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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61

      徐天赐对新月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自从银针穿手的事情后,徐天赐发现新月不仅不再发怒伤人,而且还颇为配合大夫保胎养胎。

      此刻这个可人儿不是安静地在竹榻上熟睡着吗。徐天赐心想,毕竟是女人,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怎样。再哭再闹,还不是要为男人生儿育女,到头来还不是要靠男人过下半辈子。还是娘说得对,五道伤疤换来一个儿子也是值得。更何况,这个女人最终还是要落到自己手里。最终还是要祈求自己的疼爱和赏赐不是吗?

      想着,徐天赐不禁笑了。脸上的伤疤像晒干的蚯蚓一样变了形状,扭曲着,让他的右半边脸明显比左半边短了许多,不对称得可怕。

      看着新月逐渐驯服,他有些得意。一早来内院是要来让新月去前院听堂会的。这两天天气尚好,徐天赐来了听戏的兴致。既然邬大夫说胎儿还算稳定,新月也不再作幺,他想了想便前来叫新月同去。没成想恰巧碰到她打盹。

      徐天赐不由得蹲下,仔细看新月。几个月来他都没敢如此靠近这个女人。

      阳光下,新月的脸庞显得洁净异常,长而浓密的睫毛盖住双眼。瀑布般的深棕色长发铺在竹榻上,散发出一股花香。有一缕长发搭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发梢随着颈动脉的搏动而有规律地颤抖。新月的一只手,手心向上搭在竹榻边沿。另一只手轻柔的搁置在小腹上,好像在保护胎儿。

      徐天赐觉得喉头干渴。虽然挨了新月的打骂还被她破了相,但此刻看到她不可方物的模样,徐天赐早就把那些不愉快抛诸脑后。他忍不住想要上前抚摸,刚刚抬腿就看到新月身侧的长鞭。心里一凛,退后了几步。

      新月听到脚步声,惊醒过来。看到徐天赐站在不远处,她的手便一下放在了长鞭手柄上。

      徐天赐看到慌忙解释说“啊,宋嫂去给你弄吃的。我是刚好路过。”

      新月不搭话。起身冷漠地往屋子里走。

      徐天赐想要上前搀扶,又不敢,赶忙大声喊来宋嫂。

      宋嫂本就没有走远,听到招呼迅速跑来搀扶新月。

      徐天赐才想起要来做什么,忙问“晌午有堂会。新月,你也来看戏如何?”

      新月径直往屋子里走,只当没听见。

      徐天赐讪讪的。有心发怒又没得出口。转身走了。

      宋嫂讨好地问新月“奶奶去吧?今儿来的是昆曲班子。正经有几个角儿呢。”

      新月摇头,歪在炕上看书。

      宋嫂劝说道“奶奶每天只是看书。小心伤了神。还是静养的好。”

      新月没有从书里抬起头,回答道“刚刚已经睡了,静养了半晌呢。”

      新月知道宋嫂不识字,便不再解释读书的乐趣。除了嵇元康给她的那本诗集已经让她翻看完了,她真的要感谢页禾送给她的书籍。若不是这些书册,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熬过在徐天赐家禁足的生活。

      看书容易让人忘记时间。新月被窗外飘进来的丝竹声拉出书外。

      曲笛悠扬,配有琵琶,笙箫,三弦的音色一下让新月听呆了。她不禁走到门口想要听得真切。

      宋嫂忙扶着新月出门仍然坐在竹榻上。

      前院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唱声。唱腔华丽幽缓,吐字清晰,转音若丝,余韵悠扬。新月竟然听得入了迷。

      忽地打了一阵板,一个旦角一板一眼地说了一段念白。接着笛声响起,旦角由念改唱。正是《牡丹亭》《惊梦》中的一副曲牌《山坡羊》。

      没乱里春情难遣,
      蓦地里怀人幽怨。
      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

      旦角在商调上唱得婉转愁肠,和曲笛配合得起伏跌宕,云水潺潺,一字三转。

      新月心中一动,竟流下泪来。

      “小婵娟”,“神仙眷”。这两个词她知道。嵇元康在给她选的诗词中出现过。新月还记得师傅让她根据词中的意思猜测“婵娟”是指什么。

      触动了伤心事,新月忽然感到胃里翻腾不止。赶忙喊宋嫂扶自己回屋。

      宋嫂不知情,还在一旁劝说“奶奶何苦坐在这里听。到前院去吧。岂不是听得真切得多。”

      新月不搭言。和衣躺下,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拓跋臻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他从乌兰察布一路向东,快马加鞭,穿过鄂尔栋,跨过东洋河,来到居庸关。

      天色渐暗,拓跋臻在城外找到一个住店,将黑骏马拴在马槽边,加了草料,走进店里。

      小店不大,一层是吃饭的厅堂,也就五六张桌子。楼上住店。拓跋臻进门看到每张桌子都坐了人,刚要转身出去,被老板一把抓住。老板极会做生意,一边拽住拓跋臻,一边客气地和一个独自吃饭的客人商量拼桌子。

      吃饭的人欣然答应。

      老板便满脸堆笑地安排拓跋臻坐下,说“这位客官想吃点什么?”然后没有等拓跋臻回答就积极地推荐说“入冬的天气,冷得很,要不就吃羊肉锅子吧。汤汤水水,吃了大补不说,保你暖和三天啊。”

      拓跋臻点头说好。他不在意吃什么。

      老板大声向后厨报了菜名,又堆笑地问“来点儿酒怎么样?”

      “不用了。我还要起早赶路呢。”拓跋臻没有犹豫地拒绝了。他已经有很多时日滴酒未沾。以前以酒度日,是为了躲避噩梦,躲避思念,躲避清醒。现在他不用再躲避了。

      “好嘞。”老板并没有因为没能够推销出去酒而影响了心情。

      对面的汉人吃客正自斟自饮。抬头和拓跋臻对视一下,客气地笑了一笑。拓跋臻也赶紧还礼。吃客的眼光却没有移走,而是流连在拓跋臻的脸上。

      拓跋臻奇怪,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汉人吃客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这位兄台,你看我可眼熟?”

      拓跋臻楞了一下。仔细辨认,似乎是见过。

      汉人一拍大腿,说道“二月的太阳节集市上?饭馆里?你记得不?”

      拓跋臻忽然想起来,忙回答道“你是送给我家信的那个商人吧!”

      汉人忙点头,着急地说“哎呦,没想到咱们俩个这么有缘。”说着急急忙忙地翻找身边的皮囊。一时翻找不到,又着急地说“后来又有朋友托我给你捎家信。我还笑,说哪里有那么巧,还能碰到你。但是收了银子就得办事。真没想到,这都有不知道多少个月了。竟然又让我碰到了。”

      拓跋臻内心轰然。家信,新月的信。他焦急地看汉人一通乱翻。恨不得自己上前查看。

      汉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牛皮口袋。

      拓跋臻一眼认出了缝制精细的口袋,一把抢去,撕开封口,拿出信纸。看到第一行字迹,他心口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信是新月在拓跋臻最后一次去都安分手前发出的。

      工整的字迹把新月的思念端端正正地印在了宣纸上。

      她一条条,一件件详细地询问了拓跋臻的吃喝住行,并没有详细描述自己的生活,却花了大量篇幅憧憬着他们的重逢。属于他们的院落和牧场。属于他们的生活和未来。新月还告诉他狐狸毛暖帽做好了,虽然天气已经转暖,但是想到下一个冬天就能戴上,心里也还是暖洋洋的。

      拓跋臻手托着宣纸,看着新月字里行间的关怀,感到她的思念和牵挂力透纸背,让他心潮翻涌。

      和拓跋臻在数月前看到的另外一封信一样。新月在这封信的最后也附上了一首精心翻译成满语的诗词。拓跋臻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竟热泪滚滚而下。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汉人紧张地看着拓跋臻,谨慎地问道“还是你家萨尔干来的信吗?”

      拓跋臻泪眼婆娑地从信里抬起头,回答说“是啊。”

      汉人又问“兄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吗?”

      拓跋臻笑道“没。是好事儿。全是好事。”

      汉人立刻眉开眼笑地说“我说呢。看信看得又哭又笑的。想必,是你家萨尔干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吧?”

      拓跋臻哈哈大笑。狠命地点头。

      是啊,不远了,会有的,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和新月的孩子就会降生的。

      老板端上羊肉锅子,听到好消息,也乐开了花儿。亲手给拓跋臻斟上酒,说“这样的大喜事,可是值得庆祝一下!”

      拓跋臻痛快地喝了酒,痛快地吃了饭。和汉人欢畅地聊天。他告诉汉人,他的萨尔干叫新月,是个满人姑娘,脸庞像月光一样皎洁,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发丝像春雨一样柔顺。。。

      吃过饭,拓跋臻跑上居庸关的云台。梯形的云台由青色和白色的汉白玉石砌成,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清透的光芒。拓跋臻靠在刻有璎珞串珠和兽面的玉石护栏上。居庸关长城披着银色的月光,像闪亮的腰带环绕在崇山峻岭间。冬天的寒风从山上呼啸而下,吹开了拓跋臻的大氅。但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胸膛是炽热的,肚腹是炽热的,连扶住石栏的手掌也是炽热的。他抬头直视着一轮圆月。月亮仿佛是一面镜子,不仅能从中看到自己,还能看到另一个人的脸庞。

      在信里,新月写道,月亮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婵娟。

      拓跋臻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进了京城后会耽误这么长时间。原本以为找到索尔托的府邸就能见到新月,却意外地发现索尔托在京城并无府邸,就连他本人也不在京城。好容易找到了他的外宅,连蹲守再打探也没有新月的踪影。他不禁焦急。情急之下,想到了追随新月入关时看到的那个绿营马兵。

      拓跋臻会说的北方民族语言不少,除了满语,蒙古语,还有锡伯语,鄂温克语。能听懂的就更多些。这和他常年四处漂泊有关。唯独汉话他说不好。他接触到关外的汉人,多为商人。而商人通常多多少少能用本地语言交流。如今进了京城,拓跋臻成了哑巴。光是找寻刘铁犁就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

      刘铁犁在睡梦中被拓跋臻的敲门声惊醒。这是外城紧靠城墙密密匝匝胡同中的一处简陋的三合院。刘铁犁开门看到拓跋臻,不解地问“你找谁?”

      拓跋臻认出刘铁犁正是那个马兵,急忙用满语说“新月。”

      刘铁犁当然知道新月的名字。自从和新月,土甘成为朋友,他正经学了不少满语。看到拓跋臻一副关外满人的打扮,又听到他提到新月,刘铁犁认定拓跋臻是都安来的人,马上热情地招呼他进屋说话。

      在给拓跋臻倒了一碗不明颜色的茶后,刘铁犁磕磕绊绊地用满语问道“你是都安来的吧?”

      拓跋臻听刘铁犁能说满语,欣喜异常,忙问“新月呢?”

      刘铁犁大吃一惊,反问道“难道你也不知道?”

      拓跋臻心里一沉,回答说“难道她不是和你一起进京的吗?”

      刘铁犁傻了眼。一个不好的猜测仿佛被证实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拓跋臻,问道“请问,你是新月的什么人?”

      拓跋臻不想欺骗刘铁犁,回答道“我是她的家人。土甘是她的朋友。那拉氏是她的讷讷。我也叫那拉氏讷讷。”这不算欺骗,拓跋臻想。

      刘铁犁又观察了一下拓跋臻,沉吟一会儿后才点点头说“我的确是和新月一同进京,可是当天就被副将派回了绿营。之后就没有了新月的消息。我以为她一定是被她阿玛的人接走了。不过现在看来不是,否则你们不会不知道啊。”

      拓跋臻的心沉到谷底。虽然刘铁犁的满语用词不甚准确,语法也一塌糊涂,但他听出来刘铁犁的话里有话。他焦急地问道“新月怎么了?”

      刘铁犁看出拓跋臻是真的着急,急忙解释道“新月在山海关得了重病,吐血昏迷。调养了一阵子后才进京。”

      拓跋臻脑子里嗡嗡作响。山海关,吐血,病重,昏迷。他恨不得痛打自己一顿。那时他就在山海关,离新月近在咫尺,却狠心地离开了。他焦急地无以复加,一把抓住刘铁犁的袖子,问“新月现在在哪?”

      刘铁犁也着急,他想了想,下了决心,说“前几日,我听到风言风语说参将家有个满人女子。我没有多想,现在。。。”

      拓跋臻立即起身,问道“参将?就是和你们一起进京的那个参将吗?他家在哪?现在你就带我去。”

      刘铁犁也被自己的推测弄得心神不宁。抓上一件棉袍就和拓跋臻一道出了院落。

      来到南城一个僻静的胡同。刘铁犁指着一个大门对拓跋臻说“那就是徐参将的家。”

      拓跋臻立刻跑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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