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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59

      拓跋臻不置可否,只是把羊奶罐子向火梅朵推了推。

      梅朵喝了一大碗热热的奶。又躺下,继续看拓跋臻吃饭。

      拓跋臻被看得不自在,说“不要盯着别人这么看。”

      梅朵扬起嘴角,笑着说“每回看到你都是晚上,每回都看不真切。现在要好好看看。怎么不行。”

      拓跋臻还在懊悔错失良机,没有心情和吐蕃少女斗嘴,便背转过身去。
      梅朵大笑,以至于震动了伤口,才勉强停下,问“为什么两次都不杀我?”

      拓跋臻没有回身,回答道“反正你也不是坨坨人。”

      梅朵伸出手,拉住拓跋臻的袖子,想把他搬正。拓跋臻不配合,梅朵便住了手,继续说“可是你之前并不知道我是吐蕃人啊。这是什么理由?”梅朵重新躺好。一边环顾蒙古包里的陈设,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说“再说,你杀的人里不是坨坨人的也不少呢。我为什么就是特例?”

      拓跋臻一惊,猛然回头看梅朵,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梅朵没成想自己生拉没有搬正拓跋臻,一句话却让他回了头。忙说“我是说,不单单我不是坨坨人。为什么只放过我?”

      拓跋臻惊在当场,大声问“还有谁不是坨坨人?!”

      梅朵想了想,说“昨天晚上睡在我身旁的那个小姑娘就不是啊。”

      “小姑娘?”拓跋臻重复着,他猛然想起那个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干掉的小孩儿。“她怎么会不是坨坨人!”

      梅朵也神情严肃起来,回答道“真的不是,那个小姑娘是不久前他们从蒙古人地盘抢来的。”

      拓跋臻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他要杀光的是坨坨人。是杀害他一个家族的坨坨人。不是蒙古人,不是吐蕃人啊。他急忙大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是蒙古人。明明是坨坨人!”

      梅朵没有争辩,只是摇摇头,说“小姑娘刚被抢来,哭了半夜。我刚被他们抢去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

      拓跋臻已经浑身颤抖。他燃起一丝希望,问道“既然是被抢来的,为什么不逃跑?我明明看到帐篷外没有人值守。既然不是坨坨人,为什么不跑!可见你在说谎!”

      梅朵忍痛坐起身子,眨着眼睛,也有点气急地说“跑?往哪里跑?深山老林里,没有吃食,没有皮毛,没有弓箭。黑夜里,怎么跑?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要么就是被野兽吃掉。坨坨人用得着看守我们吗?”

      拓跋臻觉得血往头顶涌,涨得耳鼓砰砰地响。他低头看着双手,手上还有乌黑的血迹。之前,他并不在意这些血迹,吃饭前也不曾特意要清洗干净。此刻,他看着双手上的血污却觉得心慌意乱。坨坨人的血?还是无辜人的血?都有吗?如果说,以前因为杀戮而引起的噩梦他每次还能用血海深仇压制住,还能用父母和叔父的惨死作为依托。那么对无辜人的杀戮该用什么借口?怎么才能合理化对和他一样的受害者举起屠刀的行为

      拓跋臻大口喘着气,用尽全力问道“夜里不能跑。那白天呢?为什么也不跑?你不要再说谎了。你真的是吐蕃人吗?既然是,为什么坨坨人打扮?为什么唱长调?为什么说蒙古话?”问完了一系列问题,拓跋臻忽然心里敞亮了,哈哈大笑道“什么梅朵。你不要骗我了。我既然没有杀你,将来也就不会再追杀你。你就是坨坨人,我也不会伤你。你怕什么。有什么不敢承认呢?”

      梅朵张大眼睛看着拓跋臻,几次张嘴想打断他却又忍住了。一直等拓跋臻说完话,她才解释道“被他们抢来了,还能怎么样呢?总要活下去啊。总要吃饭穿衣啊。难道天天哭就有用吗?白天跑,坨坨人不追吗?追上了,就当着其他人的面折磨后打死。跑掉的是幸运的,跑不掉的,被迫嫁给坨坨人,为他们生儿育女的也不少。难道,难道额吉们会抛下亲生的孩子自己跑吗?”

      梅朵每说一句就像往拓跋臻心里插了一把钢刀。拓跋臻不敢想象自己打着满满的正义旗帜结束了多少象梅朵这样无辜人的性命。

      他双手抱头,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梅朵也住了嘴。认真地看着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的,梅朵缓缓靠在毡毯后的皮毛垛上,轻声说“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也不知道。”

      拓跋臻心乱如麻。一时希望自己没有救下这个向他说了真话的梅朵。如果是那样,他极有可能已经完成了使命,已经结果了坨坨人全部。现在正在欢呼雀跃。然后一辈子也不用分辨真的坨坨人和被抢去的无辜人。然而,时间不能倒退。即使倒退到潜入梅朵帐篷的一刻,他想,即使是那样,当他看到新月的眼睛,难道能下手吗?

      想到这儿,拓跋臻更加混乱。他忽然对梅朵大吼道“你为什么要睁眼!?”而后冲出了蒙古包。

      梅朵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才明白拓跋臻指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睁眼呢?

      梅朵跟随坨坨人进入冬季营地不过几天的功夫。各路的坨坨人聚集在一起都在谈论一个人。或者说他们在说一个疯子。说他如何连续疯狂地洗劫,只杀人,却不动钱财。说他用的长刀和□□的黑骏马。

      梅朵不在意坨坨人在谈论时流露的愤怒和不安。自从被他们掠夺来之后,她虽然改穿坨坨人的服饰,说带有坨坨人腔调的蒙古话,但是她从来不曾真正的认同过他们。她聪明地服从,从不反抗也从未司机逃跑。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屈从了。

      前一晚她一直没有睡着。她心里清楚坨坨人谈论的是谁。一定是那个人。那个骑着黑骏马的年轻人。在火堆旁的那一夜,她亲眼看到他是如何用弓箭和大刀干净利落凶狠地袭击了坨坨人。当他拎着刀向自己冲来时,她在转头的一刻迎上的竟然是那么柔软的目光。目光里充满惦念,关心和柔情。一瞬间,梅朵仿佛又看到了死去的阿爸啦。

      梅朵一直惦念着中箭的年轻人。他走出去了吗?伤得重吗?直到这次到了营地,听到坨坨人之间的谈论,她才肯定那个年轻人还活着。不但痊愈了,还洗劫了其他分支的坨坨人。以至于让他们谈虎色变,想办法要合围并抓住他。

      为什么要睁眼呢?因为她兴奋地睡不着啊。他还活着。她还有再见到他的可能。她辗转反侧,想着一千种重逢的景象。想着她该要怎样提醒他小心坨坨人的计谋。更重要的是,在被抓来的六年时间里,她第一次燃起真正的希望。她可以逃出去了!

      拓跋臻冲进黑漆漆的草原。天空一定是彤云密布,因为四周没有一丝光亮。他被脚下的草丛或是土洞绊倒,跌坐在地上。草原冰冷冷湿漉漉的。拓跋臻也感觉到自己浑身冰冷。前一夜,处在身心分离情况下的暗杀没有的感觉,却在此刻无比真实地出现。被杀人在他手掌留下的最后一口热气,雁翎刀摁断他们喉管和动脉时的清脆手感,此刻无比清晰。谁是坨坨人,谁是无辜人?他不知道。即使现在他知道了也没有用。他不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

      拓跋臻大声呼喊着叔父。他想要他告诉自己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不害怕,不后悔。不害怕自己杀错了人。杀错了好多人。杀错了他原本应该解救的可怜人。

      无助,混乱,迷茫。拓跋臻一直坚信的价值系统崩塌了。他一直强撑着,努力说服自己坚持的信念瓦解了。手上的鲜血失去了正义的意义,他感觉到自己和屠夫没有差别。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

      没有征兆,没有起风,大雪就铺天盖地地下下来了。初冬的雪,雪花大而湿润。打在拓跋臻的脸上,化作一滴一滴的水。拓跋臻的整个思维都处在高速旋转的状态。要为自己找出口。可是每一个借口都如此地自相矛盾,每一个理由都如此的站不住脚。拓跋臻心如刀绞。如果坚信的是错的,那么为此付出的是多少人的生命代价。在他仇杀坨坨人的过程中,在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为了整个家族而复仇的信念下,自己变成了什么。他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任由雪花铺满脸颊。他承受不住自己的结论,却又不能逃避。

      他可以逃避某一个人,某一个地方,甚至某一段回忆。但是他不能逃避自己的心。

      拓跋臻在雪夜的乌兰察布草原上大声嚎哭。他崩溃了,崩溃于看到了自己。亲眼看到自己原来不折不扣的是一个和坨坨人没有区别的魔鬼。亲眼看到自己变为和仇人一模一样的人。冷酷,冷血,没有心的人。

      梅朵靠在蒙古包的门口听着拓跋臻的嚎哭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她看不到他的身影,却从哭声中听到了大悲痛,大绝望。梅朵看看老额吉。老额吉听不到声音,只是对她笑。

      梅朵深深吸了一口气。歪歪扭扭地走向拓跋臻。她坐在他的身边,青涩地伸出手抚摸他的发辫。拓跋臻没有反抗,停止了哭声。梅朵转而拉起他的手。拓跋臻依然没有拒绝。梅朵索性拉起他。拓跋臻配合地跟她站起来。梅朵有点吃惊。却没有犹豫地拉着拓跋臻回到蒙古包。

      拓跋臻顺从地被梅朵安排在毡毯上。任由她擦去脸上头上的雪水后颓然地倒在火塘边。

      梅朵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也没有说安慰的话。而是拿过一件皮毛轻轻地替拓跋臻盖上。

      老额吉坐在火塘边,手里拍打着晒干的牛羊粪饼,扔进火里。

      火苗突突地攒动。拓跋臻不停地流泪。仿佛要把十九年的泪水都倾泻出来一样。泪水里有讷讷的童谣,阿玛的扳指,叔父的酒壶,还有新月的呼唤。泪水里有仇人孩子的欢笑,坨坨女人的惊惧,无辜婴儿的鲜血,还有所有死在自己手里的人本该拥有的生活。

      雪从蒙古包顶的天窗洒下来,飞到半空便被升腾的火力化为水气。风在半夜时分刮起来,吹动了门帘。老额吉起身用一副毡毯把门口糊好。

      梅朵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老额吉摆手制止了。老额吉手里继续制作着牛羊粪的燃料。火光照亮了她满是深深皱纹的脸。

      拓跋臻在呼呼的风声里睡着了。梦里到处都是火光。不是熊熊大火,不是带着狼烟的战火,不是烧焦尸体的烈火,不是漫山遍野的山火,而是一簇簇的火把。橘色的火焰,蓝色的火苗,不远不近,温暖异常。他放弃了一切的警醒和抵抗。仿佛回到了讷讷推动的吊篮,随着火光的晃动轻轻摇弋。

      记忆里,他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直到醒来的时候,他还能感受到火光的温暖。

      一束阳光从门口的毡毯缝隙中穿进蒙古包。闪亮亮的照在火塘里的余烬上。

      拓跋臻支起身子,环顾四周。

      蒙古包由四个哈那支起,驼色的羊毛毡显得十分陈旧,东南角有搭制简易的炉灶。老额吉显然早早起床挤好了羊奶,此刻正在炉灶前往锅里倒入鲜奶。梅朵站在一旁拿着大勺子不停地搅动。

      听到响动,梅朵转向拓跋臻,看到他醒了,急忙走过来,附身问“睡得好吗?”

      拓跋臻看她歪歪扭扭走路的样子,不禁同时问道“伤还没好,干得了活吗?”

      梅朵看拓跋臻恢复了正常,笑容浮现在了嘴角,却忍住笑意,回答说“不要紧,我用右手慢慢搅,不碍事。伤口早晚都会好的。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干活吧。”说着,举着勺子又走回灶台边。接着问道“睡得好吗?”

      拓跋臻点点头。

      梅朵咧嘴笑了。向老额吉挤挤眼睛。老额吉也回头看看拓跋臻,随即拿了一个碗盛上冒着热气的鲜奶,端给他。拓跋臻欠身道谢,用右手中指指尖轻点一下羊奶,向空中弹了三下以示敬意,然后一饮而尽。

      温热的羊奶滑下肚腹。即刻浑身热起来。老额吉看着拓跋臻,一脸慈爱。

      梅朵从门外端进来一大盆雪,坐在火上化成水。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几近透明的梳子。沾着水将打散的头发梳顺,然后一股一股地编制小辫子。因为受伤,她的左手抬不高,只好歪着头梳。

      蒙古包里静得没有声音。老额吉出去照顾羊群。拓跋臻盘坐在重新拢起的火塘边。

      不一会儿,梅朵梳好了满头的小辫。细心的用盆里的清水洗梳子。

      “这是什么梳子?”拓跋臻问道。

      梅朵有点吃惊拓跋臻会问这个看似男人不会问的问题。她赶忙把梳子递给他,回答道“是牦牛骨梳子。”

      拓跋臻迟疑了一下,接过梳子随意看了看,又递回去,说道“牦牛是吐蕃特有的吧?”

      梅朵点头。手里抚摸着梳子说“是我阿妈啦给我的。”

      拓跋臻一震。记忆里的一个画面跳将出来。他一下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对梅朵的梳子有兴趣。

      温泉边的清晨。新月曾用她的骨梳给自己梳头。梳完后,她擒着梳子,曾经说过“这是我亲讷讷留下的梳子。放在我这里。亲讷讷留下的孔雀石放在你那里。”

      拓跋臻不由得一下闭上眼睛。如今孔雀石已经归还。新月也已经在京城。而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了。

      “你怎么了?”梅朵不安地问道。

      拓跋臻没睁眼,只是痛苦地摇摇头。

      梅朵无奈地收好梳子,就着盆里的水洗脸。洗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新月也有一把相似的梳子,是吗”

      拓跋臻猛然睁眼,恐惧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新月?”

      梅朵看自己猜对了,也不顾脸上的水,抬着头笑面如花,得意地说“我就知道。”

      拓跋臻忽地上前,揪住梅朵的衣襟,大声地问“快说,你怎么知道的?坨坨人要对新月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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