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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57

      长鞭,弓箭和行李是宋嫂拿来的。新月看到那拉讷讷为她定制的长鞭忍不住掉下泪来。她辜负了那拉讷讷的嘱托。没有照顾好自己,让自己陷入这样不堪的境地。她用手一遍遍抚摸长鞭,暗自发誓,从此鞭不离身,身不离鞭。

      “我的马也带来了吗?牵到窗前,我看看吧。”新月仍然不能起身,半靠在炕上对宋嫂说。

      宋嫂神情紧张地看着新月,期期艾艾地说“大爷让我告诉奶奶,您的马已经让跟您来的都安人带回去了。此刻早已离京,追不上了。”

      “什么?!谁让他把枣红送走的?!”新月睁大眼睛,怒不可遏地问。

      宋嫂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说“我就和大爷说嘛,让他亲自来解释。他不肯。非让我说。奶奶,您千万别生气,您和小爷要是有个好歹,我的命也就保不住了。。。”说到后面竟哭起来。

      新月看宋嫂这么大年纪给自己下跪,心里一惊。听她话里有话,便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嫂警惕地看看门口,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大爷在您这里受了气,就跑到大奶奶那里,把大奶奶揍了一顿。大奶奶她。。。可怜见的大奶奶,打落了牙,打肿了脸,打断了肋骨。现在生死不知地躺在床上呢。”

      新月大吃一惊。

      宋嫂接着说“奶奶,您行行好吧。东西都送回来了。您看看一样不少是不是。您的马,我再和大爷说说,不行就再给您买一匹吧。您千万别动气,别再惹怒我家大爷了。否则,我的性命也难保啊。就说大奶奶,打是没少挨过,说也习惯了。可是象昨日那样往死里打。。。”宋嫂忽然感到兔死狐悲的恐惧和凄凉,竟然放声哭起来。

      新月向来吃软不吃硬。看到宋嫂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样子。只是叹气。说“宋嫂,别哭了,快起来。既然枣红已经回都安,就算了。你去照顾你家大奶奶吧。”

      宋嫂听新月这么说,止住了哭声,忙回答说“这么说,奶奶您饶过我啦。哎呦,奶奶大恩大德。算是救了我一命。奶奶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地照顾您。大奶奶那边有人,用不上我。大爷说了,让我寸步不离您。”

      新月皱起眉头,说“宋嫂,我叫新月。别喊我奶奶。”

      宋嫂一缩头,察言观色一阵子,回答说“是,就叫您新月。”

      新月实在不习惯被年长的人这么恭维。但她知道,宋嫂也碍于徐天赐的淫威。便不再纠正和理会。

      新月让宋嫂支开窗子。这是典型的北京深秋的一天。阳光金灿灿的,天空瓦蓝蓝的。灰色的信鸽在蓝天和阳光里穿过,留下一道道高高低低的哨声。新月想到了草原的天空和划过天空时无声无息的雄鹰。她闭上眼睛,知道此时此刻,她只能等待。等待身体复原,等待胎儿坐稳,等待阿玛的消息,等待有能力冲出去的一天。

      拓跋臻睁开眼睛,一只苍鹰正在头顶盘旋。他定睛细看,鹰体型足有一尺半,是成年的雄鹰。灰黑色的头部,翅膀短而宽,拖着长尾巴。正当拓跋臻心存疑虑,忽然听到鹰哨响起。雄鹰一个盘旋,无声无息地迅速下降,转眼间落向大山里一处山谷中的树林,不见踪影。

      拓跋臻心里狂喜。他跟到大青山已经有些时日。可是从进山以后,就丢了目标。坨坨人狡兔三窟,每年冬季藏身之处都不同。有时在大兴安岭,有时在长白山。这一次显然选中了蒙古草原上的阴山。大青山在阴山中脉,翻过北坡,便是乌兰察布高原。山高路险,密林丛生。坨坨人一定是曾在此地窝过冬,所以一进山就不见了。他们不但很快地找到了冬季营地,还把进山的痕迹掩盖的无影无踪。

      深山老林里,竟然看到了猎鹰的踪迹。拓跋臻几乎肯定,那处猎鹰落下去的山谷就是坨坨人的冬季营地。苦苦寻找了多年。和叔父一起的时候也曾经追到过阴山脚下,却无功而返。这一次,老天开眼,竟然让他看到了希望。

      拓跋臻看看天色,估摸着赶到那处山谷的时间。看山跑死马。特别是在已经下了雪的阴山里。阴山的蒙古语是达兰喀喇。意思是七十个黑山头。大青山是哈朗兀,即黑山。山上植被茂密,栎树、榆树、桦树和各种灌木草甸交错生长。拓跋臻是有经验的猎手。他思忖着,知道一天之内赶到有些紧张。但是他不愿意再多等哪怕一天。等待实在太折磨人,如鲠在喉。如今看到了仇人所在,拓跋臻决定中途不休息。

      因为是初冬,前几场雪下了化,化了下,最近一场才坐住。背阴的地方,积雪有小腿深,其他地方的雪没过脚踝,但是拓跋臻大部分时间不能骑马。落叶和湿润的雪水之下是经年柔软的腐植土,尚未冻硬,禁不住重量。拓跋臻只得时而下马徒步,时而绕道而行。他并不焦虑,这些早已经考虑到了。马靴外面套上了防水的皮毛,塔斯哈的马蹄上也包住了皮子,防湿防滑。让他焦虑的是坨坨人的营地。初冬刚至,他担心坨坨人还没有全部到齐,又担心他们今年会分拨窝冬。如果是那样,他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计划就又要变更了。他不喜欢变更计划。他现在需要的是一鼓作气。杀要杀的干净,死也要死的痛快。小刀割肉血长流的日子,他受够了。

      树林里的阔叶植物和蕨菜灌木大多已经掉光了叶子。除了松树,还有一些树木坚持守候着早已枯黄干脆的树叶,在风里哗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叶子混着泥土发酵的芳香,湿润而微甜。桦树的眼睛在阳光下玩着躲猫猫,不经意地从其他树木的后面露出来窥探过路的人。

      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惊奇的表情。有的深沉地半闭着沉思,对谁都不感兴趣。但是拓跋臻看见,有的眼睛酷似新月,明亮,透明,充满着期待和寻找。就像在山海关的小巷里,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一双。让他揪心,让他惦念。

      离开山海关越久,他就越惦念那双眼睛,就越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跳出去问个清楚。他曾反复回想那天的情景。新月紧紧攥住的腰间的长鞭,她急切追到小巷里时杂乱的喘息,轻声呼唤自己时声音里的颤抖和焦虑。他反复回想,不能否认地感觉那是新月有话对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然而那时,近在咫尺,他却没有给她机会。而现在,又是千里相隔,他再也没有机会问她。

      忽然一抬头,拓跋臻又看到另一颗桦树上的眼睛,硕大地圆睁着,没有一丝生气,定格在了暴怒的绝望中。他心中一凛。那是叔父最后的眼神。是坨坨人砍下他头颅,头颅在地上滚动时,叔父定格的眼神。头颅每打一个转,就盯看自己一眼。一直到滚到自己脚边,叔父的双眼依然是圆睁的,愤怒的,绝望的。

      拓跋臻大力甩甩头,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放纵回忆和情感。不论是对叔父还是新月。他现在只是一个复仇者。不仅是为了叔父,还是为了氏族。不仅要忘记新月,还要忘记关于她的一切。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的话语,她的味道,当然还包括她那双大大的眼睛。

      塔斯哈异常懂事地跟在拓跋臻身后,不出大气,只是在喘息时从鼻孔冒出两团白雾。天近黄昏,太阳偏西,山里下了寒气。拓跋臻停住脚步,取出毯子披挂在塔斯哈身上。自己也加了一件毛皮大衣。他又抓出一把豆子,喂给黑骏马吃。自己则吃地上的雪止渴。他抬头望向天空,利用早早升起的几颗星星标明方位。天黑前赶不到,就只能靠星空导航。好在,拓跋臻熟悉每一颗星星。小时候是叔父在清醒的时候给他讲解,后来只剩下他一个人,星星,月亮便是他的好伙伴。无数个孤独中露营的夜晚,无数个孤立无援的深夜,若不是成千上万的星星陪伴,拓跋臻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

      天黑透之后,时间仿佛也变得缓慢而不易察觉。若不是拓跋臻时不时看月亮和星空的位移变化,很难相信已经过了三更时分。路上耽误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到达了山谷。坨坨人的营地就在眼前。他压抑住兴奋,将塔斯哈拴在树上,一个人前去探看。

      营地驻扎在山谷中一片平坦的草甸上。一面是险要的山坡,挡住了呼啸的北风,一面是山谷中的小河,即使到了冰封的季节,凿穿冰面,还可以在下层取水。山坡和小河间的夹角有一道天然的石头拱门,是坨坨人营地的后门。拓跋臻从正面靠近的方向是一片树林。林子靠近营地的一侧被人为的砍稀。一方面是为了砍树用做烧火做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亮出发现危险和御敌的缓冲地带。当然坨坨人并没有考虑到防御人,而是防御野兽来袭。

      拓跋臻带上黑色大氅的帽子,蹲着身子,小心谨慎地慢慢靠近。营地静悄悄的。帐篷一顶接着一顶,足有五十多顶。拓跋臻狂喜。坨坨人因为平时小股活动,便于灵活机动快速抢劫,快速撤退,因此他们的帐篷虽然形似蒙古人的蒙古包,却小了很多。一个帐篷睡上五六个人。帐篷里不设炉灶,也不搭建床铺,只有一个小小的火塘用于取暖,所以帐篷小巧轻便,便于机动。

      五十多顶帐篷,相当于三百人左右。考虑到先前自己已经灭掉的一些小股坨坨人。拓跋臻有理由相信,大部队的坨坨人都在这里。如果不是全部,至少是十之八九。

      拓跋臻欣喜地没有敢挪动一下。生怕惊醒了谁。他暗暗沉了一下气,接着观察。

      有的帐篷外面篝火已经熄灭,有的还有亮光。没有人影。坨坨人已经睡了。甚至没有人看守。显然他们对自己这块冬季营地十分放心。山谷中的这块草甸分外隐蔽,除非近在咫尺,在山腰,乃至山顶上都是看不到的。拓跋臻想到这儿,冷笑了一下。百密一疏。不知道是哪个年轻人因为要显摆一下,放出猎鹰,暴露了营地,此刻还不知道呢。

      拓跋臻想,若是那人看到同伴亲人们一个个身首异处,不知道会不会痛恨自己的过失。痛心疾首,痛不欲生?

      拓跋臻跪在一棵树后的雪地里,把头埋在雪中。

      “叔父,我找到他们了!终于找到了!”他喃喃地说。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孩。叔父被杀的那一天,在酒馆里,面对又喝酒的叔父,拓跋臻咆哮出了自己的失望和对复仇的厌倦。他轻蔑地指出叔父用复仇作为借口酗酒,用死去的亲人禁锢他的生活。叔父被激怒了,哇哇大叫,说不出一句整话。这样的情境下,叔父才会在随后听到坨坨人消息时疯了一样不管不顾,最终身首异处。

      拓跋臻很少想起这一段。如果不是想到玩鹰的坨坨人,不是看到坨坨人的总营地近在眼前,他绝对不会想起这一段。回忆叔父人头落地比回忆叔父那表面上被激怒,实际被戳伤了内心而丧命容易得多。

      但是,现在好了。拓跋臻想。今夜,对,叔父,就在今夜,我就能替你报仇,为自己赎罪了。

      想好了计划。拓跋臻准备等到四更过后,坨坨人完全熟睡,完全失去警觉的时候再动手。

      他心里忽然一片安宁。他默默转过身,靠坐在树下,享受着大开杀戒前的片刻安宁。这种安宁似曾相识。他努力搜索着记忆,一股暖流涌上心间。那是讷讷在他的梦里推动摇篮时的身影。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是新月在温泉里洗浴时的侧影,笼罩着女性的温柔。还有她们轻声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哼唱。仿佛一切都注定停留在安全和静谧里。一切美好的都会驻足,一切残酷的必将变为美好。

      拓跋臻贪心地将自己沁浸在这样的感觉里。他忽然感觉幸福。并不是因为得到了幸福。不是的。他没有关于讷讷的记忆,除了在不可控的梦里。他一次接一次地放弃了新月,除了在深层的心里。他的幸福来自于痛苦的完结。过了今夜,完成了他的使命,他的苦难就要结束了。

      约莫着四更过后。拓跋臻往嘴里塞进了最后一块风干鹿肉。提起刀,摸进坨坨人的营地。

      他悄悄潜入第一个帐篷。伸左手捂住第一个坨坨人的嘴,与此同时右手快速下刀划开了那人的喉头,随后左手一按,借着力道扭断了那人的脖子。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声响。片刻不到,帐篷里的六个人在睡梦中命丧黄泉。

      拓跋臻镇定地走出帐篷,用门帘擦拭刀上的血,算是做个记号。没有耽误时间,拓跋臻甚至没有思考就钻进第二个帐篷。

      很快,他忘记了数字。他像山野里的魂魄,游荡在帐篷里外。他甚至没有注意手下丧命的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他只知道要快,要安静,要镇定,要果决。

      在一顶帐篷外做完记号以后,他转身进入了下一顶帐篷。一切轻车熟路。他不费吹灰之力扭断了一个三五岁孩子的脖颈之后,挪到了下一个人的身边。伸出手捂住那人嘴的一刹那,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拓跋臻大惊失色。像是被从火炉边提起扔进了冰河,拓跋臻猛然从杀戮中惊醒。他看到的是新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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