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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62

      刘铁犁按住拓跋臻,说“你疯了?黑天半夜的。不要说我们不确定新月是不是在这里,就是确定在也不行。京城汉人家规矩一样大。更何况徐家在京城算是有地位。你此刻砸门找人不是给乌雅家,新月和绿营找麻烦吗。”

      拓跋臻听了刘铁犁的话,知道有道理又无法反驳,只能干着急。

      等到天色蒙蒙亮,徐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闪出一个十来岁的丫头端着灰盆出门倒灰土。

      拓跋臻和刘铁犁赶忙上前跟随,转过胡同,刘铁犁叫住了小丫头问道“你家可有一个叫新月的?”

      小丫头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刘铁犁见状,忙解释说“我们是找人的。找一位姑娘,叫新月。是这个人的家人。”说着指了指身边的拓跋臻。

      拓跋臻向小丫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小丫头手里。

      刘铁犁配合地问“你家有没有一个新来的满人姑娘?”

      小丫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又打量拓跋臻的模样。犹豫着将银子掖在袖筒里,向大门方向看了看,又四周瞧了瞧,小声说“有一个,来了有一阵子了。不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拓跋臻和刘铁犁对看了一眼。

      拓跋臻急中生智。他蹲下身,撕拉一声从贴身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想要在布条上写字,却四下寻找不到可以写字的东西。他狠心咬破手指,匆忙在布条上写下两行字,折好,装进新月送信用的牛皮口袋里,递与小丫头,说“帮我将这个交给满人姑娘。”

      小丫头期期艾艾地不敢。拓跋臻又塞给她些散碎银子,将口袋也一同塞在她手里。小丫头迟疑了好一阵子,又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勉强收下口袋,小声说“也就是大爷现在不在家。要不然我可不敢。你们等着,我看看送不送地到。”说完快步走向大门口。灰色的大门在她身后吱呦一声又合上了。

      新月还没有晨装。从醒来一睁眼她就不停地呕吐。宋嫂刚刚服侍她漱了口,擦了脸,出门倒脏水。一个小丫头忽然钻进屋子里来,慌慌张张地把一个东西仍在新月身边,没等到新月反应过来,转身跑走了。

      新月只是“欸”了一声,小丫头就没影儿了。她低头看炕上的东西。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缝制的牛皮口袋。这是她亲手缝制的。用牛皮是为了防水,防潮,结实不易磨损。

      新月一把抓起口袋,翻身到窗口,想叫住小丫头问个究竟。小院子里早已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新月打开封口,拿出一块窄窄的布条。青灰色的布条边沿是毛刺,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撕扯下来的。新月打开布条,看到了两行暗红色的字迹。

      看到字迹的一瞬间,新月几乎不能肯定是不是在做梦。刚才的呕吐,跑进门的小丫头,和手上的牛皮口袋是不是人在快睡醒时做的那种异常真实的梦。

      她支起窗子,一股冷风灌入她的衣领。一阵寒冷。不是梦境。

      新月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上面是两行满文。一首汉文诗词的满文翻译。是新月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翻译。为了这两句的翻译,她曾反复与嵇元康探讨。每一个字,每一个韵脚都经过无数次地推敲。她曾经坐在炕桌边,小心翼翼,满怀深情地誊录。反复验看,亲手折叠好,放入口袋,交与行商。那是初夏的时节,原野上草长莺飞,退了厚重毛发的兔子竖着长长的耳朵好奇地看着她策马扬鞭,飞驰而过。空气里满是青草上的露珠混合着野花的香味。太阳曾是那样暖洋洋地,懒洋洋地挂在天上。

      新月又低下头看着布条。这是一件内衣的里衬。已经脱色。她抚摸着布质,这是她熟悉的布料。她曾经在温热的水中清洗过那件衣服。曾经在篝火边晾晒过,还曾经亲手为那个人穿上过。粗布不禁撕扯,棉线扯断了,布质的经纬变得松散。字迹氤氲在棉线的缝隙中,字和字之间变得轮廓不明。

      新月再次低下头,手指轻轻滑过布条上的字迹,缓缓地念道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地下地,没有顾及到带上一件厚实的衣裳,就走出门去。

      出了二进院的月亮门,是前院的青砖路。她穿过右手边的抄手游廊。天色尚早,正房和东西厢房里都还悄无声息,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葡萄架子上只有葡萄的枯藤。但新月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脚步在游廊上不知不觉地加快,从迟疑到小跑。出了垂花门左拐,左手是一块砖石镂空雕砌着福禄寿喜的影壁。新月无暇驻足精雕细刻的蝙蝠和牡丹,她向右奔向大门,推开门栓,用力将门向后拉开。

      拓跋臻正在胡同的拐角等候。他不知道小丫头说的满人姑娘是不是新月。他焦急。恨不得跳墙而入,亲自寻找。一盏茶的时间在他感觉像是过了数年。

      门开了,拓跋臻却呆立在原地。门里站着的正是新月。只见她一身汉人装束,淡黄色的右衽上衣,白色的衣领,裙子是十幅的月华裙,腰间的褶裥细密,每一褶是一种不同的淡淡的颜色,裙裾洁白,有烫金的碎花。拓跋臻从来没有见到新月穿汉人的衣裳。一看之下,不禁呆了。

      新月本来松松垮垮挽上的发髻早已散落开来,略带弯曲的长发披洒过腰,在风里飘动。

      拓跋臻一步一步地走向新月。仿佛已经几千年没有看到过她一样,一定要走得近,看个真切。

      新月很瘦,衣服虽然合身,却明显显得腰身单薄。她的脸颊失去了婴儿肥和红晕,消瘦而苍白。唯独她的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拓跋臻不肯定这惊讶里包含的是喜悦还是不安。

      新月以为自己不会再记住他的模样了。看着他从胡同的转角一步步走近,她紧紧抓住门框。多么熟悉的样貌啊。有神的双目,略平的下巴和走路时犹如骑马的步伐。

      新月感到自己的心咚咚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她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为他跳动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她以为自己应该忘记了关于他的一切。但是在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的时候,心加快了速度,增强了幅度。

      喜悦吗?答案是肯定的。多少次午夜的梦中,不正是这样的场景吗?他向自己走来,带着和此刻一样的坚定步伐。

      不安吗?答案却不是否定的。新月想到腹中的胎儿。一个小小的,佛多妈妈托付给她的生命,要由她来承担责任。

      拓跋臻走到近前。两个人对视着。一个门外,一个门里。一个满人的骑射装扮,一个汉人的襦裙服饰。一个风尘仆仆,一个尚未梳妆。一个紧张中满是期待,一个惊讶中充满悲伤。一个庆幸终于摆脱了束缚,一个不安最终会被困现实。一个满心希望今天便是幸福的开始,一个感叹造化弄人此刻终是离伤。

      对视的人用眼神交流。拓跋臻惶恐地看到新月眼里的凄怆。他再次上上下下打量她。除了羸弱和苍白,他说不出她有什么不对。

      拓跋臻又上前一步,跨进门里,焦急地问“新月,你怎么了?病了吗?”

      新月放开门框,向后倒退一步,手本能地捂住腹部,没有回答。

      拓跋臻更加不知所措。新月从来没有倒退过。从来都是她对他依依不舍,紧拉不放。从来没有躲闪过他啊。

      拓跋臻又上前一步,企图抓住新月的手臂,说“新月,是我啊。你的臻。你怎么了?”

      新月又倒退一步,听到“臻”这个字眼,她眼里充满纠结。

      看到拓跋臻在胡同口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来是为什么了。不,更早,看到他在胡同口只是肯定了她的猜测。当她看到布条上诗句的时候,她便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了。

      此刻,新月难过地看着拓跋臻。猜测着他出现的原因。是终于完成了复仇大计吗?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大喜大悲。是受伤了吗?从他身上也看不出迹象。

      新月踌躇着,没有回答问题,她需要知道一件事,她开口问道“你好吗?”

      简单的问题恰恰最难回答。拓跋臻一时语塞。怎么回答呢?他想说,好,很好。因为他终于自由了。从仇恨的牢笼里解脱了。他想说,不好,很不好,因为他曾经是那样的暴虐和无情,伤害了无辜的人,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新月。他还想说,好,很好。在那个漆黑的草原上的夜晚,在温暖的蒙古包里,他和他的人生和解了。他从没有一刻向现在这样清楚自己的心。他又想说,不好,很不好,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上人是这样的悲伤和拒绝。而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拓跋臻被情绪淹没得难以抬头。千言万语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喉头哽咽。疑惑,焦急,不安纷至沓来。对于新月的问题,除了点头,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新月陡然感觉到了冷。刺骨的寒冷。穿堂的冬风刀子一样的刮脸。心底的寒气由内而外,冬风的寒气由外而内夹击着她。她不停地发抖。

      拓跋臻的欲言又止和默默点头说明了一切。这个男人是来接自己走的。他布条上抄录的诗句,他眼睛里殷切的希望,他声音里隐藏地期待都说明,这一次他是来接自己走的。她不肯定他经历了什么,但是她读到了他的肯定。

      新月绝望地仰起头。天色阴沉,彤云密布,就要下雪了。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味道。初雪的味道。

      她想起在都安送信回家的路上遇到的那场初雪。斗大的雪花,像是迷幻世界里舞蹈的精灵。大片大片的重叠,为草场铺上松软而洁白的地毯。在那个雪夜,她疯狂地思念着她的心上人。希望他骑着黑骏马从天而降,在洁白的雪地上与她相拥相守。

      而此刻。。。他终于从天而降,而她已经不是那个能做梦的女孩了。她是她腹中胎儿的母亲。而她腹中的胎儿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曾无数次选择离弃她。无数次选择冷漠和逃避。

      新月忽然开口问道“在山海关的那个人是你吗?”

      拓跋臻正在努力解读新月的神情,听到问话,愣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头,回答道“是我。在山海关,在宝山,在小湖口,还有,还有。。。”拓跋臻痛心地几乎说不下去,“还有,九月初一,在都安。”

      新月的心被一个个地名重击。听到都安,她终于泪如雨下,倒退几步,直到靠在影壁上。

      拓跋臻惊慌地想要搀扶,却被新月气愤地甩开。

      新月靠在影壁上,大声喊道“那你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

      拓跋臻回答不出。

      新月任由泪水大滴大滴地掉落,打湿了前襟。

      她用朦胧的泪眼望着一脸懊悔的拓跋臻,又小声问道“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了?”

      拓跋臻整理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直视着新月说“我想娶你。”

      新月心如刀绞,几乎不能喘息。眼前的男人如果出现在都安,出现在宝山,哪怕出现在山海关的小巷里,一切都可以不一样。都有机会重来。新月不由得看向自己的肚腹。蓝色的腰带下,虽然还看不出隆起,但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成型的胎儿。一个有血有肉,有手有脚的胎儿。是她的孩子。她已经下定决心用自己的余生抚养他长大。哪怕是在深山老林,荒漠戈壁。她要教受他弓箭齐射,打猎采摘。她要教会他读书写字,博览群书。为此,她决心带他离开京城,并用后半辈子付出她的所有。她又怎么能让他来承担这个责任。更何况他无数次的拒绝,背离,和逃避她的爱与关心。更何况他从来没有勇气说一次“我爱你”。更何况她的孩子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萨满神明啊。新月在心里呼喊着,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刘铁犁在大门外呼喊拓跋臻的名字。他是要提醒他徐天赐的轿子进了胡同。然而门里面的两个人根本不予理会。

      刘铁犁只能自己闪身躲藏在另一条胡同的拐角。从他看到新月一身汉服出现在大门口时拓跋臻悲喜交加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不妙。新月绝对不是借宿在徐家,拓跋臻也绝非是从都安来的家人。此时,刘铁犁急得火上房。若是让徐天赐看到门里两个人的胶着状态不会是好结局。作为徐天赐的手下,他除了躲藏,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在心里念佛号。

      徐天赐一般不乘轿子,他更喜欢骑马招摇过市,一来显示实力,二来也感觉威风。早上破例乘坐了轿子是因为他实在恼怒得心力交瘁。

      首先是提督大人连夜开会,通缉乱党。汉人乱党打着各个明太子的旗号四处作乱。这让身为汉人的绿营人十分尴尬。皇上下令严防,严惩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犯上作乱的汉人。抓住,杀无赦,牵连九族。煽动参与者,严重的凌迟处死。为此,皇上特意下令绿营。提督当然知道这里包含了多少满人皇上对他们这些汉人将领的不信任。为此,彻夜开会,部署安排,非要立个头功来表一表忠心,争取信任。

      再者让他恼怒的是他竟然收到乌雅索尔托的信。确切地说,是新月那个小贱人竟然在玩金蝉脱壳之计。表面上装作驯服,背地里写信给索尔托求救。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好意思说给自己阿玛听?贱人!

      索尔托的信倒是十分简练,只是说让徐天赐不要张扬,让新月住在他家,一切等到他从山东回来再说。

      这就对了嘛。徐天赐想。看来索尔托还是个要脸面的人。这种事张扬出去,谁不会说是她乌雅家女儿失节失贞。他乌雅家的人,包括索尔特哪里还有脸面呢。

      徐天赐虽然也有小小的不安,但是他偷看了索尔托让他代为转交的写给新月的信后就安定了。

      一夜没睡,加上对新月竟敢玩花招的愤怒。徐天赐下轿子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愤怒地踹了其中一个抬轿子的轿夫后,就往门里走。

      刚跨进门槛,他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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