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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65

      从新月离开都安的那一天起,那拉氏就陷入无尽的惦念中。这个经历了失去四个亲生孩子的女人,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韧性。从童年时起,她就担负起养家,放牧,打猎的重任。嫁到乌雅家族,一向与丈夫聚少离多。怀孕,生产,拉扯孩子都是一个人扛。孩子一个一个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她便一个一个亲手埋葬。常年的辛劳,磨练出她强悍的意志,却也极度磨损了她的身体。近些年,她自己也有些察觉。但她是个不服输的女人。不服输包括不求人,不讨好赫舍里氏一干小人,还包括,极力掩饰身体上的不适。

      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她每天辛苦劳作。从不喊苦,从不叫累。只要每天早上见到新月熟睡的面容,每天晚上听到新月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聒噪,她就很幸福。她感谢萨满神明和列祖列宗把新月交给她。对于她来讲,新月真的就是她生命中的明月。是她的陪伴,是她的延续,更是她的希望。

      那天,看着新月远行,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她长时间跪坐在马场的围栏边大声哭泣。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分别。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但是她做不到。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镇定地,亲手埋葬自己孩子的那个叫阿热图的年轻妇女,再也不是听到丈夫的噩耗,带着身孕,第二天依然坚持放牧的乌雅族寡妇。她老了。一辈子的耗损,在这一刻全部显现。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经不起任何波折。靠着精神粘合在一起的心,其实早已破碎。

      第二天,都安的人惊讶地发现那拉氏老了。一夜之间,头发变得花白。嵇元康从都英额回来,见到那拉氏也吃惊不已。更糟糕的是,随着草原渐进冬季。寒冷的天气引发了那拉氏常年的气喘。嵇元康极尽能事为她调养,依然收效甚微。他明白,那拉氏是心病引起了顽疾。因此在接到新月从宝山写的信的时候,嵇元康没有先读写给自己的,而是跑到了那拉氏那里。

      那拉氏略略识字。她先自己读了一遍信,又让嵇元康为她念了一遍。

      心情大好,那拉氏说“嵇先生。辛苦你为我写封回信吧。”

      嵇元康欣然从命。准备好纸笔。

      那拉氏抖擞精神,笑笑说“你就写,信收到了。我一切都好。知道她在一路上看了好多风景,我非常高兴。让她务必不要任性,逞强。不要劳累,贪凉。平平安安到北京,见她阿玛。”

      嵇元康微笑着一一记下。他宽慰地看着那拉氏。心里充满感慨。他何尝不明白那拉氏的心事。这个看似强悍的女人内心里满是对孩子的柔软。虽然他们俩从来没有正式讨论过新月被接到京城的目的。但是他看得出来那拉氏的担心,焦虑和无奈。担心的是新月一路上的安全。焦虑的是不确定索尔托此举的目的会不会伤害新月。无奈的是她没有权利留新月在身边。父权大于一切。更何况,那拉氏只是乳母。即使是生母,十有八九也还是要放孩子走的。

      想到这儿,嵇元康提议和那拉氏一起看看新月写给自己的信。

      那拉氏看到新月给嵇元康的信上满文,汉文混杂不清。各种注解,划了写,写了划。不像是信,倒像是鬼画符。不由得笑了,说“嵇先生,你看看。新月这个孩子,就是这么任性。也不知道重新誊抄一份。就这样寄出来了,算是怎么回事。”

      嵇元康看着信,会心的笑了。新月巧妙地运用了两种文字的优势。写注解显然是在模仿他为她誊录诗集的讲解方式。嵇元康更不介意新月写了划,划了写,倒正好给他留下了她的思路。比如,新月在复述完刘铁犁关于京城外满洲贵族奉皇命圈地一事。她在向他提出的问题中曾用的一个汉字词汇为“错误”,但随后被划掉,改为“是否不妥”。嵇元康不由得点头。这说明新月在积极地,反复地思考问题。对于一件自己不甚了解的事情,能纠正自己的极端判断,退一步思考,是他一直试图灌输给新月的理念。用“错误”一词,显然说明新月对圈地事件的反感。之后改为“不妥”,恰恰说明,她又从朝廷的角度重新考虑了一遍问题。态度从而变得中立不少。

      那拉氏看嵇元康半天没有读信给她听,紧张地问道“嵇先生,怎么了?新月是不是病了?”

      嵇元康慌忙解释道“没有。她很好。信写的很好。我只是刚刚走了神,想着她若是个男子就好了。一定有些作为。”

      那拉氏哑然失笑,说道“那你可要和她的亲讷讷去商量了。”说到亲讷讷的话题,那拉氏掩饰不住哀伤,新月不在身旁,她也没有了掩饰的必要。长叹口气,那拉氏继续说“嵇先生,新月的亲讷讷是我最好的朋友。从都英额我们第一次相识,到她嫁到都安,在这里咽气。我们从没有吵过架,红过脸。她为人太过善良,太过为别人考虑。委曲求全,反倒害了自己的性命。”说着,那拉氏惆怅地看看西炕上供奉的祖先神明,又说道“哎,也罢,不提了。都过去了。但愿新月的阿玛能看在她亲讷讷的份上好好照顾她吧。”

      嵇元康第一次听到那拉氏讲述新月的亲讷讷。听出来话里有话。不便详细询问。忙念信给那拉氏听。两个人又聊了很多闲话。嵇元康故意多陪了那拉氏半日。直到掌灯时分才离开。

      然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收到新月的来信。

      随着漫长冬季的降临。那拉氏的气喘日趋严重。一开始只是咳嗽哮喘,渐渐竟需要大半日卧床。嵇元康时常过来照看,把脉,开方,熬煮草药。却不见什么效果。

      嵇元康计算着时日,知道新月一定已经到了京城,便写了第二封信问候。他从塘报中得知索尔托离京赴山东。便只好将信发给徐天赐,请他代为转交。谁知信竟也石沉大海。

      正在他和那拉氏一样焦急的时候,土甘带着枣红回到了都安。那拉氏见到枣红的一刻就变了脸色。她揪住土甘问道“新月呢?”

      土甘先是被那拉氏的白发吓了一跳,接着说“新月留在京城了啊。”

      “那你怎么把枣红带回来了?”那拉氏焦急地问。她知道新月无论如何是不会离开枣红的。

      土甘也一直觉得事情蹊跷,但是始终摸不着门道。他求救地看着嵇元康。有好多话不知道能不能对那拉氏讲。

      嵇元康心领神会。他急忙出来打圆场,说“那拉讷讷不必担心。草原不比京城。新月的阿玛定是已经为新月准备好了上等的马匹。新月惦记着您骑马,所以才让土甘把枣红给您送回来的。是不是这样,土甘?”

      土甘傻愣愣地看着嵇元康,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哦,是啊,那拉讷讷。您放心吧。”

      避开众人,嵇元康将土甘带到僻静之处。土甘才把路上大大小小的事说给嵇元康听。特别是新月病倒在山海关和进入到京城的驿站后就再也没有见到的事。

      “那是谁让你把枣红带回来的?”嵇元康问道。

      土甘回答道“一开始让我住在绿营。不过几天,徐参将就叫我去拉上枣红,给了我一些银两,让我回来.”

      “又是徐天赐。”嵇元康呐呐自语道。

      土甘接着说“我也问了他新月在哪里。他说不管我的事,新月自然有绿营的人照顾等她阿玛回京。”

      嵇元康只觉得心里不安。打发走了土甘。他立刻写下第三封信。这回,他没有隐瞒那拉氏的病情。而是告诉新月,那拉氏的身体日趋虚弱,顽疾复发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嵇元康这样写信是有意图的。一来,那拉氏病得的确沉重。若能熬到开春,天气回暖还有可能好起来。若不然,他也很担心。二来,他心里不安新月的处境。大病一场是为了什么,土甘也说不清楚。为今之计,是让新月返回都安。嵇元康有说不出的预感。他有点后悔没有试图阻拦新月进京。三来,他也有试探徐天赐的意思。按照他对新月的了解,新月接到这样的信,一定会想尽办法回信并赶回家。如若没有,就一定是徐天赐没有将信转交。那么徐天赐就一定有猫腻。为此,嵇元康动用了自己的特权,将信件加急发出。

      发出第三封信后的一天,嵇元康前去探看那拉氏。

      那拉氏已经只能整日卧在床上。明显地消瘦不少。看到嵇元康,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最终只能喘息着将将靠在被子垛上。

      嵇元康急忙上前,帮那拉氏整理好靠枕。诚恳地说“那拉讷讷,您好好静养着吧。别的不要多想。新月一定没事。若是有事,她怎么会不来信呢。既然没有书信,不是恰恰说明她没事吗。”

      那拉氏感激地看着嵇元康,说“嵇先生的好意,我领了。我只是想再看看我的新月。这劳什子的病我是知道的。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还不好说。活了这四十几年,该见的,不该见的,我都见过了。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我也都经历了。我只是不想,也不能让我的新月也受这样的罪,吃这样的苦。”说着,那拉氏又不能喘上气来。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从她的喉头传出。

      嵇元康急忙轻轻拍那拉氏的后背。让她不要着急,有话慢慢说。

      那拉氏憋得脸色通红。用手抚着胸口,仿佛那里有一团火焰灼烧。好半天,才稍有缓解。她接过嵇元康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小口。水艰难地通过肿胀的咽喉,感觉像是小刀拉过。她闭目养了片刻,等疼痛过去,才再说“当年,她阿玛将她交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新月早晚会离开我。我只是不愿意去想。如今,我养育她的使命完成了。我知道,萨满神明会安排我去跟我的亲生孩子们团聚了。只是。。。只是。。。”那拉氏情绪激动。气喘再次袭来。她大张着嘴,脸色青紫。

      嵇元康束手无策。气喘到了这个份上,人要承受巨大的痛苦。时时陷在窒息的边缘。他只能拉过那拉氏的手,按摩手上的几个穴位,寄希望于能够缓解病人的痛苦。

      那拉氏呼呼地喘气。好一会儿才平和了下来。她按住嵇元康的手。继续说“只是,我放心不下新月。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新月被困在光秃秃的山谷里。我看得见她,她却听不到我。嵇先生。别瞒我了。新月是不是有事?”

      嵇元康也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算日子,回信应该到了。然而,第三封信和前两封一样,泥牛入海。嵇元康几乎可以肯定新月出事了。他只是不知道具体的事件。相隔千万里,他有心写信给索尔托问个究竟,但又碍于索尔托已经对自己有所猜疑,不敢贸然行事。按说给索尔托写信问明情况的人应该是赫舍里氏。不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要说让她帮忙询问,就是他自己也要随时提防赫舍里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心腹,哈吉。

      嵇元康调整了一下坐姿,照例语气和缓地安慰那拉氏说“您别瞎想了。新月很好。京城大得很,人又多,又热闹。有她阿玛照顾着。说不定此刻正逛街吃糖葫芦呢。您好好养着吧。过了春天,新月就能回来了。”

      那拉氏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嵇元康。没有再问。嵇元康所说的恰恰证实了她的猜测。新月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新月一定出事了。否则不会不写信。

      那拉氏一边喘气,一边想。如若不是新月病倒在了京城,不能亲自写信,而她阿玛又不敢告知她实情的话,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是新月无法在信里写清楚,又不愿远在千里的亲人担心的。无论是哪条,都让那拉氏焦虑不已。

      接下来的几天,草原上下了暴风雪。狂风怒号。积雪有一人高。严寒是北方游牧民族最大的敌人。寒冷从各个角落渗透到屋子里。那拉氏虚弱的身体也被严寒逼迫地无处藏身。这一日,那拉氏病情恶化。一度脉搏微弱,长时间地窒息。

      嵇元康守护了她一整日。又是汤药,又是按摩。好容易稳定了病情。他匆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没有再犹豫。写了第四封信。信的内容非常简短。只有六个字:讷讷病危,速归!

      新月看到第四封信六个字的时候,眼前一黑。她不顾一切地奔向大门口。

      她已经失去了孩子,拒绝了拓跋臻,舍弃了阿玛。她只有讷讷一个亲人了。她只想飞回都安,立即飞回到讷讷的身边。

      令她意外的是,大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石榴惊慌失措地赶上来。她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哀求新月跟她快快回屋里去。

      新月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而是大声问道“门怎么锁住了?”

      石榴急忙赶上前,左右看看,小声说“自从你和那个男人私会以后,大爷就锁了门。他们在家就在里面上锁。出去了就在外面上锁。”

      新月急得脸色煞白,她回身,疯了似的拍打门扉,大声喊叫“开门!开门!让我回家!”

      “小姐?新月?是你吗?”

      新月听到门外的问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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