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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58

      从沉稳地下第一刀开始,到扭断那个孩子的脖子,拓跋臻处在游离自身之外的状态。他眼睛不红,心不狂跳。结束一个又一个人的生命更像是完成重复的祭祀,无喜无悲。他没有感到浑身血液在沸腾,血安静地流过心脏。他没有察觉自己的五脏在燃烧,周身的皮肤依然保持冰凉。他的心游离在身体之外,意识游离在灵魂之外,感觉游离在宇宙之外。直到看到新月的眼睛。那双明亮,透明,充满着期待和寻找的眼睛。

      只是一刹那间,拓跋臻游离在身外,天外的碎片重重落回本身。沸腾的血液急速冲击心脏,燃烧的五脏穿透皮肤。拓跋臻顿时汗如雨下,手不停地发抖。他惊慌失措地放开手下被按住口鼻的人。

      女孩儿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动一下。就着帐篷顶部透进的月光和星光,女孩儿首先认出了拓跋臻。她没有大惊失色,显得有点像遇到故人一样的惊讶和怀旧。她张着大大的眼睛在拓跋臻脸上搜寻他也认出她了的可能。仿佛是在说,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呀。

      拓跋臻被自己的碎片撞击得招架不住。他出了一身接一身的冷汗。脑子里都是差点错手杀了新月的后怕。直到看到女孩儿上下打量他,几次欲张口说话,才轰然醒悟,认出了眼前的人不是新月,而是数月前在坨坨人营地篝火旁唱长调的酷似新月的那个女孩儿。

      两个人都愣着。拓跋臻的手还举在空中。是按下去还是离开?拓跋臻茫然了。

      “你是谁?”帐篷里的一个坨坨人惊醒,大声用蒙古语喊道。

      拓跋臻突地一下站起身,回手出刀解决了喊叫的人。但是为时已晚,营地被唤醒了。

      拓跋臻不再悄无声息,他提刀冲出帐篷,看到十几个坨坨人正提着弯刀向他冲过来。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没有人有时间升起篝火。星光下冷兵器的撞击声惊起了栖息的乌鸦和秃鹫。撞击产生的火花照亮了敌我双方同样狰狞的面容。双方都在大声念着咒语。呼唤着黑暗中的神明和祖先。坨坨人用蒙古语,拓跋臻用满语。他们呼喊着同一批萨满神明,呼唤他们站在自己一方。

      拓跋臻眼前一亮,一顶帐篷被点燃。他无心观看。周身被坨坨人的弯刀围住,他奋力左突右挡。喊叫着砍杀近前的人。又一顶帐篷被点燃。坨坨人开始分心了。他们用蒙古语互相询问情况。

      拓跋臻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坨坨人以为拓跋臻有同伙,就是这个同伙在搞破坏。

      拓跋臻心里疑惑,却没有时间思考。转眼间半数的帐篷焚烧在熊熊大火里。

      拓跋臻看到一个少女手拿火把奔跑在帐蓬间。所到之处,火光冲天。有一刻,少女看到了他。那一双眼睛,有新月的执着。

      坨坨人也发现了少女。他们怒不可遏地咒骂着,冲了过去。少女从腰间拔出匕首抵挡。很快便不能自保。她索性放弃了自保。左躲右闪地奔跑着,立志于点燃更多的帐篷。更多的坨坨人加入到追杀她的行列。终于她被包围了。少女没有惊慌失措,她一手握住匕首,一手挥动着火把退敌。坨坨人不依不饶地举弯刀朝她挥舞。

      拓跋臻咆哮一声,打了一声唿哨。塔斯哈猛虎一样从林子里冲出来接应。拓跋臻一个健步砍倒两个坨坨人,一个镫里藏身,挂在黑骏马的一侧。催马向少女的方向奔去。他抡起雁翎刀,砍杀沿途的坨坨人。

      俄顷,塔斯哈冲到少女的包围圈外。拓跋臻翻身上马,用刀从外围连劈带挑,不一会儿就干掉五六个坨坨人。其他坨坨人连忙闪避,让出一条通道。拓跋臻看到少女迎向自己的目光。一扫上回在篝火旁看到的委屈和无助。少女的眼神充满希望和救赎。仿佛在山里迷路的人找到了自己留下的路标,沙漠里干渴的人翻出了背囊里隐藏的水瓶。

      少女昂着头,眼睛闪亮。

      拓跋臻愣住了。他甚至没有思考这个坨坨人少女何以破坏自己的营地。他被她的神情震慑住了。明明是他冲进来救她,但少女的姿态更像是,她在等待他来朝拜。她手中高举的火把,迎风飞扬的长发,高昂的头颅。仿佛她是在迎接黎明,或者说她在创造黎明。

      只一瞬,拓跋臻不确定她需不需要他救命。他拨转马头,将马挡在少女面前,继续挥动着手中刀,砍杀。他没有放弃他的目的。虽然变更了计划。

      忽然,他感到有人跳上了他的马背。心里一惊,刚想回刀捅向身后。

      身后的人大声喊道“是我!”

      是坨坨人少女。

      没等拓跋臻问话,少女脚下用力一磕,黑骏马向前跨出了半步。与此同时一只坨坨人的飞弩带着风声而至,噗的一声穿入少女的左腰。

      拓跋臻听到了弩箭撕裂肌肤的声音。声音如此近,如此清晰,他一咬牙等待疼痛的到来。

      少女没有吭声,她一下抱紧了拓跋臻的腰,双腿使劲,黑骏马也懂得趋利避害。掉头就跑。

      随后,拓跋臻就听到耳边嗖嗖的弩箭飞过。少女紧紧贴住拓跋臻的后背,指挥着黑骏马穿过石头拱门,一个九十度大转弯,身后坨坨人的营地便消失在黑暗里。

      跑出去了一段,拓跋臻才回过味儿来。他停住黑骏马,用力挣脱了身后的人,拨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好不容易才找到坨坨人窝冬地。怎么能就此放弃?几十个帐篷里的坨坨人再也不会醒来,还有几十个帐篷起火燃烧,熟睡中被惊醒的坨坨人是多么的惊慌失措。正是良机。这么跑了算什么?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他们?

      拓跋臻没有解释。身后的少女却紧紧抓住他,用十分微弱的声音说“别,别回去。快走,危险!”

      危险?拓跋臻暗自笑起来。他从来不怕危险。危险不是问题。机会才是最重要的。

      他坚持要回去,少女坚持要向相反的方向跑。拓跋臻顿时火冒三丈。后悔突破重围救了这个累赘。他一抖身子,将少女晃下黑骏马。少女应声倒地,痛苦地呻吟了一下。拓跋臻哪里有时间看她。一催坐骑往拱门方向跑回去。

      转过拱门,看到火光冲天。帐篷还在燃烧。浓烈的皮毛烧焦的臭味弥散在山谷中。乌鸦不安地盘旋在上空,并不鸣叫,只是一圈一圈的盘旋。

      拓跋臻愣住了。营地除了燃烧的帐篷和散落四处的尸首,空无一人。坨坨人既没有救火,也没有救人。短短的时间里消失了。

      拓跋臻感到愤怒几乎要冲出胸口。百年不遇的良机,毁在自己手里!毁在妇人之仁的心慈手软里!毁在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里!

      他看看四周的山林,寂静的山谷,仰天长啸。

      拓跋臻口渴,但是他不需要吃雪止渴,他需要酒。很多很多酒。几个时辰前的那片刻宁静,现如今只能在醉酒中获得。虽然酒醒之后是更多的苦痛。但是谁会在乎呢?

      天光渐亮,远远地,他看到地上有个人。先是警惕,后突然想到那人其实是自己推下马的坨坨人少女。他满脑子的酒坛子,根本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拓跋臻下马,赶上前去。赫然发现少女身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入左腰,一支插在后背。拓跋臻想起了听到的声音。原来射中了她。是少女为他挡了一箭。

      拓跋臻大骇。俯下身查看。少女竟然还清醒。她乌黑的眼眸在看到拓跋臻的一刻闪亮了一下。轻声说“快走。快!”

      拓跋臻半抱起少女,说“没事了,他们都走了。我刚刚去看过。都走了。”

      少女闭上眼睛,摇摇头,积攒力气,睁开眼睛,又说“快走!危险!”

      拓跋臻心头一凉,他恐怕少女在弥留之际产生了幻觉。他再次查看箭伤。看不出伤到了什么重要脏器。他犹豫片刻,抱起少女,上马,让开弩箭,让她侧身坐在自己前面。

      看着太阳要升起的方位和地势,拓跋臻决定翻过地势较缓的北坡。到蒙古人的草原去。

      一路上,拓跋臻默默加快了脚步。少女从上马开始就一直双眼紧闭。他怕她会死去。为什么怕?他也不知道。除了与新月有些相像,拓跋臻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这个少女却为自己挡了两箭。

      北坡好走。穿过下一个山坳就能进入乌兰察布有人烟的地方了。

      拓跋臻刚刚转过山坳就发现一排黑衣的坨坨人挡住了去路。

      “你到底是谁?”为首的坨坨人用蒙古语问道“为什么总是跟我们过不去?”

      拓跋臻先是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坨坨人会反过来狙击自己。呵呵笑着说“我是拓跋臻!你们杀了我的父母和族人。当然不能放过你们!”

      坨坨人头领歪头想了想,又看看左右。其余的坨坨人都摇头表示不解。

      头领说“什么拓跋不拓跋的!我们不记得了!”

      拓跋臻胸腔象炸开一样。他十九年的追杀和复仇,在敌人眼里竟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不记得”!他颠沛流离的童年,自责痛苦的少年,失去父母叔父的依靠,放弃心爱人的撕裂对于这些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们竟然毫无影响!他们不记得了,只是简单的不记得了。杀完了,抢完了,毁了他人的生活,毁了他人的一生然后就将一切抛诸脑后了!

      拓跋臻真希望自己是传说中会喷火的龙。他将用身体紧紧勒住他们,用胸中喷出的烈焰烧焦他们,再将他们碾成飞灰。

      拓跋臻没有犹豫,提刀上前就和他们打在一起。一时难分高下。坨坨人显然比拓跋臻更珍惜自己的性命。他们结成弯刀阵,困住拓跋臻。并不急于下手。坨坨人头领更是四处张望,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拓跋臻忽然明白,他们是在等待后援。他们不急于结果他的性命。他们要活口。拓跋臻心中一惊。他不怕死在坨坨人的弯刀下。不怕身首异处。但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做坨坨人的奴隶。不能为了苟活而屈从于仇人。

      想到这儿,拓跋臻发力,开始突围。

      少女睁开眼睛。仿佛早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喘息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只哨子。猛然憋足一口气,吹响了鹰哨。片刻间,一只硕大的猎鹰呼啸而至。随着少女每一声哨响的指挥,猎鹰扑向坨坨人的头颈。爪子在他们的头颈间划下深深的沟壑。坨坨人哇哇大叫着,纷纷落马。拓跋臻借着猎鹰的帮助,杀出重围,拐过山坳,冲进草原。

      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当太阳偏西的时候,疲惫不堪的拓跋臻才看到一顶冒着炊烟的蒙古包。

      一个老额吉正在蒙古包里做晚饭。看到拓跋臻闯进毡帐,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看到拓跋臻抱着的少女身中箭伤,赶忙迎上前来。

      拓跋臻顺势将少女放在西边的毡毯上。少女紧闭双眼,嘴里仍然紧紧咬着鹰哨。

      老额吉轻手轻脚地查看伤情。动手脱下少女的袍子。

      拓跋臻正要转身出去,老额吉却摆摆手,叫住他,让他扶住少女。拓跋臻面对着女孩儿,少女半裸着上身,长发挡住苍白的面庞。拓跋臻尽量不看,手不自然地扶住少女的双肩。

      老额吉点亮油灯,就着光,迅速的拔出两支弩箭。少女吃疼,啊地一张嘴,鹰哨掉在拓跋臻怀里,随后整个人都倒在拓跋臻的身上。拓跋臻一动不动。他屏住气,将注意力放在老额吉的手上。

      拓跋臻知道,蒙古人世代部族战争连绵不断。对外伤,内伤,正骨有一套独特地治疗方法。老额吉显然对箭伤很有经验。这一点,从她拔箭的动作就可见一斑。

      伤口出血不止。老额吉不慌张。她拿出随身的匕首,从拓跋臻的辨稍割下一缕头发缠在匕首上,在油灯上炙烤片刻,迅速将烤焦的头发按在伤处。

      拓跋臻感到少女浑身一震。他不由得抱紧了她。

      一切停当,老额吉帮少女穿好衣服,扶她躺在毡垫上。不一会儿又端上了香喷喷的晚饭和热热的羊奶。

      拓跋臻欠身说道“巴雅尔啦,额吉。”

      老额吉没有理会,继续端来吃食。

      拓跋臻便站起身重复了谢意。

      老额吉这才笑起来,摆着手,示意自己听不到声音。

      拓跋臻这才明白因何老额吉疗伤的全程都不曾询问受伤的原因。他咽下本来要询问老额吉的话。大吃起来。

      蒙古人的烧灼疗法很有效。少女不一会儿就醒过来。

      她躺在毡毯上看着仍然在吃喝的拓跋臻露出了笑容,看拓跋臻没有注意到自己,开口问道“你叫拓跋臻?”

      拓跋臻马上扭过头看向她,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为什么烧自家的帐篷?”

      少女也没有回答问题,也反问道“你为什么两次都没有杀我?”

      两个人陷入僵局。

      拓跋臻有心事,不愿意回答少女的提问。他又一遍问道“你为什么烧自家帐篷,又放鹰伤自家人?”

      少女脸上浮现出憎恨地样子,冷笑一下,回答说“自家人?我不是坨坨人。我是他们抢来的。”

      拓跋臻大惊。少女的装束,发式,长袍,乃至口音都是坨坨人没错。

      少女看出拓跋臻的惊讶,继续说“我是吐蕃人。吐蕃才是我的家。吐蕃人才是我的自家人。”

      拓跋臻没去过吐蕃,只知道那是雪域高原上的王国。吐蕃人住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他忍不住问“那你的名字是?”

      少女上扬着嘴角,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回答说“叫我火梅朵。是我最年长的阿佳给我取得名字。梅朵就是花。火梅朵就是火花。在火中盛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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