嘴角，之前睡觉时好像不小心将口水流到子健身上了，且那位置好巧不巧，正是他的胸前。噫……这华贵女子的动作也忒假了些，口水风干了的污渍用手怎能掸了去。
　　“如今我已没落，她们也无心再跟着我，倒是委屈了你……”
　　在她胡思乱想时又听得子健不温不火的声音，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华贵女子无谓的摇头，眸中带着坚定，“王爷这是什么话，夫妻本就要有难同当，这些都是妾身应做的。”
　　子健沉吟，并不想在此话题上多做纠结，抬头看了看这鄄王府的大门，微微冷笑：“看来皇兄是决心不让我好过了，竟赐我这么一座府邸。”
　　华贵女子闻言大惊失色，连忙道：“皇恩浩荡，鄄王府能食邑二千五百户已是天大的恩赐，还能奢求什么呢？”
　　子健冷哼。转眼去看被他冷落了一会的勾姒，好巧她也正看着自己，原本黑着的脸柔和了许多，过去牵着她的手朝华贵女子道：“这是洛宓，是我在洛水边遇到的姑娘。”说完又对勾姒道：“这是我的夫人谢氏。”
　　谢氏朝她微笑。
　　勾姒点头。
　　子健无奈的笑，凑到勾姒耳边道：“你应向她行礼的。”
　　她闻言一愣。
　　什么！要她向人行李礼？讲什么混沌大笑话，她堂堂神族天女，在这六界之中承得起她勾姒殿下的礼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子健见她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又道：“不行也可。”
　　这还差不多。
　　他又对着一直观望这边的小男孩唤道：“志儿过来。”待小男孩跑了过来，他道：“这是犬子允恭。”
　　勾姒呆愣。
　　方才她一直是灵魂出窍的状态，还真没留意这男孩与子健的关系。现在仔细打量，哦天！还真和子健也就是紫微垣那蠢仙长得有几分相似……
　　见她又分神，子健再次凑到她耳边道：“志儿在向你问好呢。”
　　勾姒连忙道了句：“好好，都好。”
　　谢氏见他们二人咬起了耳朵，微微温笑，“王爷舟车劳顿，妾身已备下了接风宴，王爷快进去坐吧。”
　　子健“嗯”了一声，对勾姒道：“你一路水土不服，现下不知还有没有胃口？”
　　勾姒闻言脸上病态一扫而光，看着子健的眼睛炯炯有神，“有有有，咱快进去。”
　　子健捏了捏她的手，带着笑意朝府里去了。
　　勾姒连忙跟上。
　　小男孩看了看谢氏，后者朝他点头，这才跟着进了去。
　　谢氏走在最后，嘱咐了管家将行李安置后才跟上。她身后跟了个婢子，见谢氏依旧是一副温婉的模样，忍不住道：“这个姓洛的野丫头真是不懂规矩，见了夫人不行礼不说，竟还敢走在夫人前头。”
　　谢氏的步子一顿，冷着脸道了句：“闭嘴。”
　　婢子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