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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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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朵被揪住,弄得一头一脸一身水,她看着拓跋臻恐慌地脸色,忙回答道“坨坨人并不知道新月啊。我以前也不知道。是你昨晚一直不停叫她的名字。还叫了别人,讷讷,阿玛,叔父。但是叫了名字的只有这一个新月。”
拓跋臻放开梅朵。坐回了火塘边。低下头。
梅朵也安静地坐下。
过了一会儿,梅朵观察了一下拓跋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长得像新月,是吗?”
拓跋臻长叹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
两个人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梅朵用火钳在火塘里拨弄。发梢上的水滴在余烬里,呲啦啦作响。头上装饰的松石和珊瑚珠子反射着暗红和棕色的光。
梅朵侧头看向拓跋臻。拓跋臻脸色晦暗。
她又开口问道“你没有杀我,就是因为我像她吧?”
拓跋臻点头又摇头。
梅朵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拓跋臻才开口说“不是因为你像。是因为我以为你是她。”
梅朵思忖片刻,说“没想到。没想到。”
拓跋臻转头看她,问道“什么没想到?没想到什么?”
梅朵双臂环抱住团起的膝盖,将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塘里烧红的牛粪饼,说“坨坨人都说你是疯子。杀人不要钱财,不要女人,不要退路。他们一定没有想到,其实你有牵挂。”
牵挂拓跋臻想着,自己也不能诠释。到这里为止的一生中。唯一能让他短暂忘了仇恨和使命的人只有新月。虽然短暂,却让他不能忘记身心的自由和舒畅。
拓跋臻想起新月说过的很多话。她曾经说过要和他一起住在都安,和那拉讷讷住在一起。还说过要学习针线好给孩子做虎头鞋子。还说过愿意和他浪迹天涯。。。
拓跋臻越想心里越难受。他看着蒙古包里的灶台,毡毯,被褥,火塘,不禁想着如果这里就是他和新月的家。新月一会儿就会一阵风地跑进来,带着刚出生的小羊,洋溢着幸福的笑脸把羊抱给他看。或者,新月就在火塘边打盹,而他一边幸福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一边认真地给小摇篮刻花草树木,鱼虫鸟兽。
“你很想她吧?”
拓跋臻被梅朵的问话从幻想里拽出来。他愣了愣神。对问话不置可否。
“她在哪?”梅朵接着问。
拓跋臻又摇头。
“哎。”梅朵长叹一口气,说“既然这样,不如你和我回吐蕃去吧。”
拓跋臻疑惑地看着梅朵,问“什么?为什么和你去吐蕃?既然怎么样?”
梅朵同情地看着他,说“既然你不再追杀坨坨人。既然新月已经嫁为人妇。难道你还有地方去吗?不如护送我回吐蕃吧。”
拓跋臻像是被大锤砸中了脑袋。呆呆地看着梅朵。一时不能处理她话里充满的各种信息。
他还没有想自己下一步怎么办,要去何方。如果追杀恶魔最终让自己变成了恶魔,如果正义的复仇最终沦为盲目的杀戮,如果阿玛和讷讷看到自己打着他们的旗号将自己和一切与自己有关联的人全部毁掉,那这十几年的生活,或者说这不是生活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必要?拓跋臻虽然想到了这些,却没有想到被身旁的这个少女一言以蔽之为可以不再追杀坨坨人。可以吗?这是一个选择吗?他有选择放弃追杀的权利吗?他有过他自己正常生活的权利吗?他可以重新开始吗?或者说,他可以开始了吗?
梅朵充满希望地看着拓跋臻,等待着他的答复。看着他犹犹豫豫,便猜度着说“难道你还要追杀他们吗?哎,其实不必要了。”
“为什么?”拓跋臻问。
“这些年他们四处烧杀抢掠,不仅仇人多,自己的损失也很大。人数剧减,所以才到处抢女人。如今满人在关内站住了脚,又岂能容得下坨坨人在关外为非作歹呢。这两年,满人也到处围剿他们,四处设卡。坨坨人也是惶惶不可终日。”说着,梅朵又往火堆里仍了一块牛粪饼,拍拍手上的灰,继续说“坨坨人冬季的营地你也看到了,帐篷的数量远远没有往年的多了。你当然可以继续追杀他们。可是你又怎么分得清谁是坨坨人,谁是被抢来的。还有,被抢来的女人生的孩子,你怎么算呢?就算你不杀被抢来的额吉。杀了孩子,你觉得他们的额吉还活得了吗?”
梅朵的一番话正戳到拓跋臻的痛处。他低头不语。
“跟我去吐蕃吧。找到我的阿玛啦和阿佳。我家有牦牛。”说着梅朵比划着牦牛的个头,又说“你马上功夫这么好,又会弓箭和刀法。放牧一定是个好手。”
拓跋臻看着梅朵的笑脸一阵恍惚。他心狂跳。仿佛看到雪域高原上有一顶厚实的帐篷,帐篷外是成群的牦牛。天和云彩都很低。他在马上驱赶着牛群。从帐篷里露出了一个女子的笑脸。就是梅朵这样的笑脸,充满希望和向往的笑脸。但,并不是梅朵。那灿烂笑脸的主人是另外一个女子。大大的眼睛,小巧的下巴,深棕的长发。
拓跋臻忽然跳起来向门外冲去。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这样的自欺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她。一次又一次的主动放弃,一次又一次的和她失之交臂。
他不要再去吐蕃躲避。他不能再躲避自己真实的心。他需要她。他要去京城。现在就去。
只是从火塘跑到门口的距离,拓跋便臻豁然开朗。原来一切很简单。放弃让自己痛苦的死路,生的希望从未这么美好和强烈。勇敢地承认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拓跋臻从未感到这么轻松。他想大笑,大声地笑。终于没有什么能牵绊他向她走近的脚步。他的心一大半留在了她身边,只有回到她的身旁,他才能完整。
梅朵跟着跑出蒙古包的时候,拓跋臻已经飞身上马。
梅朵着急地问道“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拓跋臻爽朗地笑道“我要去找她!”
梅朵看着拓跋臻的笑脸,她惊奇地发现笑着的拓跋臻与她以前看到的拓跋臻判若两人,说不出的洒脱和帅气。梅朵又大声问道“难道她没有嫁人吗?”
拓跋臻停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她会跟我走的。你知道吗?不久前在宝山的驿站,她还呼唤过我的名字啊。在山海关,她还呼唤过我的名字啊。她爱我。我知道。她爱我!”
梅朵吃惊地看着拓跋臻。她不知道什么宝山,什么山海关。看着拓跋臻就要拨转马头。她赶紧大声问“那你呢?”
拓跋臻迎向东方已经光芒四射的朝阳,大声说“我爱她。一直都爱。”说完大声笑着,催马迎着朝阳跑去。
在南城的四合院里,新月刚刚将吃下的早饭都吐了出来。严重的妊娠反应,让她每一天都在吃东西和呕吐之间挣扎。邬大夫想了很多办法,都收效甚微。只能药补,加以温和的紫苏,黄芩,砂仁,白术,菟丝子,竹茹等保胎良药。大量的出血虽然止住了,但仍然偶尔见红。邬大夫嘱咐新月不要下炕,尽量少走动,以调神,静养为主。新月从没有长时间的禁足过,但是为了腹中的胎儿,她别无选择。
给阿玛的信发出快两个月了,仍然没有音信。邬大夫和新月一样着急。自从托付熟人快马加鞭到山东送信,邬大夫天天都会到这个两进的四合院的内院给新月诊治。
新月刚刚吐完,宋嫂还在一旁收拾的时候,邬大夫走进来。
新月看到邬大夫,急切地用询问的眼神探问。邬大夫摇摇头。
新月知道这是还没有回信的意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怀孕快三个月了。阿玛竟然还没有回音。她十分焦急。
自从徐天赐归还了她的东西,新月就始终将弓箭和长鞭放在枕畔。徐天赐每次来看她都只敢站在门口。生怕新月动用她武器。小脚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每天叫宋嫂过去问话。除了不能下炕,出门,新月的生活反而简单起来。除了宋嫂和邬大夫,她不必和任何人打交道。她乐于这样。只等着阿玛的回信或是派人来将她接走。
邬大夫坐在炕沿上,轻轻搭上新月的手腕,问“今天觉得怎么样?”
新月摇摇头说“还是恶心的厉害。不吃还好,吃了东西就要作呕。”
邬大夫点点头,换了新月另一只手诊脉,说“那就再吃。只要吃得比吐得多就好。”说完示意宋嫂再弄点吃的来。
宋嫂领命出去。
邬大夫才说“新月,不要着急。信虽然还没到。也许你阿玛正派人来。路上总需要时日。我听说前一阵子山东战事吃紧。你阿玛也许无暇分身,也未可知。”
新月叹了一口气,点头称是。
“既来之,则安之。”邬大夫接着说“从脉象上看,胎象渐趋平稳。但不要掉以轻心,你自己的身体还是很弱。多休息,多养神。一切都等到三个月,胎儿坐稳后吧。”
新月垂下眼帘,说“权宜之计也只好如此。但如果阿玛迟迟不来信。就只能另作打算。邬大夫,你帮我。”
邬大夫点头,说“先不想。不要耗神。一会儿再吃些东西。”
宋嫂端着一碗莲子糯米粥进屋,高兴地说道“今儿的太阳好得很。冬天的太阳倒像是初秋的。邬大夫,要不,我一会儿扶着奶奶到外面晒晒太阳成不成?”
邬大夫笑着点头,说“好。只是注意盖上点儿,别着了凉才好。”
“那是自然。有我宋嫂呢。您放心吧”宋嫂为自己的提议被赞成很是得意。
邬大夫走后,新月勉强吃了半碗糯米粥,又在宋嫂的劝说下,忍者恶心多吃了几颗莲子。她只觉得胃里胀满,仿佛又要呕吐,便赶紧让宋嫂扶她到院子里去。
宋嫂贴心地把新月安顿在院子里的竹榻上。下面垫上了厚厚的褥子,又给新月身上塔了一条灰鼠皮。
新月半躺半靠在榻上,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阳光强烈,映照得天空呈淡蓝色。果然是好天气。没有一丝云,没有一丝风。新月盖着灰鼠皮被太阳晒得有点热,她掀开皮毛,却被宋嫂按住,说“奶奶,不可。邬大夫刚刚交代过的,不可着凉。若是热了,不如喝一些红枣汤吧。昨天晚上熬的,现在已经凉透了。解渴,解热还大补不是吗。”
新月喝下一大碗红枣汤,果然觉得好多了。她谢过宋嫂。宋嫂乐开了花,说“大爷要是知道您喝了这么多枣子汤,一定高兴。”
新月已经习惯了宋嫂张口闭口奶奶,大爷。她无力再和她计较。为了岔开话题,她掏出怀里的骨梳递给宋嫂。
宋嫂酷爱做发式。一双巧手能梳出好多花样。什么牡丹头,荷花头,大盘头,螺旋髻,平三套,喜鹊尾,样样拿得出手。新月的心思不在梳妆上,一切尽听宋嫂安排。汉服,汉人的发式,她一概不拒绝。宋嫂安排什么她就穿什么。她只要求她的长鞭,弓箭和书籍随侍在侧。
宋嫂接过骨梳,轻轻地一边给新月做发式,一边说“要说奶奶您比大奶奶漂亮许多。今儿我给您梳一个牡丹头。大爷看了准高兴。”
新月摇摇头,不做争辩,只是说“随你梳什么吧。”
宋嫂观察新月的脸色,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奶奶。不是我多嘴。您总要为自己想想。您那样对大爷,以后可怎么好。就算是母凭子贵,生下小爷,您自然是有地位的。连大奶奶也要让一让。可是您和大爷的关系。。。”
新月不说话。她没法和宋嫂说她和大爷徐天赐不会有任何关系。她无非就是困在这里养胎。她根本就没有想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和什么大奶奶,二奶奶的争宠,争地位。她的心在草原和山林里。打猎,放牧自给自足地养大孩子。他将是真正的巴图鲁。勇敢而不胆怯,磊落而不猥琐。佛多妈妈既然将孩子交给了她。她便有责任让他成为真正的满人汉子。
宋嫂当然猜度不到这些,仍然絮絮叨叨地说“奶奶就息怒吧。打扮漂亮的给大爷认个错。哎,女人啊,一辈子能怎么办。没有个男人依靠,终究不是归宿。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了命了就好了。”
新月索性闭上眼睛。认命宋嫂的话让她想起页禾给她注释的书。说是书,其实是页禾的笔记编纂。她将从古至今的奇女子一一列举出来,介绍了他们的生平,政绩和让人炫目的人生轨迹。有谋略残忍,却杀伐决断的皇后吕雉;有不骄不躁,不妄自菲薄的太后窦漪房;有宽以待人,恭谨谦和的卫子夫;有敢在身后立无字碑,称王称帝的武则天;有为爱情夜奔的红拂和卓文君;有被掳匈奴,受尽凌辱仍写下《胡笳十八拍》的蔡文姬;有身为妓女却蕙质兰心,诗词绝佳的薛涛。更有像邓绥,班昭,上官婉儿这样的有胆识,有才情的女子。哪一个也不是认命的人。又哪一个活得不精彩。
宋嫂仍然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新月心里却想着这些奇女子是什么样貌缓缓进入梦乡。
宋嫂看她睡着了,停住了手里的梳子。还没有固定好的发髻松散开来,撒了一竹榻。宋嫂刚要帮新月梳拢好,却看到徐天赐站在二进院的月亮门前向她摆手。
宋嫂赶忙上前问“大爷什么时候到的?”
徐天赐小声说“有一会儿了。你奶奶睡着了?”
宋嫂点头,说“有身子的女人是会这样常常犯困,爱睡觉的。”
徐天赐示意宋嫂离开。宋嫂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徐天赐脸上五道狰狞的伤疤,没有多言,出了月亮门。
徐天赐则悄悄地走向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