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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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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失去了身体平衡,她一下靠在树干上。左脸火辣辣的疼。左耳嗡嗡作响。
徐天赐继续喊道“你找谁给你送的信”说着将新月逼到树干的一侧,一只手狠命拍打着石榴树。
被雨雪冻住的石榴再也承受不住连续的晃动,纷纷掉落在地上,发出砰砰地闷响。
“是那个邬老头!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耍我!是不是!”徐天赐喊着,转头看向宋嫂,大声命令道“你去门口看着,那个姓邬的来了,就他妈的立刻给我打出去!”说完又回头恶狠狠地看着新月说“我看看还有谁能帮你!”
宋嫂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看着徐天赐疯狼似的吼叫,她没敢耽搁,跑去门口。
新月感到脸颊已经肿起,急于回屋拿长鞭。她需要武器保护自己。趁着徐天赐转头的功夫,回身向屋里走。
上了台阶,就被赶来的徐天赐一把抓住。
青石板的台阶上已然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冰晶。新月被向后拖,站立不稳,脚下一滑,重重地摔落在阶梯上,翻滚下来。
剧痛,从小腹中传来。新月躺在台阶下,感到一股血流冲出身体。紧接着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她半支起身子看向下身。殷红的血瞬间染红了月华裙,染红了身下的狐狸皮斗篷,像是蜿蜒的小河渗入冰雪中。把地面变为黑紫色。
徐天赐看到新月摔下来,呆若木鸡的站在一旁。顷刻,才大声喊叫起宋嫂“快!快去请邬大夫来啊!”
宋嫂正在大门口拦住来诊脉的邬大夫,哪里能听得到他的喊叫。
“邬大夫,您请回吧。我家大爷说您以后也不用再来诊脉开方子了。”宋嫂为难地解释道。
邬大夫不解,着急地问“宋嫂,出什么事儿了吗?”
宋嫂尴尬地说“大爷今天心情不好。邬大夫,您别为难我们做下人的了。您请回吧。不然我要挨骂的。”
邬大夫向门里探看,影壁挡住了视线。听不到什么动静,只有冰粒子哗哗打在房顶,屋檐和墙壁上的声音。
邬大夫无法,只好回身。又不放心地嘱咐宋嫂说“新月身子虚弱,好好照顾着,别大意啊。”
新月被一波又一波的阵痛淹没。她快速地在阵痛的间隙喘着气,睁着大眼睛看向天空。
天空更加暗沉,无数的冰粒子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掉落。但是在新月看来,一切都仿佛放慢了节奏。
在慢节奏的世界里,冰雪不是掉落而是滑落。他们打在地面上,又以不同的角度飞起,再掉落,再飞起,直到优雅地停在同伴身边。仿佛在奏乐或是舞蹈,完成了自己的篇章后就静静地坐下来欣赏同伴的表演。
她听不到徐天赐惊慌失措的吼叫。她的注意力都在冰雪世界的乐章中,直到下一轮的阵痛到达。
徐天赐看到宋嫂回来,立刻大声问道“邬大夫呢?!”
宋嫂惊骇地看到新月和新月身下的血,慌张地跑到她身边,回答道,“我,我,我按您的吩咐把他打发走了呀。”
徐天赐嗷嗷的叫着,哭道“快,快把他找回来!”
宋嫂刚要放手放下新月,就感到新月全身一阵痉挛。宋嫂的脸立即变了颜色。她是过来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新月从未这样的疼痛过。她大口喘息,却得不到足够的氧气。鲜血喷涌而出,她逐渐失去了体力。
宋嫂惊慌失措地握住新月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异常。
新月咬紧嘴唇,没有哼一声,只是紧紧咬住嘴唇。
宋嫂的手被新月攥得生疼。她大惊失色地看着新月的脸色。那是一片惨白。连嘴唇也变得灰白。
新月躺了下去。她感到了腹中生命的逝去。她木然地看着天空,心里叫喊着萨满神明的名字。佛多妈妈,这是你的安排吗?这是萨满巫师所说的“没有人知道风雨雷电何时降临,雷电过后哪些柳叶依然生长,哪些会被打落在地,又有哪些会被风带向远方”吗?
宋嫂颤抖地翻开新月的裙裾。双手脱出一个已然成型的胎儿。小小的,透明的。肚子上连着细细的脐带。
徐天赐跪倒在地,大声嚎哭起来。
小脚女人匆忙赶到二进院来,一眼看到了小产的胎儿,顿时也放声大哭。
徐天赐和小脚女人抱作一团,顿足捶胸,哀嚎不止。
宋嫂颤抖地找到干净的白布将胎儿包裹起来,放在一旁。又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新月拖抱回屋子里。
新月早已浑身冰冷,脸色如同死人一样死灰。宋嫂一度以为她死了。几次颤抖着伸手探她的鼻息。
“奶奶?奶奶?”宋嫂轻声唤着新月。
新月没有回应。她闭起双眼,陷入到灵魂的深处。
宋嫂匆匆出屋。看到徐天赐和小脚女人抱着白布包裹的胎儿嚎哭。她小声说道“大爷,太太,我去请邬大夫来吧。”
徐天赐这才从震惊中醒过来,满脸扭曲地怒吼道“现在请还有什么用!”说完,抱着白布包呜呜地哭,一声一声的喊儿子。
宋嫂也掉下泪来,说“大爷,节哀吧。小少爷他没这个福气在咱们家就罢了。”
徐天赐的哭声更大了。哭到蹲在了地上,哭到跪在了雪里。
宋嫂进退维谷,她犹豫着,最终开口说“大爷,我还是去请邬大夫来吧。奶奶恐怕快不行了。”
徐天赐听到这话,腾的一下跳起来,喊道“让她去死!她害死了我的儿子,我就要她死!不许请大夫!不许!”
拓跋臻坐在城外简陋的小饭馆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粗制的烈酒。饭馆的老板看不下去,悄悄端上一盘煮花生,让他就着好歹吃点东西垫一垫胃。
拓跋臻没有碰花生,很快喝完了三壶酒后,才稍事喘息。他完全失去了方向。人生的意义在哪里?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从充满复仇的梦里醒来,又发现永远也回不去他的爱情世界了。新月的爱本是他清醒后唯一的希望。他甚至对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生活都充满了向往,只要他的身边有她,有爱,有希望。
酒把他带回了熟悉的世界。在昏昏沉沉的酒力下,世界变得模糊,连冷漠也变得模糊不清,可以接受。
他踉跄地出门,上马。不赶时间,没有方向。他忽然觉得一阵虚无的畅快。有了天地间唯我独尊的幻觉。白雪茫茫,路上行人稀少。他催促黑骏马快跑,快跑,跑出悲伤的边界,跑出失望的牢笼,跑过时间,空间和过去。
风呼啸在他耳边,雪粒子抽打在他的脸上,他全不在意。他宁可前方就是悬崖,如果不能起飞,就让他重重地摔落下去吧。哪怕粉身碎骨也比心里蚕食的痛要强千万倍。
宋嫂坐在炕沿上守着新月。天色已经全黑。新月仍然紧闭双眼。昏沉中,她忽然感到身体脱离了疼痛,来到一座山的山顶。面前是一片松树林。脚下是没过腰际的积雪。寒风凛冽,松树的松针飘落一地。
“讷讷?讷讷!”新月听呼喊,循声而去。
在一棵上百年的老松树下站着一头棕熊。他直立着,足有两人高。
新月没有丝毫害怕,她艰难地靠上前,边走边说“我来了。”
棕熊顺从地坐下,任由新月搂住脖颈。
新月的泪水奔涌而出。她抚摸着棕熊的毛发,哽咽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子。”
棕熊伸出厚实的熊掌环抱住新月,轻声在新月耳边说“讷讷,是太阳神召唤我去的。”
新月抬眼注视着孩子的脸庞。她知道熊是太阳神的开路先锋,是被太阳封为大力神的神兽。
棕熊用粗糙的舌头舔干了新月的泪水,将头轻轻抵在新月的头上,说“讷讷,我走了。”
新月不舍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将脸紧紧贴在孩子的脸上,说“我的孩子,走吧。照顾好自己。想讷讷了,就到讷讷的梦里来吧。”
棕熊点头,身手矫健地跑进松林深处,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里。
新月擦干泪水,环顾四周。远远近近的山头都披挂着白皑皑的积雪。忽然,萨满咒语响彻山谷,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跃然而出。新月分辨方向,认出这是长白山的腹地,是满人发祥的神山。她向太阳神跪拜下去。心里默念着祖先和萨满神明的名号。
“请你们照顾他。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你们的子孙。”
坐在正房小脚女人的炕沿上,徐天赐已经哭不出声音。他傻呆呆地看着小脚女人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磕头祷告。呆滞地说“娘,怎么办?我会不会就此断子绝孙?”
小脚女人从蒲团上蹦起来。上前就捂住了徐天赐的嘴,斥责道“少胡说,呸呸呸。不会,绝对不会!”
“可是,我的儿子啊,就这样没了!”徐天赐又干嚎起来。
小脚女人顿足捶胸地说“可恶的女人!可恶的女人!”一边极尽能事安慰儿子,说“天赐,不要灰心。既然这个女人怀上了孩子,别的女人一样能怀。娘就不信,找不到能下蛋的鸡!你等着,明天娘就去给你物色。娶上十个八个的,我就不信,找不到强过那个可恶女人的!”
徐天赐听了觉得有理。一下又生出了希望。他想了一下,又说“娘,那个贱女人怎么办?她要是真的死了,我们怎么和索尔托交代?”
小脚女人也愣住了。虽然索尔托的来信并没有保护和偏袒新月的迹象,但新月毕竟是他的女儿,是乌雅家的成员,若真是就此死掉,索尔托一定不能善罢甘休。
想到这儿,小脚女人开口说“我看,给她找个大夫看看。以免后患吧。”
徐天赐点头,说“不过,不能再用那个邬老头。他竟敢背着我耍花招!”
小脚女人回答道“那是当然。随便找个大夫也罢。不过就是保住那个贱人的命罢了。”
新来的大夫倒是非常尽心,小心帮她调养。只是新月实在太过虚弱,虽然不再呕吐,却虚不受补。她长时间的昏睡,有时醒来是白天,有时醒来是夜晚。有时宋嫂在一旁,有时无一人在侧。
小脚女人不再让宋嫂无时无刻照顾她,饭食也常常粗烂不堪。但是新月不在乎这些。她坚持吃喝。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没有了牵挂,她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盘算如何离开。如何搞到银两和马匹。
第七天清晨,新月将早饭省下,供在西边的炕沿上。她看到西面的墙上还悬挂着柳树枝,就将枝条也取下来,折下一小段,放在怀里。她静静地盘坐在炕上,叨念着萨满咒语。并没有注意到一个人悄然进门。
进门的人显然猜到新月是在祭拜,便没有上前。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待。
新月叨念完,回身看到门口一身素雅打扮的女人。青色的衣裙,没有头饰。手里端着一个碗。
“你是谁?”新月问道。
女人有点局促地向前一步,回答道“我是徐家的大奶奶。”说着把碗放在炕沿上,继续说“我来给你送点吃的。以前有大爷的禁令,不敢来看你。前两天想来看看,又怕。。。又怕大爷知道了生气。今儿个他不在家,婆婆也出门去了。我才能来看看你。”
新月有点吃惊。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被徐天赐打断肋骨的女子会是这么端庄娴静的人。柳叶眉,杏核眼,乌黑的头发,漆黑的瞳孔。若不是眼睛里带着的哀愁,活脱脱像是汉人家挂的画上下来的人。新月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氏”女人回答。
新月摇头,又问道“我是问你在娘家的名字。”
女人红了脸,仿佛是第一次被问到名字,回答道“我爹娘叫我石榴。”
新月把碗拿过去。掀开盖在碗上的手帕,里面是已经拨了皮的六个鸡蛋。
石榴拿起一个,递给新月,说“妹妹,快吃吧。你小产,他们不会好好照顾。别难过,身子重要。”
新月哽咽。素昧平生的女子,叫自己妹妹,在自己最困难的关头雪中送炭。
她接过鸡蛋,一口一口地认真吃。
石榴害羞地笑了。她递上一个,新月吃一个。一直到碗里空空。
石榴叹口气,说“妹妹,你今后的日子可要难过了。你可知道一早婆婆就带着宋嫂出门,是去做什么吗?他们是去媒人家,要给大爷再娶几房妾。你看看我,进门这么多年也没有能生下一男半女。你好歹怀了孩子,可是。。。”说到这儿,她忽然意识到不妥,立马住嘴。小心地看着新月的脸色。
新月摇头,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听宋嫂说,徐天赐打你?”
石榴红了眼圈,低下头,说“我也习惯了,打是常事。谁叫我没有本事生孩子呢。”
新月气愤地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回家?”
石榴惊恐地看着新月,说道“大爷跟你说要休了我不成?”
新月看她惊惧的样子,连忙解释道“并没有。只是我想,你爹娘怎么能忍心你挨打?”
石榴苦笑了一下,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日徐家娶我是看着我的名字好。石榴,石榴,多子多福。我家的门第赶不上徐家。爹娘还指望我接济他们,提携弟弟。我哪里有家可回啊。”
新月听得心里难受。握住了石榴的手。
石榴说道“妹妹,你现在一定很想家吧?”
新月点头,想起了那拉讷讷。
石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嵇元康的人?”
新月几乎要跳下炕沿,说到“认识。他是我的师傅。怎么?我师傅来了吗?”
石榴摇头,说道“前一阵子,我帮着大爷收拾书房,看到有你的信,是从都安发来的。不止一封。发信的人是姓嵇的。那时我还纳闷,你的信怎么在大爷手上。昨日我在书房又见到了。”
新月一下窜到地上,拉住石榴就往门外走“快,你带我去找信!”
石榴吓得面容失色,急忙说“不行,让大爷知道了,我就活不了了!”
新月急得火上房,拉住石榴大声说“怕什么,他们都不在家。”说着拉着石榴出门。她们穿过正院,来到前院的倒坐房。
石榴找到信递给新月。信封早被拆开。
新月一封一封地读完后,站立不稳,几乎跌倒。
石榴赶忙扶住她,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新月抓住石榴的手臂,颤抖着声音说“我讷讷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